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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梦难温 ...


  •   御驾微行,未摆仪仗,未带内侍,乔允深只着一身素色暗纹常服,亲自策马前往定远将军府。

      青石长街寂静,马蹄声轻叩,他一路行来,指尖攥得发白,心头翻涌的紧张,比当年登基大典、比当年沙场传捷时更甚。

      五年。

      整整五年,他没有踏入过她的居所一步。

      从前是找不到,后来是不敢见,如今是近乡情怯。

      将军府门庭简朴,无半分奢华装饰,唯有两株老柏挺立,透着边关将士独有的清肃刚硬。门仆见来人气质尊贵,不敢怠慢,慌忙通传。

      不多时,府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文知晏一身玄色劲装,未佩钗环,长发简单束起,眉眼依旧锋利如刃,身姿挺拔如松,五年风霜磨砺,让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柔软,只剩一身铁甲般的冷硬。

      她抬眸,目光落在乔允深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暖意,甚至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标准到冷漠的军礼。

      “末将,参见陛下。”

      一声陛下,隔了五年岁月,隔了千里沙场,隔了她从少女到女将的所有心酸。

      乔允深心口猛地一缩,像被冰锥狠狠扎入,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快步上前,声音克制不住发颤:“知晏,不必多礼……我是阿深。”

      “陛下乃九五之尊,末将不敢僭越。”文知晏垂眸,语气平静无波,拒人于千里之外,“陛下驾临,不知所为何事?若是朝堂军务,末将可入宫面圣;若是私事,末将一介武将,恐不便与陛下私谈。”

      她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君臣有别,旧事不提,情意作废。

      乔允深僵在原地,喉间发涩,良久才哑声开口:“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抬手,想触碰她的眉眼,却被文知晏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彻底避开。

      那一步,退得极轻,却像一道万丈鸿沟,横在两人之间。

      “陛下慎行。”文知晏声音更冷,“君臣授受不亲,于礼不合。”

      乔允深的手僵在半空,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强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道:“五年,你在边关受苦了。我派人送去的补给、伤药、冬衣,你收到了吗?我知道北境苦寒,我……”

      “陛下是君,末将是臣,陛下赏赐,末将收下,用于军中便是。”文知晏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军务,“至于苦,身为大启将士,守土卫国,理所应当,谈不上受苦。”

      她刻意把所有关心,都归为君对臣的赏赐。

      不留半分私情。

      乔允深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晏,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当年我被旧部强行带走,身不由己,我找过你,我……”

      “陛下不必解释。”

      文知晏终于抬眼,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曾在乱军之中护过他、在破庙之中暖过他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凉。

      “五年前,乱军之中,我以为你死了。”

      “我抱着你的残剑,在火海里找了你三天三夜,哭到晕厥。”

      “我以为世间唯一待我好的人,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血痕,每一句,都是她五年里夜夜难眠的痛。

      乔允深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他哽咽道:“我没有死,我一直都在找你,我……”

      “可你回来了,却没有第一时间认我。”

      文知晏轻轻一句,刺破所有借口。

      乔允深猛地一僵,无言以对。

      他登基后,明明早已查清她的身份,明明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救他的少女,却因为皇权不稳、因为派系倾轧、因为怕连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观望,选择了让她继续在边关独自苦熬。

      这一点,他抵赖不了。

      “陛下,五年很长。”文知晏缓缓收回目光,望着庭院里的老柏,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依赖你,变成不再需要你。”

      “长到足够让所有思念,变成失望。”

      “长到足够让我明白,当年的破庙相依,不过是乱世里一场短暂的依靠,算不上情,更算不上承诺。”

      乔允深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不是的知晏,不是这样的……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我等了你五年,念了你五年,我……”

      “陛下。”

      文知晏打断他,声音彻底冷透,不带一丝温度。

      “五年了,我们都变了。”

      “你是帝王,坐拥天下,后宫可纳三千佳丽,前程万里,不该困在一段年少旧事里。”

      “我是将军,只懂沙场杀敌,只守北疆国土,不懂儿女情长,更不想卷入宫廷纷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过去:

      “当年的事,末将早已忘干净了。陛下也请忘了吧。”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君臣,没有旧识。”

      “末将心许家国,此生不嫁,不涉私情,望陛下成全,也望陛下……自重。”

      自重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得乔允深浑身冰冷。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把暖手的炭炉递给他、会把仅有的干粮分给他、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替他包扎的少女了。

      五年边关血与火,把她淬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剑,也把她的心,封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等了五年,念了五年,愧疚了五年,盼了五年。

      换来的,却是一句早已忘干净。

      乔允深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所有的思念、愧疚、歉意、深情,在她这一句决绝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输了。

      输在当年的不告而别。

      输在五年的咫尺天涯。

      输在他明明拥有天下,却留不住一个心已死的人。

      文知晏见他久久不语,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淡漠:“陛下若无他事,末将还要操练士兵,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玄色身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一步步走入庭院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阳光落在乔允深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孤零零站在将军府门前,像被全世界遗弃。

      五年等待,一朝相见,换来的,是彻彻底底的拒绝。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的脚边。

      少年帝王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滑落。

      他的追妻之路,还未真正开始,便已被她判了死刑。

      而庭院深处,文知晏背对着大门,缓缓停下脚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血痕。

      眼眶早已通红,只是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

      忘干净?

      怎么可能。

      五年里,她多少次在梦里回到那间破庙,回到那个少年身边。

      可她不能回头。

      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乱世里的情意,配不上帝王的江山,更配不上她一身铠甲、千万忠魂。

      与其再次被丢下,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所有念想。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无声砸在青石板上。

      五年不见,再见已是陌路。
      从此,君居九重,我守边关,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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