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12、心事相问

　　三日后的朝会，果如乔若枫所料，齐王府联合文家及一众老臣联名上奏，恳请陛下南巡，亲察江南水患与赈灾吏治。右丞相赵嵩虽极力阻挠，却因贪腐证据已被简云思暗中收集完备，加之文知晏当庭力陈江南百姓困苦，陛下乔允深最终拍板，定于半月后启銮南巡。

　　朝会散后，乔允深特意遣内侍留了乔若枫在御书房。

　　此刻的紫宸殿，少了朝堂之上的肃穆与风云变幻，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闲适暖意。殿内燃着清雅的苏合香，案上摆着刚剥好的新橙，乔允深身着常服，一身明黄锦袍，束着玉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阿枫，近来可是瘦了？”乔允深将一瓣橙子递到她面前，眼底带着对堂妹的宠溺，“简丞相那边，可有新的动静？”

　　乔若枫接过橙子，指尖微烫，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瞥了一眼堂哥，见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与期待，心中顿时了然，莞尔道：“陛下与简丞相同舟共济，共商江南大计，自然是顺遂的。只是不知，陛下今日留臣下来，仅仅是为了问这些国事吗？”

　　乔允深被她戳破心思，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放下手中的橙子：“朕……朕确实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叶，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与纠结：“阿枫，你也知道，文知晏回来了。那日面圣，她抬眼认出朕的那一刻，朕……朕的心，跳得极快。”

　　乔若枫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她这位堂哥，虽是九五之尊，却自幼心性纯良，当年被文知晏所救，心中便埋下了一颗种子，如今重逢，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哥哥是想问，该如何追文姐姐？”乔若枫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乔允深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与赞同：“正是！阿枫，你素来聪慧，又与文知晏一同长大，最懂她的心思。你说说，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对朕改观，接受朕的心意？”

　　他说着，又快步走回乔若枫身旁，拉过她的手，语气恳切：“朕知道，当年之事，是朕负了她。她恨朕、怨朕，这都是朕应得的。可朕真的不想再错过她了。阿枫，你教教朕，该如何做，才能暖了她的心？”

　　乔若枫被他拉着手，心头一暖。她看着堂哥眼中的急切与真诚，想起那日荷池边，文知晏震惊又委屈的模样，心中便有了计较。

　　“哥，追人之事，急不得。”乔若枫轻轻抽回手，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文姐姐性子刚直，沙场铁血多年，最恨的便是欺骗与辜负。陛下当年不告而别，让她独自承受了七年的思念与痛苦，这份心结，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开的。”

　　乔允深脸色一黯，声音低沉：“朕知道，是朕的错。那朕该如何弥补？”

　　“哥哥需先放下帝王身段，以真心待她。”乔若枫娓娓道来，“文姐姐虽身在朝堂，却是女儿身，心中也渴望被呵护、被理解。陛下不必急着表露心意，可先从日常小事入手，让她感受到陛下的诚意与改变。”

　　她顿了顿，想起简云思对自己的种种，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继续道：“简丞相追我的时候，虽身份尊贵，却处处以我为先，记着我的喜好，护着我的安危。哥哥不妨效仿一二，对文姐姐多些耐心，多些体贴。”

　　“效仿简丞相？”乔允深眉头微蹙，有些为难，“朕是帝王，总不能像他那般，微服私访，去市井给女子买糖画吧？”

　　“为何不能？”乔若枫挑眉，“帝王亦有真情，在心上人面前，身份不过是附属。简丞相能做到的，堂兄自然也能。更何况，文姐姐并非寻常女子，她是定远将军，心中装着家国，更看重真心。”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者，哥哥需多与文姐姐相处。那日庆功宴，哥哥虽与她君臣相对，却不知陛下是否私下与她有过交流？依臣看，陛下可寻些由头，约文姐姐出宫逛逛，或是一同赏花、品茶，在轻松的氛围中，拉近距离。”

　　乔允深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连连点头：“有理！有理！阿枫，你说得太对了！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一拍大腿，语气激动：“朕明日便下旨，召文知晏入宫议事！不，朕直接出宫，去她的将军府拜访！”

　　“且慢。”乔若枫连忙拦住他，“文姐姐如今对陛下颇为疏离，陛下这般贸然前去，怕是会引起她的戒备。依我看，堂兄可先遣人送些寻常礼物，比如边关将士所需的伤药、御寒之物，或是文姐姐爱看的兵书，表达陛下对她的关心与敬重。”

　　“礼物之事，朕记下了。”乔允深认真记在心里，“那……约她出宫之事，该如何安排才妥帖？”

　　“堂兄可借‘赏春’之名，邀请文姐姐一同前往京郊的曲江池。”乔若枫建议道，“曲江池春日景致最美，游人众多，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自在相处。而且，那里也是京中贵女与将士们常去的地方，不会引人非议。”

　　“曲江池……好主意！”乔允深眼前一亮，“阿枫，你真是朕的智囊！那你可愿与朕同去？也好在旁帮衬一二。”

　　乔若枫摇摇头，笑着婉拒：“臣女去了，反倒显得多余。陛下只需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真诚相待，文姐姐定能感受到。臣女就不打扰陛下了，陛下且回去准备，臣女也去叮嘱简丞相，让他近日多留意江南的动向，为陛下南巡做好准备。”

　　乔允深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目送乔若枫离去。

　　乔若枫走出御书房，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堂哥对文姐姐的心意，真挚而热烈。文姐姐虽性子刚直，却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要堂哥肯真心弥补，终有一日，两人定能解开误会，相守一生。

　　而她与简云思，虽前路依旧有朝堂风雨，却也在这一次次的志趣相投、并肩同行中，感情愈发深厚。

　　想到简云思，乔若枫的心头又是一暖。她想起昨日深夜，简云思离开时，为她披上的那件外袍，想起他眼中的专注与深情，心中便充满了期待。

　　她转身，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今日下朝早，她想去看看简云思，与他一同聊聊南巡的准备事宜，也……想看看他。

　　丞相府的门房见是乔若枫，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进入府内。

　　简云思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乔若枫到访，眼中瞬间闪过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郡主。”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怎的今日过来了？”

　　“路过丞相府，便来看看。”乔若枫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看来简丞相近日颇为忙碌。”

　　“不过是些寻常政务。”简云思笑着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郡主请坐。不知郡主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乔若枫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融融。她看着简云思，认真道：“是有一事，想与丞相商议。陛下已决定南巡，江南水患与赵嵩贪腐之事，需尽快布局。我已与父亲、文姐姐商议妥当，陛下南巡途中，简丞相需暗中联络江南地方官员，收集赵嵩余党的证据，以防他们在南巡途中生事。”

　　简云思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郡主所言极是。臣已安排妥当，明日便派人前往江南，与当地官员联系。南巡之事，臣定全力以赴，确保陛下与江南百姓的安全。”

　　他看着乔若枫认真的模样，心头愈发柔软。她心系家国，与他并肩同行，这般模样，让他如何不动心。

　　“有丞相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乔若枫笑了笑，目光落在书架上的古籍上，“对了，前几日你送我的《乐府补遗》，我已读了大半，其中几首边塞乐府，写得极是动人。”

　　“郡主若喜欢，臣那里还有几本相关的古籍，明日让人给郡主送过去。”简云思语气温和。

　　“不必麻烦了。”乔若枫摆摆手，“有那一本，便足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书房内的氛围，静谧而温馨。

　　简云思看着乔若枫明媚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轻声道：“若枫。”

　　这是他第三次，唤她的名字。

　　乔若枫心头一跳，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丞相？”

　　简云思望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南巡路途遥远，陛下身边需有可靠之人护持。臣恳请，郡主能随陛下一同南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臣放心不下你。”

　　乔若枫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看着简云思眼中的担忧与在意，轻轻颔首：“好。我便随陛下一同南巡。一来，可帮陛下处理一些文书琐事；二来，也能与你一同，为江南之事尽一份力。”

　　简云思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握住乔若枫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若枫，谢谢你。”

　　他的手微凉，却格外有力。乔若枫的指尖微微发烫，却没有抽回，只是轻轻点头：“我们之间，不必说谢。”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此刻，他们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

　　而远在将军府的文知晏，正独自坐在书房内，看着案上乔若枫送来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信中，乔若枫详细提及了南巡的计划，也隐晦地提醒她，陛下对她的心意与改变。

　　文知晏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那日荷池边，乔允深卑微又真诚的模样。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让她独自承受了七年的痛苦。可时隔七年，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眼中的思念与愧疚，那般真切，又让她的心，忍不住动摇。

　　她该如何面对他？

　　文知晏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心中乱成一团。

　　而此时的御花园中，乔允深正手持一束精心挑选的海棠，满心欢喜地朝着文知晏的宫殿走去。他已决定，明日便以赏春为由，约文知晏前往曲江池。

　　他要让她知道，他是真的想弥补，真的想与她，重新开始。

　　春日的京城，暖意渐浓。
　　属于他们三人的故事，在这温柔的春光里，正悄然朝着未知而美好的方向，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