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19、吃醋

　　约会之后，苏一荞以为第二天见面会尴尬。毕竟两个人刚牵了手，还发了那种“你手好小”“你手好大”的幼稚短信，怎么看都应该尴尬。但第二天早上，陆时晏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笑，不说话，直接走进厨房开始洗菜。苏一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就是昨天约会穿的那件。
　　“今天怎么穿白的？”她问。“脏衣服还没洗。”他说。苏一荞没拆穿他。他的脏衣服昨天才换下来，怎么可能没洗。
　　两个人各忙各的，跟平时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递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不缩回去了。她站在灶台前炒菜，他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调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水往低处流。
　　中午的客人走了之后，苏一荞在厨房收拾，陆时晏在院子里接了一个电话。“嗯……好……我一会儿过去。”他挂了电话，走进厨房，“下午园区有人来采访，我得过去一趟。”“采访？又是记者？”“嗯，省里来的，说要拍一组专题片。”苏一荞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好。”
　　他走了之后，苏一荞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墙角那盆茉莉开了七八朵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应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不高兴，是有点空。像少了什么东西。
　　下午她没事做，决定去地里看看那些菜。香菜已经长了一拃高了，小葱也绿油油的，薄荷冒出来好多新叶子。她蹲在地头拔草，拔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发呆。她想起刚才那个电话。省里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他。她想起他那些报道，那些视频，那些站在田地里侃侃而谈的样子。她在那些视频下面看过评论，有人说“陆博士好帅”，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学者”，有人说“想嫁”。她当时看了没什么感觉，但现在想起来，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苏一荞甩了甩头，继续拔草。她这是在干嘛？吃醋？她苏一荞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她在上海的时候，追她的人排着队，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一个记者来采访他，她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五点的时候，她决定去园区看看。不是去查岗，是去送东西。对，送东西。她刚从地里摘了一些薄荷，可以给他泡茶喝。她摘了一大把薄荷，装进塑料袋里，骑上自行车往园区去。园区在镇东头，骑车要二十分钟。她骑得很快，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
　　到了园区门口，她停好车，往里走。园区很大，有好几个大棚和一片试验田。她不知道他在哪儿，正想打电话，就看见前面试验田边上站着几个人。陆时晏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穿衬衫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拿着话筒，正在跟他说什么。那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站在陆时晏旁边，仰着头看他，表情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偶尔伸手比划着什么。陆时晏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但很耐心地在解释。
　　苏一荞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薄荷袋子攥紧了。那个女记者很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知性的、得体的、让人看了就舒服的好看。她站在陆时晏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很配。苏一荞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着，手上还有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村姑。
　　她转身走了。走出园区，把薄荷塞进自行车筐里，骑上车往回走。骑到一半，又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在干嘛？她为什么要跑？她是他老婆，领了证的，光明正大的。她怕什么？但她就是怕。怕那个女记者对他笑，怕他觉得人家好看，怕他后悔娶了自己。她苏一荞，在上海跟人拍过桌子、怼过领导、被排挤了都不低头的人，现在因为一个女记者采访她老公，就吓得跑了。
　　她蹲在路边，觉得自己真丢人。
　　回到农家乐，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菜。今天只有一桌客人，六点来，菜已经备好了，但她还是想找点事做。她洗菜、切菜、调味、装盘，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刀工和火候来压住心里那团乱麻。
　　五点半，陆时晏回来了。他走进厨房，像往常一样洗手，准备帮忙。“采访结束了？”苏一荞问，语气尽量平静。“嗯，拍了几个镜头，问了几个问题。”“那个女记者呢？”“走了，回省城了。”苏一荞没再问，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比平时重。
　　六点，客人来了。是一对年轻夫妻，从市里来的，专门来吃她做的菜。苏一荞把菜一道道端上去，客人边吃边夸，她笑着应了几句，回到厨房，又切菜。陆时晏在旁边帮忙，偶尔看她一眼，没说话。
　　客人走了之后，苏一荞在厨房收拾。陆时晏把碗筷收进来，站在水池边开始洗。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
　　苏一荞把最后一道菜装进保鲜盒里，准备明天再用。她尝了一口，愣住了。咸了。这道菜她做过无数次，从来不会失手。但她今天做咸了。她尝了尝另一道，也是咸的。她又尝了尝汤，也是咸的。
　　三道菜，全咸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想哭。不是因为菜做咸了，是因为她知道为什么会咸。因为她心乱了。因为她在想那个女记者，在想陆时晏跟她说话的样子，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好。她的心乱了，手就不稳了，手不稳了，盐就放多了。
　　“怎么了？”陆时晏从水池边转过头。“没事。”“菜咸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苏一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刚才尝了一口。”他顿了顿，“你平时不放这么多盐。”
　　苏一荞没说话，低头把保鲜盒盖上。
　　“心情不好？”他问。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硬。
　　他没追问，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在水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苏一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这里生闷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菜咸了，只知道她心情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
　　“陆时晏。”“嗯？”“今天那个记者，好看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我问你那个记者好不好看。”她的语气很冲，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苏一荞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假装整理调料瓶。“我就随便问问，”她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注意。”他说。
　　苏一荞愣了一下：“什么？”
　　“没注意她好不好看。”他转过头继续洗碗，“光顾着回答问题，没注意别的。”
　　苏一荞站在那儿，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头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下。但她还是嘴硬：“你骗人，人家那么好看，你怎么可能没注意。”
　　“好看吗？”他头也不回，“没你好看。”
　　苏一荞愣住了。他说什么？他说没她好看？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心跳咚咚咚的。“你少来这套，”她说，声音却软了下来，“人家是省城来的记者，知性又大方，穿得也好看。我算什么，一个开农家乐的。”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苏一荞，”他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园区了？”
　　苏一荞愣住了。“你看见了？”“嗯，看见你站在门口，然后又走了。”他顿了顿，“你走了之后，采访很快结束了。”
　　苏一荞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了。他看见她去了，又走了。他什么都知道。
　　“我……”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吃醋了？”他问。苏一荞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破”的笑。
　　“谁吃醋了？”她说，声音大了一点，“我就是去看看你，顺便送点薄荷。后来想起来还有事，就走了。”
　　“薄荷呢？”
　　“什么？”
　　“你不是说送薄荷吗？薄荷在哪儿？”
　　苏一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薄荷还在自行车筐里，她忘了拿。
　　他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你笑什么？”苏一荞被他笑得更恼了，“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苏一荞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假装收拾灶台，不看他。“我没吃醋。”她嘴硬，“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个记者太热情了，你又不怎么会说话，怕你说错话。”
　　“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
　　“你怕什么？”
　　苏一荞不说话了。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指在灶台上画圈。她怕什么？她怕他看见她，怕他觉得她小气，怕他觉得她烦。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苏一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转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水池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滴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个记者叫什么，我忘了。”他说，“她长什么样，我也忘了。她问了什么问题，我记得，但回答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他顿了顿，“但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我记得。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起来了，有点乱。手上还有泥。”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你站在园区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说，“你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像生气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我知道你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追出来？”她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怕你更生气。”他老实说。
　　苏一荞被他气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怕？”
　　“我怕你生气。”他说，“你一生气，菜就咸了。”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赶紧擦掉。“你还笑我。”“没笑你，”他说，“就是觉得，你吃醋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
　　苏一荞低下头，耳朵烫得不行。她伸手捶了他一下，捶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她捶得手有点疼。“疼吗？”他问。“不疼。”“我看看。”他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掌心，然后没松开。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拉着手。水池里的水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灯没开，厨房的灯照着他们，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以后别跑了。”他说。“谁跑了？”“你。以后别跑了，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说。”苏一荞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我什么？”“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也直接说。”
　　他想了想：“我没有不高兴的。”
　　“骗人。”
　　“真的。”他说，“你做的菜好吃，你种的花好看，你吃醋的样子好看。我没有不高兴的。”
　　苏一荞被他说的又想笑又想哭。她抽出手，转身去收拾灶台。“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收拾了。”
　　“我帮你。”
　　“不用，你越帮越乱。”
　　他站着没动。“那你别放那么多盐了。”他说，“咸了不好吃。”
　　苏一荞拿起一个勺子假装要扔他，他笑着出去了。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笑了。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听了一遍。老婆。然后她又听了一遍。老婆。
　　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灶台水池，一样一样地擦，一样一样地摆。擦到调料架的时候，她拿起盐罐子，看了看，放下。以后不能心乱了，心乱手就不稳，手不稳盐就多。她不能把菜做咸了，她要做最好吃的菜，给最好的人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传来他喝茶的声音，轻轻的，一口一口的。她擦了擦手，走出去，在他对面坐下。“茶还有吗？”“有，给你倒了一杯。”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