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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次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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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之后,苏一荞觉得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像春天过去夏天来了一样,不知不觉的,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她还是每天早上起来浇花、去农家乐备菜、中午接客、下午收拾。陆时晏还是每天九点来帮忙,洗菜、切菜、打下手。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现在是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他递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心跳了好久,他耳朵红了一上午。
周四傍晚,苏一荞在院子里收晾好的床单,陆时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明天晚上村里放电影,”他说,站在她旁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露天的,在村口打谷场上。”
苏一荞把床单叠好,看了他一眼:“然后呢?”“然后……”他顿了顿,“你想去看吗?”苏一荞愣了一下。他在约她?这个话少得像哑巴的人,在约她?
“几点?”她问。“七点半。”“行。”他说“行”,她说“行”,两个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苏一荞抱着床单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子里,嘴角翘着。
第二天晚上,苏一荞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白色的连衣裙,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去参加晚宴。第二件是牛仔裤加T恤,又觉得太随意了,像是去菜市场。第三件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不长不短,不正式不随意,刚刚好。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把头发散下来,觉得不好,扎起来,又觉得不好,最后半扎半放,弄了个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发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苏一荞,你至于吗?不就是看个电影吗?又不是没看过。
但她知道,这不是看电影。这是约会。
七点二十,她走出房门。陆时晏站在院子里等着,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平时那件洗旧的蓝衬衫,是一件新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一看就是刚拆包装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院门,往村口走。天还没完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橘红色,像打翻了的柿子酱。路两边的麦田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苏一荞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中间隔着一拳头的空气。她看着那只手,心想,如果她动一下,就能碰到。但她没动,他也没动。
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搬着小马扎、小板凳、塑料椅子,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场子中间挂着一块白色幕布,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大喇叭,滋滋地响着,在调试声音。陆时晏找了一个位置,在田埂边上,离人群稍微远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铺着一块旧布。“坐吧。”他说。苏一荞看了他一眼,他居然还带了垫的东西。这个人,看着闷,心倒是细。
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电影开始了,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讲什么苏一荞根本没看进去。她只知道他坐在她旁边,胳膊离她很近,呼吸声很轻,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她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他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幕布,但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想起那双手帮她修过烟道、装过后门、挖过排水沟、换过瓦片、做过木牌、种过菜、浇过水。那双手摸过非洲干旱的土地,摸过实验室里的仪器,摸过她种的那些菜苗。现在那双手就放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影放了一半,幕布上的人在说什么,苏一荞一个字都没听见。她只听见旁边的呼吸声,均匀的,轻轻的。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皂角味。她的手还垂在身侧,他的手也还在膝盖上。中间那一拳头的距离,像是整个世界。
然后他动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侧的田埂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苏一荞的心跳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只手,很近,近到能看见指甲盖上的月牙。她忽然想起周晓阳说的话:“你主动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半寸。但就是这半寸,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她没缩回去。他也没缩。
两个人的手指就那么轻轻碰在一起,像是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蝴蝶,翅膀碰了碰,然后停住了。苏一荞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她感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整个手被握住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握,是很轻的、试探性的,像怕弄碎什么似的。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是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苏一荞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敢看他,怕一看就忍不住笑出来。他也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幕布,但电影的光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谁都没说话。电影还在放,幕布上的人在说话、在走路、在做各种事情,但苏一荞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有力的,握着她的手。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苏一荞不知道。她只知道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旁边的人开始收凳子、喊孩子、聊天,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她轻轻抽了一下手,他松开了。两个人站起来,谁都没看谁。她把那块旧布叠好,塞回他口袋里。他把塑料袋叠好,装进口袋。
“走吧。”他说。“嗯。”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挂在麦田上空,把路照得发白。风吹过来,麦穗在风里轻轻摇,沙沙沙地响,像在鼓掌。
苏一荞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但这次,她没等。她的手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他握住了。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暖暖的。
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走在田埂上,谁都没说话。月亮照着他们,麦田听着他们,风推着他们往前走。苏一荞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得分不清谁是谁。她忽然笑了。“笑什么?”他问。“没什么,”她说,“就是高兴。”
他握紧了一下她的手,没说话,但她也握紧了一下。
走到院门口,两个人都慢下来。谁都不想进去,进去了就要松开。但总不能在外面站一夜。
“那个电影,”苏一荞开口,“讲什么的?”
陆时晏想了想:“没注意。”
苏一荞笑了:“我也没注意。”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手还牵着。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门上。
“明天还来帮忙吗?”她问。“来。”“那明天见。”“明天见。”
她松开手,推门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怎么了?”“没事,”她说,“晚安。”“晚安。”
苏一荞进了东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她抬起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看了看,然后贴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听了一遍。老婆。然后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今天晚上的电影,虽然没看进去,但是很开心。”
发送。过了十秒,回复来了:“我也是。”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手好大。”
回复:“你手好小。”
苏一荞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你想吃什么?”
这次回复很快:“都行。”
苏一荞笑出声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起那只手,对着月光看了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掌心还有他留下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今天晚上的电影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手很暖,他的耳朵很红,他的“我也是”很甜。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