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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婆婆的神助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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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阳走后,苏一荞还在想她说的话。
“他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她知道周晓阳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自己一头热扑上去,人家只是把她当契约对象。虽然她知道不是,但她还是怕。
那天早上,她正在院子里浇花,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荞啊,你今天有空不?”苏一荞放下水壶:“有,怎么了?”“我想做一批豆腐,家里那个老模具坏了,你去镇上帮我买一个新的?”婆婆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时晏今天没事,让他开车带你去。”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跟陆时晏一起去过很多次农家乐、去过地里、去过赶集,但都是顺路或者有事。专门让他带她去镇上买东西,这还是头一回。“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他。”
“麻烦什么呀,”婆婆把钱塞到她手里,“他今天正好没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们一起去,路上有个伴。”苏一荞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留下一句:“我去叫他啊。”
没一会儿,陆时晏从西屋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看见苏一荞,问:“走?”苏一荞点点头,把钱装进口袋。
两个人出了院门,陆时晏去推三轮车。苏一荞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被她婆婆安排着跟一个男人去镇上买东西,像小时候被大人安排跟邻居家小孩一起玩。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苏一荞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麦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穗的香味。
“妈说模具在哪儿买?”她问。“镇上老周家,专门做豆腐模具的,做了几十年了。”陆时晏头也不回,“我妈说那家的东西结实,能用好多年。”苏一荞点点头,又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跟你妈来买?”“嗯,每个月都来。”他顿了顿,“我妈做豆腐卖了二十年,供我读书。”
苏一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妈,也是一个人开面馆供她读书、供她学厨、供她去上海。都是不容易的人。
到了镇上,陆时晏把三轮车停在老街口。两个人往里面走,苏一荞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上次赶集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走在外侧,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注意到了,但没说话。这次她又注意到了,还是没说话。但心里头暖暖的。
老周家的店在老街的尽头,卖各种做豆腐的工具:模具、纱布、木桶、压板,摆了一屋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陆时晏就笑了:“时晏?好久没来了,你妈还好吗?”“好着呢,”陆时晏说,“周叔,我妈让我来买个模具,老那个坏了。”“行,我给你拿。”
老周转身去翻货架,苏一荞在店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模具,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还有几块压豆腐的木板,磨得油亮亮的。她摸了摸,想起婆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做豆腐的样子,想起那碗白嫩嫩的豆腐脑,想起婆婆说“做给自己人吃,不累”。
“给你媳妇也挑一个?”老周忽然开口。苏一荞愣了一下。“她也做豆腐?”老周看着她,“时晏他妈上次来说,儿媳妇在学做豆腐,想买个小的练手。”苏一荞转头看陆时晏。他没看她,正盯着墙上的模具,耳朵有点红。“我妈说的。”他说,“她说你想学,给你也买一个。”
苏一荞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婆婆惦记着她,惦记着她想学做豆腐,惦记着给她也买一个模具。她来这个家还不到两个月,婆婆已经把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了。“那……也给我挑一个吧。”她说,声音有点哑。陆时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周给他们挑了两个模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做普通豆腐,小的做豆腐脑。苏一荞抱着那个小的,翻来覆去地看。木头做的,打磨得很光滑,四四方方的,看着就结实。
“多少钱?”她问。“大的八十,小的五十。”老周说。苏一荞要掏钱,陆时晏已经把钱递过去了。“我来。”他说。“我自己付。”“妈说了,用家里的钱。”苏一荞看着他,想说“那不是我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里的钱。婆婆的钱,公公的钱,他的钱。现在也是她的钱了。
出了店门,两个人往回走。苏一荞抱着那个小模具,走得很慢。“怎么了?”陆时晏问。“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你妈真好。”“嗯。”“她对我好,比我想象的好。”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把你当女儿。”
苏一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模具,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暖暖的、想哭又想笑的感觉。她在上海七年,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她以为独立就是坚强,以为不需要任何人就是厉害。但来到这里,婆婆每天早上给她端豆腐脑,公公把最好的菜留给她,这个人每天来给她打下手。她忽然发现,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走吧。”陆时晏说,“要下雨了。”
苏一荞抬头看天,才发现刚才还晴着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沉沉的,压得很低。“带伞了吗?”“没。”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老街口走。刚走到一半,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大雨,哗的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苏一荞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手里的模具倒是被她护在怀里,没淋着。
“这边!”陆时晏拉着她往路边跑。路边有个凉亭,是供赶集的人歇脚用的,四根柱子一个顶,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雨。两个人跑进凉亭,苏一荞靠在柱子上喘气,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里面的内衣若隐若现。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用胳膊挡着胸口。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一件衣服从后面披在她肩上。深蓝色的T恤,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穿上。”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
苏一荞愣了一下,转过身。他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皮肤是那种常年户外干活晒出来的麦色,肩膀很宽,锁骨很深,胸口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的脸更红了,赶紧把T恤套上。他的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像裙子,下摆快到大腿中间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起来,把领口拢了拢。衣服上有他的味道,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你不冷吗?”她问。他没回答。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亭子外面的雨,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耳朵有点红。
苏一荞忽然想笑。他在害羞。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站在她面前,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耳朵红了。”她说。“风吹的。”“四月天,哪儿来的风?”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很黑,很亮。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看雨。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凉亭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凉亭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苏一荞靠在柱子上,披着他的衣服,闻着他的味道,心跳得很快。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把那个小模具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检查。还好,没淋湿。
“你刚才,”她开口,“干嘛把衣服给我?”“你淋湿了。”“你也淋湿了。”“我不怕冷。”“谁说不怕冷?”她看着他光着的上身,“你起鸡皮疙瘩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离她近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凉亭就这么大,雨溅进来,两个人都往里缩,缩着缩着就近了。苏一荞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热烘烘的,像灶火。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胳膊就在旁边,只要动一下就能碰到。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雨声。
“陆时晏。”“嗯?”“你刚才说,你妈把我当女儿。”“嗯。”“那你呢?”他转过头看她。“你把我当什么?”
凉亭里安静了。雨声很大,但苏一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聊非洲的时候,像那天在小卖部门口说“我媳妇”的时候,像那天喝醉了叫她“老婆”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时晏!一荞!”
是婆婆的声音。苏一荞转头看,婆婆撑着一把大伞从雨里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把伞。“妈,你怎么来了?”陆时晏的声音有点哑。“我看下雨了,你们又没带伞,赶紧过来送。”婆婆跑进凉亭,看见陆时晏光着膀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苏一荞身上那件T恤,然后笑了。“行,有伞了,走吧。”
苏一荞接过伞,撑开,跟着婆婆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陆时晏,他正把那个小模具装进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回到老宅,苏一荞换了干衣服,把那件深蓝色T恤叠好,放在椅子上。她摸了摸,还是温的,带着他的味道。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件衣服,想了很久。
他刚才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把我当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是婆婆来了,他一定会说什么。她忽然有点怨婆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个时候来。但她又知道,婆婆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一起去买模具,故意让他们单独相处。婆婆什么都知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老婆。听了一遍。老婆。又听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陆时晏正蹲在石榴树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苏一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干嘛呢?”“看看石榴树,今年花开了不少,应该能结不少果。”苏一荞低头看,石榴树上确实开了好多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
“陆时晏。”“嗯?”“刚才在凉亭,你想说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没什么。”“你骗人。”苏一荞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明明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黑,很亮,跟刚才在凉亭里一样。苏一荞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我想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我媳妇。不是契约的,是……是真的。”
苏一荞愣住了。她想过他会说什么,可能是“你是我老婆”,可能是“我在乎你”,可能是“我喜欢你”。但她没想到他会说“是真的”。真的。不是契约,不是交易,不是帮忙。是真的。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知道是真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从你喝醉了叫我老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录了音。”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苏一荞看着他的耳朵,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捂住嘴,怕婆婆听见。“你笑什么?”他问。“没什么,”她站起来,“就是觉得你耳朵红了的样子,挺好看的。”
他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站在石榴树旁边,花瓣还在飘。苏一荞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我是你媳妇,是真的。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是真的?”
他想了想。“第一天。”
“第一天?相亲那天?”
“嗯。”他说,“你吃草莓的时候,眼睛亮了。我就觉得,这个人,是真的。”
苏一荞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那天她吃了一颗草莓,又吃了一颗,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筐。她以为他在看草莓,原来他在看她。
“你这个人,”她说,“话这么少,心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翘着。
苏一荞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等那股想哭的劲儿过去了,才开口:“那你以后多说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她看着他,“你说什么都好听。”
他的耳朵又红了。苏一荞笑了,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帮妈做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陆时晏。”“嗯?”“你那件T恤,我洗好了还你。”“不用还。”“为什么?”“你穿着好看。”
苏一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转身进了厨房,心跳得很快,但这次不是怕,是高兴。
婆婆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笑眯眯地问:“跟时晏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笑成这样?”
苏一荞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还在笑。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妈,”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我好。”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孩子,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一荞站在厨房里,看着婆婆切菜的背影,听着院子里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着远处传来的蛙叫声,心里头满满的,像那碗豆浆,快要溢出来了。
她想,她终于敢了。敢承认自己喜欢他,敢相信他也喜欢她,敢把这个“契约婚姻”变成真的。不是因为他今天说了那句话,是因为她终于不怕了。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挂在那片绿油油的麦田上空。陆时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道彩虹,嘴角翘着。苏一荞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