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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闺蜜的神助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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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阳来的时候,苏一荞正在院子里摘薄荷。
赶集回来第三天,那些香料种子已经冒了芽。香菜和小葱最争气,三天就钻出土来,嫩绿嫩绿的,看着喜人。薄荷慢一点,但也有了动静。苏一荞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头看那些苗,看半天,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做饭。陆时晏说她像看孩子,她说“本来就是”。
“一荞!”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喊,苏一荞手一抖,差点把薄荷根拔出来。
周晓阳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身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跟这个农家乐格格不入。“你怎么来了?”苏一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来看你啊,”周晓阳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给你带了点水果,还有我妈做的酱牛肉。你不是爱吃吗?”
苏一荞看了一眼袋子,心里暖了一下。周晓阳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小学同桌,初中同桌,高中不同班但天天一起吃饭。后来她去上海,周晓阳留在镇上当幼儿园老师,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周晓阳都是第一个来看她的。
“今天没课?”苏一荞问。“下午没课,专门来找你吃饭的。”周晓阳在石桌边坐下,环顾了一下院子,“哇,你这院子收拾得越来越好了。上次来还没这花呢。”她指着墙角那几盆茉莉和栀子。
“新买的。”苏一荞没说谁买的。
周晓阳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说:“不错不错,有生活气息了。你以前在上海那个出租屋,住了三年连盆花都没买过。”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想说“那是没时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没时间,也确实没心思。那时候每天累得要死,回家倒头就睡,哪有心情养花。
“你变了。”周晓阳看着她,忽然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周晓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以前你回来,眉毛都是拧着的,像谁欠你钱。现在你笑的时候多了,而且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苏一荞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有吗?”
“有。”周晓阳点头,“而且你皮肤也好了,以前在上海的时候白是白,但那是闷出来的白,不健康。现在有点晒黑了,但气色好,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苏一荞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给她倒茶。新泡的绿茶,用的是陆时晏给她的茶叶,说是园区试验田旁边种的茶树,不打农药,只施有机肥,喝起来有一股清香味。
周晓阳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茶好喝,哪儿买的?”
“陆时晏给的。”
“陆时晏?”周晓阳放下杯子,“就是你那个……老公?”
苏一荞的耳朵热了一下:“嗯。”
“他对你挺好的吧?”周晓阳问,语气很平常,但苏一荞听出来那是在试探。
“还行。”她说,“帮我修了院子,种了菜,每天都来帮忙。”
“每天都来?”
“嗯。”
“那你对他呢?”
苏一荞愣了一下:“什么?”
“你对他什么感觉?”周晓阳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别跟我说没感觉啊,你刚才提到他的时候,耳朵都红了。”
苏一荞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果然烫的。“那是因为天热。”她说。
“四月天,热什么热。”周晓阳笑了,“一荞,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苏一荞没说话,低头喝茶。茶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周晓阳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但我知道你有事。你在上海受了委屈,回来了,但心里头不服气,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算了。”
苏一荞握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晓阳的声音轻下来,“你现在坐在这里,会笑,会养花,会种菜。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苏一荞抬起头,看着周晓阳。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喜欢他?”周晓阳问。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墙角那盆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朵,小小的白色的花,香味淡淡的。
苏一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我们……”她顿了顿,“我们是契约婚姻。”
周晓阳愣了一下:“什么契约?”
“他家里要拆迁,按人头分地。他让我把户口迁过去,多分一块地,地归我,他只要房子。”苏一荞说,“我们是领了证,但不是那种……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她说完,发现周晓阳正看着她,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苏一荞,”周晓阳放下杯子,“你刚才说什么?他让你把户口迁过去分地?”
“嗯。”
“地归你?”
“嗯。”
“他只要房子?”
“嗯。”
周晓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苏一荞被她笑懵了。
“我笑你啊,”周晓阳擦了擦眼角,“苏一荞,你一个在上海混了七年的米其林主厨,怎么这么傻?”
“我怎么傻了?”
“你想想,”周晓阳看着她,“他是博士,是项目负责人,是援非专家。他缺那套房子吗?他缺那块地吗?”
苏一荞愣住了。
“他要是真为了拆迁分地,随便找个人领证不行吗?为什么要找你?为什么要帮你修院子?为什么要每天来给你打下手?为什么要给你送菜、给你做木牌、给你种花?”
苏一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喜欢你。”周晓阳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不然你以为一个博士、一个项目负责人、一个在非洲待了三年的男人,会为了几顿饭天天来给你干活?”
苏一荞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好”,但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因为周晓阳说的那些话,她一个都反驳不了。
他为什么要找她?为什么帮她修院子?为什么要每天来打下手?为什么要给她送菜、做木牌、种花?为什么喝醉了叫她老婆?为什么说“给你打下手,不是给别人”?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她想过,但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一头热扑上去,人家只是把她当契约对象。
“你别想多了,”她嘴硬,“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周晓阳笑了,“那他怎么不对我好?怎么不对隔壁王婶好?怎么不对村里张婶好?”
苏一荞噎住了。
“他帮你修院子的时候,你给钱了?”
“没有。”
“他给你送菜的时候,你要钱了?”
“没有。”
“他给你做木牌的时候,你谢了?”
“谢了。”
“他怎么说?”
苏一荞想了想:“他说不用谢。”
“然后呢?”
“然后……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周晓阳看着她,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一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在上海的时候,追你的人排着队,你谁都不理。现在有人对你好了,你怎么就看不出来了呢?”
“我不是看不出来,”苏一荞说,声音小了很多,“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想多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晓阳,“万一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我扑上去多丢人。”
周晓阳叹了口气:“苏一荞,你是真的傻。你知道吗,一个男人愿意天天来给你干活,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想见你。一个男人喝醉了叫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他嘴瓢,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一个男人说‘给你打下手不是给别人’,不是因为他随便说说,是因为他在乎你。”
苏一荞低着头,手指在杯子上来回摩挲。她知道周晓阳说的都对。她知道。从那天晚上他叫“老婆”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但她就是不敢承认。怕承认了,就收不回去了。怕承认了,就不是契约婚姻了,就是真的了。怕真的了,就会受伤。在上海受了那么多伤,她不想再受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上海的事?”周晓阳忽然问。
苏一荞愣了一下。周晓阳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你被那个人排挤走,不是因为你不优秀,是因为他怕你。你太强了,他怕你抢他的位置。那不是你的错。”
苏一荞的眼眶忽然热了。
“你现在在这里,”周晓阳说,“有人对你好,有人在乎你,有人愿意给你打下手。你不用怕,也不用躲。你值得被喜欢,你知道吗?”
苏一荞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不想让周晓阳看见。但周晓阳看见了,递给她一张纸巾。“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苏一荞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我没哭,”她说,“风沙迷眼了。”
“四月的天,哪儿来的风沙。”周晓阳笑了,但没拆穿她。
苏一荞擤了擤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抬起头。
“你说得对,”她说,“但我还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主动。”她看着周晓阳,“万一他……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呢?”
周晓阳想了想:“那你就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比如,”周晓阳眨眨眼,“你问他,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苏一荞愣住了:“这怎么问得出口?”
“有什么问不出口的?”周晓阳笑了,“你苏一荞连米其林的主厨都敢怼,问一句话就不敢了?”
苏一荞被她噎住了。好像确实是。她怼过供应商、怼过行政总厨、怼过领导,什么不敢说?但面对陆时晏,她就是不敢。
“算了,”她说,“再说吧。”
周晓阳看着她,没再劝。她知道苏一荞的脾气,逼急了反而会缩回去。得让她自己慢慢来。
“行,不说这个了。”周晓阳站起来,“给我做饭吧,我饿了。你上次那个红烧肉,我馋了好久了。”
苏一荞笑了,站起来系上围裙。“等着。”
她进了厨房,打开灶火,开始备菜。切肉、焯水、炒糖色、加料、小火慢炖。一套流程做下来,心里慢慢平静了。
周晓阳坐在院子里,喝着茶,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忽然说:“一荞,你知道吗,你现在做饭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在上海做饭,像是在打仗。现在你做饭,像是在……享受。”
苏一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忽然觉得周晓阳说得对。以前在上海,做饭是为了出菜、为了翻台率、为了米其林的星星。现在做饭,是为了给人吃。给喜欢的人吃。
红烧肉炖好了,她又炒了两个青菜,做了一个西红柿蛋汤。端上桌,周晓阳已经等不及了,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道,太好吃了。”
苏一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吃了一会儿,周晓阳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是不饿还是在想心事?”
苏一荞笑了:“吃你的吧。”
吃完饭,周晓阳帮着她收了碗筷。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茶,看花,聊天。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以后的打算。
“你真的不回去了?”周晓阳问。
“不回去了。”苏一荞说,“就在这里。”
“因为他?”
苏一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一部分是。”
周晓阳笑了:“我就知道。”
下午三点,周晓阳要走了。苏一荞送她到院门口,周晓阳忽然转过身,抱了她一下。“一荞,你要好好的。”
苏一荞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推开。“嗯。”
“还有,”周晓阳松开她,眨眨眼,“下次我来,想听你说点别的。不是契约婚姻那种。”
苏一荞笑了:“你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周晓阳笑着走了,高跟鞋踩在村道上,咯噔咯噔的。苏一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院子里,她坐在石桌边,看着那盆茉莉花。花开了三朵了,小小的,白白的,香味淡淡的。她低头闻了闻,忽然想起周晓阳说的话。
“他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老婆。听了一遍。老婆。又听了一遍。老婆。然后她关掉录音,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时晏的号码。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他那天在集市上,帮她把茉莉花放进三轮车车斗里的时候,手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想,周晓阳说得对。她应该试探一下。但她不敢。她苏一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件事——怕自己动了真心,对方只是路过。
她站起来,把那盆茉莉花搬到厨房窗台上。那里阳光好,花能开得更久一点。她看着那几朵小白花,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慢慢来吧。反正他每天都来。反正他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