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菜，我的爱》雨佘

20、告白

　　吃醋事件之后，苏一荞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像春天的种子拱出土一样，不知不觉的，但每一天都不一样。她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了。以前随便套一件T恤就出门，现在会在镜子前多站两分钟，把头发扎好，把领口理正。她开始在意自己说什么了。以前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会想一想，这话说出来好不好听。她开始在意他看她的眼神了。以前他看她，她装作没看见。现在他看她，她会看回去，然后两个人都移开视线，耳朵都红。
　　周晓阳打电话来问进展，她说“还行”。“还行是多大？”“就是……牵过手了。”“就这？”周晓阳在电话那头喊，“你们俩都结婚了，就牵个手？”苏一荞把电话拿远了一点：“你小声点。”“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得主动一点。”“怎么主动？”“比如，你可以抱他一下，或者亲他一下。”“你有病吧。”苏一荞挂了电话，但脸红了半天。
　　那天是周六，农家乐难得休息一天。苏一荞睡了个懒觉，九点才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陆时晏不在——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要下午才回来。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公公在院子里劈柴，跟平时一样。苏一荞洗漱完，吃了早饭，决定去农家乐看看。虽然休息，但有些食材需要整理，有些调料需要补充。
　　她骑上自行车，慢慢悠悠地往农家乐去。五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热了，但风吹过来还是凉的，带着麦子的香味。路两边的麦田金黄黄的，再过几天就能收了。她想起陆时晏说过，等麦子收了，地里要种玉米。她还记得那天在集市上，他挑玉米种子的样子，认真得像在选什么宝贝。
　　到了农家乐，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更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子。墙角那几盆花开得正好，白的茉莉，粉的月季，红的石榴花，热热闹闹的。她看了一眼厨房窗户，窗台上那盆茉莉又开了好几朵，香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她推开厨房门，愣住了。
　　灶台上放着一筐草莓。
　　不是那种超市里卖的、装在塑料盒里的草莓。是装在一个竹筐里的，跟她第一次相亲时他带来的那个筐一模一样。草莓个头不大，红得发亮，蒂头的叶子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她走过去，低头看。草莓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不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只给你种的。”
　　苏一荞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张纸条，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只给你种的。”五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是“只给你种的”。但比那些话都重。因为他真的种了。从相亲那天她说“好吃”，他就记着了。她说过想种草莓，他就种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种的，不知道他种在哪里，不知道他种了多久。但他种了，现在收成了，放在她灶台上，说“只给你种的”。
　　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咬破的那一瞬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带着一点点酸，浓郁的果香直冲鼻腔。跟第一次吃的一模一样。不，比第一次更好吃。因为这是专门给她种的。
　　她站在厨房里，一颗一颗地吃着草莓，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暖的、想哭又想笑的感觉。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做了。他说“你吃草莓的时候眼睛亮了”，他就种了一整片草莓，只为了让她眼睛亮。他说“你做的菜好吃”，他就每天来打下手，只为了让她安心做菜。他说“你是我媳妇，是真的”，他就用行动证明，每一天，每一件小事。
　　她把那筐草莓抱在怀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一颗一颗地吃。吃了一小半，停下来，看着那张纸条。“只给你种的。”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她拿出手机，对着那筐草莓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那张纸条拍了一张。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发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苏一荞看着那三个字，又笑了。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种的？”
　　“你说了想种草莓的第二天。”
　　苏一荞愣了一下。她说了想种草莓，是领证第二天他带她去看地的时候。那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种了多久？”“两个月。草莓长得快，第一茬熟了。”两个月。他种了两个月，每天浇水、施肥、除草、看护。她每天都去农家乐，每天都经过那块地，但她从来没发现他在种草莓。他肯定藏起来了，想给她一个惊喜。
　　“你怎么不早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苏一荞看着那行字，又想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午四点。”“那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好。”
　　她放下手机，抱着那筐草莓，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下午四点，陆时晏准时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苏一荞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红烧肉，锅里蒸着鱼，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那筐草莓放在窗台上，旁边是那盆茉莉花。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嗯。”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草莓筐。“草莓吃了吗？”“吃了。”“好吃吗？”“好吃。”
　　他点点头，转身要去洗手。苏一荞叫住他：“陆时晏。”
　　他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一点面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那个纸条，”她说，“我收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收哪儿了？”
　　“枕头底下。”她说，“跟我录的那段音放在一起。”
　　他的耳朵红了。苏一荞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你过来。”她说。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你以后，”她说，“别种那么多了。吃不完。”
　　“那你慢慢吃。”他说。
　　“你帮我吃。”
　　“好。”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灶台上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里的鱼散发着香味，窗台上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苏一荞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拉，是实实在在的、握紧了的那种。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他握紧了她的手，也没松开。
　　“陆时晏。”“嗯？”“你种草莓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你。”他说，“想你吃草莓的时候。”
　　苏一荞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她靠着他，他站着不动，手握着她的手。
　　“以后，”她闷闷地说，“你想我的时候，就告诉我。”
　　“好。”
　　“别光种草莓。”
　　他笑了，肩膀轻轻震了一下。“好。”
　　苏一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灶台上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锅里的鱼蒸好了，她该去关火了。但她不想动。她想就这样靠着，靠一会儿，再靠一会儿。
　　“菜要糊了。”他说。“不管了。”“红烧肉糊了就不好吃了。”苏一荞叹了口气，松开他，转身去关火。红烧肉好好的，没糊。她尝了一口，味道刚好。她盛了一盘，递给他。“端出去，准备吃饭了。”“好。”
　　他端着盘子出去了。苏一荞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的照片。“只给你种的。”她把这五个字设成了手机壁纸。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圆了，挂在石榴树上空，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苏一荞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脚边放着那筐草莓。她时不时拿一颗吃，吃了又拿，拿了又吃。“别吃太多了，”陆时晏说，“留点明天吃。”“放不住，会坏。”“放冰箱。”“冰箱没地方了，你妈放了好多菜。”
　　他想了想：“那我明天帮你吃。”
　　“你说的啊。”
　　“嗯。”
　　苏一荞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颗草莓。然后张嘴，吃了。草莓很小，他咬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视线。苏一荞的耳朵烫得不行，她低头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好吃吗？”她问。“嗯。”“甜吗？”“甜。”
　　苏一荞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吃着草莓，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会给她种草莓的人。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不需要别的了。
　　“陆时晏。”“嗯？”“你那个草莓地，在哪儿？”
　　“你想去看？”
　　“嗯。”
　　“明天带你去。”
　　“好。”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好。”她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轮廓很柔和。
　　“晚安。”她说。“晚安。”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上，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纸条的照片。“只给你种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嘴角的弧度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去看那片草莓地，想着他种草莓的时候在想她，想着他说“只给你种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