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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轻描淡写 一婚约公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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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婚约公告之后,范·德萨家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
在帝国贵族的传统中,从婚约公告到正式婚礼之间通常有六个月到一年的准备期。这段时间用于双方家族的资产评估、婚约条款的谈判、婚礼规格的确定、以及——最重要的——联姻双方的信息素适配测试。
信息素适配测试是虫族婚姻中的关键环节。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匹配度直接影响到他们未来的精神链接质量、生育成功率、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情绪稳定性。匹配度越高,精神链接越深,双方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就越和谐。匹配度低于百分之四十的婚姻在帝国法律中是不被建议的(虽然不违法),因为低匹配度可能导致精神链接失败、雌虫狂躁期失控、甚至双方的精神力互相排斥。
费敏和闵·卡尔斯坦因的适配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测试的帝国皇家医疗机构的专家组惊讶了。
百分之九十三。
这个数字在帝国的婚姻匹配记录中排名前百分之零点五。
“极为罕见的高匹配度。”专家组的报告中写道。“如果双方建立完整的精神链接,预计链接深度可以达到七级以上(帝国平均水平为三到四级)。”
塞巴斯蒂安看到这个结果时,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费敏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满意”的表情。
费敏看到这个结果时,什么表情都没有。
百分之九十三。
他不知道他和莱昂的匹配度是多少。他们从未做过正式的适配测试——那需要双方的身份信息和帝国医疗机构的授权,而他们的关系从未被任何官方渠道承认过。他只知道他的信息素曾经为莱昂改变过——从冷冽的金属变成了“被太阳晒过的金属”——而莱昂的信息素曾经让他的精神体产生了不可逆转的锚定反应。
这些在医学上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也不再需要知道了。
二
婚礼筹备期间,费敏需要定期与闵·卡尔斯坦因会面。
这些会面被安排在严格的时间表上——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地点在范·德萨家族宅邸的小会客厅或卡尔斯坦因家族的别馆。会面的名义是“增进了解、培养感情”,但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些会面的真正目的是让两个家族的代表(通常是双方的高级幕僚)在隔壁房间里进行婚约条款的最终谈判。
费敏和闵·卡尔斯坦因被留在会客厅里,像两件被暂时搁置的展品。
他们的会面通常是这样的:
费敏坐在沙发的一端,闵·卡尔斯坦因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茶几上放着管家准备的茶点——费敏从不碰,闵·卡尔斯坦因偶尔会拿起一块饼干,用那种精确的、机械的方式吃掉它,然后将碎屑仔细地清理干净。
他们很少说话。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尴尬需要至少一方对沉默感到不适,而他们两个都不会。他们的沉默是一种平行的、各自独立的安静,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恰好被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偶尔,费敏会说一些与婚礼筹备相关的事务性话题——“花艺方案需要你确认”、“宾客名单的第三版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了”——闵·卡尔斯坦因会用最简短的方式回应:“好”、“收到”、“没有意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试图了解对方的努力。
费敏在那些沉默的会面中,不自觉地观察着闵·卡尔斯坦因。
他注意到闵·卡尔斯坦因坐着的时候,右脚的脚尖会以一种极低的频率轻轻点地——大约每三秒一次。那个频率恰好和直翅目的基础代谢节律吻合。这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动作,而是直翅目在放松状态下的本能行为——类似于蟋蟀在安全的环境中会发出低频振翅声。
闵·卡尔斯坦因在他面前是放松的。
至少是相对放松的。
这个发现让费敏感到了一丝……这是一种属于雄虫的辨认。他辨认出了闵·卡尔斯坦因身上那种“在安全环境中才会出现的本能行为”,让他不由得想起莱昂在精神力安抚中完全放松的样子。
不一样的虫。不一样的放松方式。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信任的表达。
多奇怪啊,费敏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这种信任。
他并不打算去想。
三
在婚礼筹备进行的过程中,塞巴斯蒂安找费敏谈了一次话。
谈话在塞巴斯蒂安的书房里进行,整座宅邸中费敏最不喜欢的房间——它的墙壁上挂满了家族的荣誉勋章和政治纪念品,空气中弥漫着塞巴斯蒂安压迫性的信息素,窗边的帷幔闭合,灯光被调到偏暗的色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审讯室般的氛围中。
塞巴斯蒂安坐在书桌后面,费敏坐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
“婚礼的日期定在明年春分。”塞巴斯蒂安说。“筹备工作进展顺利。但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
他看着费敏。
“你的状态。”
费敏回视他。“我的状态很好。”
“你的状态不好。”塞巴斯蒂安说。他的语气不是反驳,而是纠正——像是在纠正一个事实性的错误。“你的精神力输出稳定,你的社交表现合格,你的身体指标正常。但你的信息素谱系中存在一个异常——你的底调中有一个频段是空的。那个频段在你十七岁之前是活跃的。”
费敏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塞巴斯蒂安在说什么。那个空的频段就是莱昂曾经占据过的位置——信息素锚定留下的痕迹。锚定对象死亡后,锚定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一个空洞,永远存在于雄虫的信息素谱系中,像是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的牙槽。
“这不影响我与卡尔斯坦因的适配。”费敏说。
“我知道。百分之九十三的匹配度足以覆盖那个空洞。”塞巴斯蒂安说。“我担心的不是适配。我担心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否会在婚礼上制造麻烦。”
费敏看着他的雄父。
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荒诞的轻松。塞巴斯蒂安——这个用沉默统治了整个家族三十年的虫,这个亲手策划了莱昂之死的虫,这个用“回家”两个字试图将他的整个世界压缩回一个笼子里的虫——正坐在他面前,担心他会不会在婚礼上“制造麻烦”。
费敏在这种荒诞的轻松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但它让塞巴斯蒂安的眼角微微收缩了一下:意外。
塞巴斯蒂安没有预料到费敏会笑。
费敏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我不会制造麻烦。”费敏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白的平稳。“婚礼会按照计划进行。联姻会按照家族的期望完成。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配偶,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合格的范·德萨。”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礼貌地:
“您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很久,最终说:“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费敏站起来,走向门口。
“费敏。”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雄虫的声音从背后缓缓传来,“你雌父让我转告你——明天是家族秋季晚宴,你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你房间的衣柜里。”
“知道了。”
费敏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阳光从前方的拱形窗外投射进来,洒落在深红的走廊地毯上。
费敏走到阳光下,摊开手,掌心的纹络在光线下纤毫毕现。有时候缓过神来,他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还如此年轻。
不要急,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