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双人舞 一订婚后一 ...

  •   一

      订婚后一个月,费敏做了一件不在家族安排中的事:他向学院提交了“跨学院学术交流”的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学院秒批。没有谁会拒绝S级雄虫的合理请求——甚至不合理的请求,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被拒绝。这是等级制度赋予他的特权之一,他只是之前从未想过要使用。

      他到达军事学院训练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秋天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暴烈,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带着微微凉意的金色。训练场是一片开阔的露天场地,地面铺设着军用级别的缓冲材料,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防护网。

      闵·卡尔斯坦因在训练场的最远端。

      他在和一台军用级别的自动格斗机器人对练。

      那台机器人的难度被设定在了一个费敏一眼就能看出不正常的等级:S级对抗模式。

      S级对抗模式是为帝国特种部队的精英雌虫设计的训练难度。军事学院的学生通常在毕业前才会接触到A级对抗模式,而S级——那是实战中也少有机会遇到的模拟强度。闵·卡尔斯坦因是一个尚未毕业的、精神力等级A+,身高一米八一的直翅目雌虫,他在用S级难度训练自己。

      费敏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台上,看着闵和机器人的对练。

      机器人的攻击速度极快——每秒三到四次打击,每一次打击的力度都足以击碎普通雌虫的外骨骼。它的攻击模式是随机的,没有任何可预测的规律,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力度和时机都在不断变化。

      闵在那种攻击密度下移动着。

      他的移动方式和莱昂完全不同。莱昂的移动是流动的、优美的、像水一样绕过障碍的。闵的移动是——费敏想了很久才找到准确的词——经济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闪避或华丽的反击。他的每一次移动都是最短路径、最小幅度、最低能耗的选择。他的身体在机器人的攻击间隙中穿梭,像是一根针在布料的经纬线之间穿行——精确到毫米级别。

      但让费敏真正注意到的不是他的技术。

      是他的眼睛。

      莱昂说过,闵在格斗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费敏现在明白了莱昂的意思。

      训练场的光是野生的,秋天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闵的脸上制造了明暗分明的对比。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变成了两个纯粹的黑色凹陷,像是头骨上的眼眶。

      闵·卡尔斯坦因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着的虫。

      哦,费敏找到了更准确的描述——死志。多有意思,这是一个眼睛中燃烧着死志的虫。

      每次两小时家族宅邸里的碰面可看不到这个。

      机器人的一记重击从闵的右侧袭来。闵侧身闪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但他的左脚在落地时微微打滑了一下。那个打滑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在S级对抗模式的速度下,零点几秒就是致命的间隙。

      机器人的第二击紧随而至,直奔闵的腹部。

      闵没有闪。

      他用左前臂硬接了那一击。

      费敏听到了骨骼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一种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钝响。闵的身体被击退了两步,左前臂的位置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S级精神力才能捕捉到的声响:骨裂。

      直翅目的骨骼密度极高,这是他们能在极端环境下存活的生理基础之一。那一击没有打断他的骨头,但在骨骼表面制造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左臂一眼。他只是用右手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继续迎向机器人的下一轮攻击。

      他的左臂在接下来的对练中没有再参与任何防御动作——他在用一只手臂对抗S级格斗机器人。

      费敏在观察台上站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闵没有停下来过一次。他的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小、更尖、更像是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他的训练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体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直翅目特有的肌肉线条——不像膜翅目那样流畅,也不像鞘翅目那样厚重,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刀刃般的侧面轮廓。每一块肌肉都恰好够用,没有一丝多余。

      四十分钟后,闵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体力耗尽——直翅目的耐力在所有虫型中排名前三,他们可以在极低的能量摄入下维持长时间的高强度活动。他停下来是因为训练场的自动管理系统发出了警告:检测到使用者左前臂存在骨骼损伤,建议立即停止训练并前往医疗室。

      闵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训练监测器,然后关掉了警告提示。

      他没有去医疗室。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来,用右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他拧开瓶盖的动作只用了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前臂的位置微微肿胀,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近乎青灰色的光泽。直翅目的皮肤在受伤部位会出现这种色变,那是皮下组织在修复过程中释放的特殊蛋白质导致的。

      他喝水的方式也是经济的:小口,匀速,每一口之间间隔相同的时间。没有大口灌水的粗犷,也没有慢慢品味的从容。只是——摄入。像是在给一台机器补充冷却液。

      费敏从观察台上走了下来。

      “你的左臂骨裂了。”费敏说。

      闵转过头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比远处更深。

      “没有。”闵说。

      “我是S级。”费敏说。他在闵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保持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我能听到你的骨骼振动频率。你的左前臂桡骨的固有频率比正常值低了零点七赫兹。”

      闵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来这里做什么?”闵问。

      “观摩训练。”费敏说。“学院批准的。”

      闵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喝水。

      费敏坐在他旁边,看着训练场对面的防护网。秋天的风从网眼中穿过,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种声音让费敏想起了莱昂描述过的——闵在深夜发出的那种“像蟋蟀振翅”的声音。

      “你每天都用S级对抗模式训练?”费敏问。

      “是。”

      “为什么?”

      闵放下水瓶。他的右手在瓶盖上停留了一瞬——手指的动作极其轻微,像是在无意识地摩挲什么。

      “因为需要。”闵说。

      他没有解释“需要”是什么意思。

      费敏也没有继续问。

      这种自毁式的强度当然不完全是为了“变强”,一个可以用一只手对抗S级机器人四十分钟的虫,不需要“变强”。

      这是为了——准备。

      为某个他还没有告诉任何虫的计划做准备。

      费敏看着闵的侧脸。秋天的风吹过来,把闵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几缕黑发吹起了一点。那个瞬间,一种更柔和的、更接近于“活着”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风停了,头发落回原位,闵的侧脸恢复了那种刀刃般的锋利。

      费敏移开了目光。

      二

      从那天起,费敏每隔两三天去一次训练场。

      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总是坐在观察台上或者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带着一本书或者一台终端,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的雄虫,只是恰好选择了训练场作为阅读的地点。

      闵没有对他的出现表示任何欢迎或排斥。他继续他的训练——依然是S级对抗模式,依然是那种不要命的强度。

      他们之间的对话极少。有时候整个下午只有两三句话的交换:

      “你的右肩今天有旧伤复发的迹象。”
      “没有。”
      “你的信息素告诉我有。”
      沉默。

      或者:

      “今天的训练时长超过了三个小时。”
      “我知道。”
      “直翅目的最佳单次训练时长是两小时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长,肌肉的微损伤修复速度会跟不上损伤积累速度。”
      “……你查过直翅目的训练数据?”
      “我查过。”
      沉默。

      这些对话短得像是电报。但费敏注意到了一个变化:闵在他面前的信息素稳定性在逐渐提高。

      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它意味着闵正在适应费敏的存在,或许是将他归类为环境中的一个固定变量。就像训练场的防护网、长椅上的水瓶、空气中的秋天气味一样,费敏正在变成闵·卡尔斯坦因世界中的一个——背景。

      费敏不确定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策略。

      直到第四周的一个傍晚。

      那天闵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费敏从观察台上看到他关掉了格斗机器人,走到长椅旁坐下,然后——没有拿水瓶。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肘抵着膝盖,看向训练场对面的天空。

      赛维利亚的秋天傍晚有一种特殊的颜色。太阳在地平线附近的时候,光线穿过大气层中残留的夏季水汽,被折射成一种介于橘红和紫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那种颜色不像夏天的日落那样浓烈,也不像冬天的黄昏那样苍白,它是一种——暧昧的颜色。一种正在从一个季节过渡到另一个季节的、尚未定型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颜色。

      闵看着那种颜色。

      费敏从观察台上走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结束得早。”费敏说。

      “机器人的左侧攻击模块出了故障。”闵说。“攻击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没有训练价值了。”

      费敏点了点头。他看着闵的侧脸——在傍晚那种暧昧的光线中,闵的苍白皮肤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一块被夕阳照到的冰,表面多了一层不属于它的颜色。

      “你饿吗?”费敏问。

      闵转头看他。

      这是一个闵·卡尔斯坦因显然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什么?”闵说。

      “我问你饿不饿。”费敏重复道。“你训练了两个半小时。直翅目在高强度训练后需要在三十分钟内摄入至少八百千卡的热量,否则肌肉分解代谢会加速。”

      闵看着他。沉默——比他平时的回应延迟了至少两秒。

      “你到底查了多少直翅目的资料?”闵问。

      “够用的量。”费敏挑眉。

      闵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费敏一直在以S级精神力的精度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他绝对不可能注意到——那不是一个笑容。那只是一个笑容的胚胎,一个还没有来得及发育成形就被直翅目的情绪控制系统扼杀在摇篮里的、未完成的笑容。

      但它存在过。

      “军事学院的食堂这个时间还开着。”费敏说。他站起来,“走吧。”

      三

      军事学院的食堂是一个巨大的、功能性的、几无美感可言的空间。

      金属长桌,金属长椅,空气中混杂着消毒剂、食物和大量雌虫信息素的气味——后者在傍晚时分格外浓烈,因为刚结束训练的军雌们正处于信息素分泌的高峰期。

      费敏走进食堂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已经把信息素压制到了最低输出,但S级的“最低”对于刚结束训练、信息素分泌处于高峰期的军雌来说,依然像是在干燥的草原上丢了一根火柴。

      周围的雌虫们出现了明显的生理反应:呼吸加速,瞳孔放大,身体不自觉地朝他倾斜。一些自制力较弱的低年级军雌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呜咽——雌虫对高等级雄虫信息素的本能求偶反应。

      费敏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闵走到他前面半步。不是刻意的——闵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是费敏在进入食堂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在评估环境),导致闵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前面。

      而闵经过的地方,那些因为费敏的信息素而骚动的雌虫们会迅速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闵做了什么,他只是在走路,和平时一样的步伐,一样的姿态,一样的表情。但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冷到近乎真空的气场,像是一盆冰水泼在了那些被费敏的信息素点燃的本能反应上。

      军雌们看着闵·卡尔斯坦因从他们面前走过,本能地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这是出于一种原始的反应:这个雌虫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的战斗本能发出了警告。

      闵·卡尔斯坦因在军事学院的雌虫中拥有一种不依赖体型或等级的威慑力。

      他们在食堂的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闵坐在靠墙的位置——背靠墙壁,面朝入口,视野覆盖整个食堂。这是一个标准的军事防御性坐姿:确保没有任何虫可以从背后接近,同时保持对所有潜在威胁的视觉监控。

      费敏坐在他对面。

      “你想吃什么?”费敏问。

      闵看了一眼食堂的电子菜单。军事学院的食堂不像贵族家庭的餐厅那样提供精致的多道式料理——菜单上只有十几种标准化的军用餐食,按照不同虫型的营养需求分类。直翅目的推荐餐食是高蛋白、低脂肪、富含矿物质的组合,通常包括一份蛋白质主食、一份碳水化合物副食和一份矿物质补充剂。

      “标准餐。”闵说。

      费敏也点了一份——雄虫的营养需求和雌虫不同,热量需求更低但精神力维持所需的特殊氨基酸含量更高。食堂的系统在扫描到他的身份芯片后自动调整了配方。

      餐食被送到桌上。

      闵面前的金属托盘里摆着灰白色的蛋白质块、淡黄色的碳水化合物条、以及一小杯深绿色的矿物质补充液,看上去不会产生任何“享受”的感觉,这是军用餐食的设计哲学。

      费敏面前的则正常太多了,帝国雄虫走到哪里都有优待。

      闵在对面安静地吃着。他的进食方式和他做其他一切事情的方式一样:经济、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口的大小完全相同,咀嚼的次数完全相同,吞咽的间隔完全相同。他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费敏又想起了莱昂的描述:“他吃饭的动作精确得像机器人。”

      但机器人不会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用手指描摹家族标志,轻声叫一声“雌父”。

      “你家的军用口粮,”费敏说,“比这个好吃吗?”

      闵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然后他继续咀嚼,吞咽,放下餐具。

      “卡尔斯坦因家族的军用口粮配方是我雌父改良的。”闵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费敏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信息素中那个已经变得熟悉的微弱波动——那扇被风吹开又立刻关上的门。“他以前是帝国军方的后勤研究员。他认为军用口粮不应该只是燃料,它应该——”

      他停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应该让吃的虫觉得有人在乎他们。”闵说完了这句话。

      费敏看着闵。闵没有看他——他在看自己面前的托盘。

      “你的雌父,”费敏说,“是一个什么样的虫?”

      “他是直翅目。蟋蟀亚目。”闵说。“精神力等级B+。帝国军方后勤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帝国历4198年与我雄父结婚。帝国历4200年生育我。帝国历4211年——”

      他停了。

      “——去世。”

      费敏注意到了闵在说“去世”这个词时的一个细节:他的声带振动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那个频率偏移不大——大约零点五赫兹。但它的方向是向下的。在直翅目的声学特征中,频率向下偏移意味着——悲伤。

      “意外。”费敏说。不是疑问句。

      闵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食堂的工业照明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灯管的冷白色光线照不进那双眼睛的深处,它们像是两个独立于外界光源之外的、自成体系的黑暗空间。

      “官方结论是星际航行事故。”闵说。“他们乘坐的私人飞船在从帝都返回卡尔斯坦因领地的途中遭遇了引擎故障,坠毁在一颗无人行星上。没有幸存者。”

      “你相信官方结论吗?”费敏问。

      闵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食堂的噪音在他们周围继续着——金属餐具碰撞声、军雌们的低声交谈、食物加工设备的嗡鸣。

      费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感觉到了,就像是挥棒击球,那个关键一瞬出现了。

      “闵。”他说。

      闵抬起眼,看向他。

      “你叔父赫尔曼·卡尔斯坦因在婚约公告仪式上,和我雄父握手的时候,用左手在我雄父的手背上点了两下。”

      在他们这张角落的桌子上,空气变得极度安静。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闵问。

      费敏放下杯子。

      “因为莱昂会希望我告诉你。”他说。

      闵的右手无名指颤抖了一下。

      费敏视而不见,继续说。“他说你把自己封在一个很厚的壳里面。他说他想把你从壳里拉出来,但他做不到。”

      费敏停了一下。

      “他做不到了。”

      沉默。

      闵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极度静止——那种直翅目在面对重大信息输入时的特有反应。

      “你不欠他什么。”闵说。他的声音很低,金属共振比平时更明显。“你也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关于欠不欠的问题。”

      “那是关于什么的问题?”

      费敏看着他。看着那张精致的、锋利的、像是用最细的刀刃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在冷白色灯光下拒绝反射任何光芒的眼睛。看着那个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刀一样坐在金属长椅上的身体。

      “关于你的叔父想废掉你。”费敏说。“而我不打算让他得逞。”

      砰——球击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双人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