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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年 第二卷: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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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噬亲之宴
一
帝国历4218年,秋分。
费敏十八岁了。
范·德萨家族的成年礼在宅邸的大宴会厅举行。那个宴会厅是整座宅邸中最宏大的空间——穹顶高达三十米,由十二根虫骨岩立柱支撑,每根立柱上都雕刻着范·德萨家族历代族长的半身像。穹顶的内壁绘制着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的是家族初代族长接受帝国皇帝封赏的场景。壁画的色彩在数百年的时光中已经微微褪去,但金色和深蓝色的底调依然浓烈,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陈旧而庄严的光辉。
宴会厅里坐满了虫。
帝国核心星域的所有大贵族家庭都派出了代表——有些是家族族长亲自出席,有些是派遣了高级别的家族成员。他们穿着各自家族的礼服,佩戴着各自家族的徽章,在宴会厅里形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暗流涌动的政治图景。
费敏站在宴会厅的中央,穿着范·德萨家族为他定制的成年礼服。
那件礼服是深蓝色的——范·德萨家族的标志色——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家族徽章的变体图案。礼服的剪裁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体轮廓:宽肩、窄腰、长腿——一米八的身高在雄虫中格外醒目,让他在满厅的雌虫代表中也不显得矮小。他的浅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折射着光,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看起来完美。
完美得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准备放进展柜里的艺术品。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的右侧,阿德里安站在他的左侧靠后半步的位置。奥利维耶站在阿德里安的身后——更靠后,几乎融入了背景。尤利安站在阿德里安的另一侧,穿着一件与雌父同色系的浅紫色礼服,脊背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放肆又无聊的表情。
成年礼的仪式冗长而繁琐。
精神力鉴定(S级,确认无误,全场发出了一阵压制不住的低声惊叹)。信息素谱系登记(冷冽的金属质感,底调中那丝曾经存在过的温暖已经完全消失了)。家族宣誓(费敏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念完了那段他从小背到大的誓词:“吾以范·德萨之名起誓,吾之血脉、吾之精神、吾之一切,皆属家族……”)。
然后是联姻公告。
塞巴斯蒂安走到宴会厅前方的讲台上。他的声音在扩音系统的辅助下充满了整个空间——低沉的、缓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计算的声音。
“今日,值吾子费敏成年之际,范·德萨家族荣幸地宣布——”
费敏站在台下,面无表情地听着。
“——与卡尔斯坦因家族缔结婚约。”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卡尔斯坦因——帝国五大贵族之一。这桩婚约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虫都掂量得出来。
“费敏·范·德萨将与卡尔斯坦因家族现任继承人闵·卡尔斯坦因完成联姻。”
费敏听到了那个名字。
闵·卡尔斯坦因。
莱昂的同学。
莱昂在消息中反复提到的那个沉默的、锋利的、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用手指描摹家族标志的直翅目雌虫。莱昂在临走前最后一个道别的虫。
莱昂说过:“我觉得他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有朋友的孤独,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莱昂说过:“你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你们都像是被关在一个很漂亮的笼子里的虫。”
莱昂说过:“如果我能把你们都从壳里拉出来就好了。”
费敏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听着塞巴斯蒂安宣布他将与莱昂口中那个“很孤独”的虫结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右手在礼服的口袋里,手指握着那块空琥珀。
二
宴会厅的另一侧,卡尔斯坦因家族的代表席上,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不是闵·卡尔斯坦因本人——按照帝国贵族的婚约惯例,联姻双方不在公告仪式上直接见面,正式的会面安排在之后的私人场合。站起来的是卡尔斯坦因家族的现任掌权者——闵·卡尔斯坦因的叔父,赫尔曼·卡尔斯坦因。
赫尔曼是一个高大的雄虫——在雄虫中算高大,大约一米七六——虫型是直翅目,和闵·卡尔斯坦因同属一个亚目。他的外貌和闵有着明显的家族相似性:同样的冷调象牙白皮肤。但赫尔曼的五官比闵更圆润一些,少了那种刀刃般的锋利感,多了一种——费敏在远处观察了几秒才找到合适的词——油滑。
赫尔曼的笑容是那种在帝国政坛上最常见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温和的、亲切的、让人本能地想要信任的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和嘴角的弧度完全不匹配。嘴角在笑,眼睛在算。
赫尔曼走到讲台前,与塞巴斯蒂安握手。两位族长——一位是代理的,一位是实际的——在全场的注视下交换了象征婚约的家族信物。
费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赫尔曼在握手时,左手微微抬起,用食指和中指在塞巴斯蒂安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个动作极其隐蔽,如果不是费敏的S级精神力赋予了他超常的感知能力,他不可能注意到。
两下点击。在帝国贵族的暗语体系中,这意味着:交易确认。
费敏看着那个动作,心中某个已经冷却了的齿轮缓缓转动了一下。
三
成年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费敏第一次见到了闵·卡尔斯坦因。
会面安排在范·德萨家族宅邸的小会客厅——一个比大宴会厅小得多的、更为私密的空间。会客厅的装饰风格比宅邸的其他区域稍微柔和一些:墙壁是浅灰色的,家具是深色木质的,线条简洁,窗户朝向花园,可以看到外面正在变黄的秋叶。
费敏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穿着日常的家居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在等。
准时——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会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闵·卡尔斯坦因走了进来。
费敏在体能测试日的观众席上远远地看过他一次。但远距离的观察和近距离的面对面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闵·卡尔斯坦因比费敏想象的更——他找了一会儿词——更薄。
不是瘦。瘦是一种关于体重的描述。薄是一种关于存在感的描述。闵·卡尔斯坦因站在会客厅的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卡尔斯坦因家族的标志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折叠过的纸:平整的、精确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厚度。
他的身高确实在雌虫中偏矮——大约一米八一。但他走进房间的方式让这个身高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每一次落脚的力度完全相同,脊背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没有摆臂的幅度变化,没有视线的游移,没有任何暗示他对这个陌生环境感到不适的微表情。
他走到费敏对面的沙发前,站定。
他们面对面。
费敏终于近距离地看清了莱昂在消息中描述过的那张脸。
精致。锋利。冷。
颧弓稍宽但下颌线内收,从耳下到下巴尖端是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流畅直线。嘴唇薄得像是被刀刃削出来的,颜色比皮肤深不了多少,在苍白的面容上几乎不可见。鼻梁挺直,鼻翼窄小,整个鼻子的轮廓精细得像是一笔一划绘制的。
眼睛。
莱昂说过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近距离看,费敏发现莱昂的描述不完全准确。那双眼睛确实极深极暗,但它们不是纯黑色的——在会客厅窗户投入的秋日阳光中,费敏可以看到虹膜的最外层有一圈极细的、深褐色的边缘,像是黑色的深渊在最边缘处勉强保留了一点点与光明世界的联系。
瞳孔是直翅目特有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微微拉长的椭圆形,像是一粒被压扁了的黑色种子。
那双眼睛看着费敏。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
“请坐。”费敏说。
闵·卡尔斯坦因坐下了。两个虫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沉默。
费敏看着闵·卡尔斯坦因,闵·卡尔斯坦因看着费敏。
会客厅的时钟在墙上滴答作响。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的玻璃表面上投下一个缓慢移动的光斑。花园里有一只什么虫类在叫——不是虫族,是真正的虫,那种没有智慧的、只凭本能生活的小生物。它的叫声单调而有节奏,像是一个微型的计时器。
费敏在那个沉默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演了。
不演那个完美的范·德萨继承人。不演那个对众人礼貌而得体的雄虫。不演那个空白的、毫无破绽的机器。
至少在这个房间里。至少对这个虫。
因为这个虫是莱昂最后道别的对象。因为莱昂在临走前说过“我要跟闵·卡尔斯坦因说一声”。因为莱昂给他带过早餐,而他用高级营养膏还了回来。因为莱昂说过:“你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你知道莱昂·索科洛夫。”费敏说。
不是疑问句。
闵·卡尔斯坦因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费敏的S级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反应——闵·卡尔斯坦因的信息素在听到“莱昂·索科洛夫”这个名字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测量的波动。直翅目的信息素通常是极为稳定的——他们的情绪控制能力在所有虫型中排名第一——但在那个瞬间,闵·卡尔斯坦因的信息素中出现了一丝……费敏不确定该怎么定义那个波动。它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它更像是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然后立刻被关上了。
“他是我的同学。”闵·卡尔斯坦因说。
这是费敏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低沉的,带着直翅目特有的金属共振。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极为清晰,像是被精密仪器一个一个切割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气音、尾音或语气词。
“他死了。”费敏说。
闵·卡尔斯坦因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个变化——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深度的变化。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更深了,像是瞳孔后面的那口井突然又往下延伸了几米。
“我知道。”闵·卡尔斯坦因说。
沉默。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闵·卡尔斯坦因说。他的语速没有变化,音调没有变化,音量没有变化。但费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闵·卡尔斯坦因的右手无名指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他让我好好吃饭。”闵·卡尔斯坦因说。
费敏的胸腔里那个空洞又疼了一下。
那是莱昂会说的话。那是莱昂会做的事。在自己即将逃亡的前夜,在自己的生命即将发生不可逆转的剧变的前夜,他想到的是一个沉默的同学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他是一个好虫。”闵·卡尔斯坦因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客观的、经过验证的事实陈述,和“赛维利亚的冬天很冷”或者“直翅目的凝血速度快于膜翅目”属于同一个类别。
但费敏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个事实陈述背后的重量。它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悼词,而是一块被反复掂量过的、确认了每一克重量之后才放上天平的砝码。
费敏看着闵·卡尔斯坦因。
闵·卡尔斯坦因看着费敏。
两个被莱昂试图从壳里拉出来的虫,隔着一张茶几,在秋天的阳光中沉默地对视。
“这桩婚约,”费敏说,“你同意了?”
“我的叔父同意了。”闵·卡尔斯坦因说。
费敏注意到了措辞的差异。不是“我同意了”,是“我的叔父同意了”。
“你呢?”费敏问。
闵·卡尔斯坦因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没有不同意的权利。”他最终说。
费敏点了点头。
他理解。
他们都理解。
在这个由血统和利益构成的世界里,“同意”和“不同意”都是奢侈品。他们拥有的只是“接受”。
“那我们就结婚。”费敏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那我们就吃午饭”。
闵·卡尔斯坦因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眼中,费敏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辨认。闵·卡尔斯坦因在那一眼中辨认出了费敏身上的某种东西——也许是那种空白,也许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也许是那种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失去之后才会拥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淡漠。
闵·卡尔斯坦因辨认出了它,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东西。
“好。”闵·卡尔斯坦因说。
一个字。
和费敏一样简短。
会面结束了。闵·卡尔斯坦因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和进来时一模一样——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每一次落脚的力度完全相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在遗书里写了你的名字。”闵·卡尔斯坦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声带的一次振动。“‘琥珀归费敏·范·德萨。’学院在处理他的遗物时通知了我,因为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费敏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块空琥珀。
“我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任何虫。”闵·卡尔斯坦因说。“现在也不会。”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费敏独自坐在会客厅里,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口袋里的那块琥珀被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的皮肤被琥珀的棱角压出了红印。
许久之后,费敏松开了手指。
琥珀从他的掌心滑落到口袋底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碰撞声。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会客厅。
走廊里,尤利安靠在墙上等他。
雌虫双臂抱在胸前,深紫黑色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他的表情是那种只有在没有长辈在场时才会展露的、属于尤利安本人的表情:警惕的、锐利的、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怎么样?”尤利安问。
“什么怎么样?”
“你的未婚对象。怎么样。”
费敏看着他的弟弟。
“很冷静。”他说。
尤利安哼了一声。“这个家不缺这样的虫。”
费敏没有回应。他从尤利安身边走过,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
“尤利安。”
“嗯?”
“你今天吃早餐了吗?”
尤利安愣了一下。费敏从来不问他吃没吃早餐。在范·德萨家族,饮食是由家政系统统一管理的,每个家庭成员的营养摄入都被精确计算和监控,不需要任何虫操心。
“……吃了。”尤利安说。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困惑。
“嗯。”费敏点点头。
然后他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