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缘以结不解 生当复来归 ...

  •   10.

      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雨。

      可喜可贺的是,追兵有的死掉了,没死的则是被我们甩掉了。而根据我的江湖经验,稳妥起见,我们应该再跑远点。

      但是——

      “不行,必须先处理你的伤口。”我严肃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尽管竖的表现称得上是英勇善战,以一当百,而我也没有拖他的后腿,然而敌众我寡,对面还非常狡诈,竖不免挂了彩。要知道,伤口淋了雨,人就会发热,毒邪内侵,气血凝滞,严重了会危及性命。

      我是大夫,须得听我的。

      “……”

      竖皱着眉,点了点头。

      附近刚好有座破庙,可供休整。方才逃走时过于匆忙,仓促之间,我带走的东西并不多,还好金疮药是随身带着的。

      “把衣服脱了。”我命令他。

      “……”

      哦,脱了。就是看起来欲言又止。

      若是在平时,我肯定会想,哎呀,他的肩背是真的很宽。但医者仁心,此刻的我只专注于为他的伤口清创,并且思考着该如何包扎。

      清创很痛,但少年一声不吭。

      我怕他咬到舌头,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藏着一招是吗?”

      之前与敌人打斗时,我顺着风抛出了半瓶药粉,导致好些人暂时失明,一时间无法追赶上来——我还记得竖当时的神情,他准以为我是要撒面粉呢。

      “对你和对他们,自然不一样。”我拆开金疮药,往他的伤处撒去,“都说了我略懂医术,会用毒也很正常吧?”

      “嘶。”竖咬紧牙关,“那你……”

      真是逞强啊。

      是想说我既然还懂这些,为什么不早点逃走吗?

      怎么说呢,我原本的打算是,先假装认命,借此麻痹其他护卫,到了江夏附近,他们已经放松的时候,就此逃之夭夭。

      当然,遇到刚才那种危险的情况时另说。

      不过,那只是原本的打算。

      “我改变计划了。”我用匕首裁开了嫁衣的袖子,充当包扎的布条,“因为某件事。”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破旧的寺庙里更加冷清。

      竖穿好了衣服,回头看向我:“你……”

      啊,是觉得我把嫁衣弄得破破烂烂的,不太好吗?

      但我又没打算跟那个老头结婚,不论怎么说我都会逃婚,这嫁衣就是个摆设。除非荒郊野岭的,有人真要跟我拜堂。

      “无妨。”我摇摇头,“竖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的来意,我的身份,为何被追杀……

      还有我的全部。

      都可以告诉他哦。

      竖沉默不语,只是偏过头去,打量起了这座破庙。见他的目光落在破败的塑像上,我看了一会儿,恍然道:“这塑像,应该是女娲娘娘。”

      “女娲?”

      是的,女娲被称为媒神之祖。

      《风俗通义》载: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

      “你瞧,”我指了指桌上燃尽的喜烛,“这庙是用来求姻缘的。”

      “……”

      怎么又不说话了?

      也对,竖本来就是很闷的人。

      他都受伤了,我就让让他,主动解释一下吧。

      我刚要说话,就听到竖说:“其他人,应该在找我们。”

      是这样,之后还是设法跟他们会合好了,毕竟人多比较安全,而且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出乎意料的是,竖说,不用了。

      少年偏过头来看我。

      “你,雇佣我吧。”

      “……”

      我惊讶地看着他。

      竖又看向了女娲像。

      他说,想来我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目的在于避祸。因为我惹了麻烦,而送亲队伍在这一路上会有镖人保护。

      “那些人武艺高强,只靠你自己,之后会很危险。”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提议回到送亲队伍。

      没想到,竖竟然会这样说……

      少年垂眸道:“我与令尊的契约,已然作废。”

      在他看来,我阿耶让他保护的是真正的新娘,但我又不是。至于真正的新娘,谁知道在哪里,总之从一开始,这桩契约就不成立。

      ……好灵活的契约道德!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就一边烤火,一边说吧。”

      雨越下越大了,还好我带了燧石。将庙里堆积的旧物点燃,我与竖一起坐在火堆旁边取暖,明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按理说,我们并不冷。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我们坐得比往日都要近。

      整理了一下思绪,望着跳动的火焰,我开口说道:“我阿娘,当年生下了一对双生女。”

      阿娘是江湖上的女侠,却爱上了世家子,结局不怎么美满。离开江都时,因为被阿耶阻挠,她只来得及带走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

      我的小妹被留下了,阿耶娶了新妻后,把她送到了寺庙长住。

      “顺带一提,那孩子的名字是小叶。”我笑眯眯地说。

      “……”

      竖疑似心虚一般地移开了视线。

      阿娘还想继续闯荡江湖,于是她把我送到了太白山,让我师从她的故交,妙应真人孙思邈。我继承了师父的医术,又跟着旁人学了些许武艺傍身,直至去年才下山。

      下山后,我一边联系阿娘,一边四处行医,没想到竟因此被某个欺男霸女权贵给盯上了。因为不愿意给这种人治病,我就此开始逃亡,一路来到了江南。

      与小妹的重逢实属意外,我们长得很像,性格却截然不同。

      小妹说,她要和吴郎私奔。

      “原来是她的情郎。”竖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不然呢,都说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我往火堆里丢了块木头,火焰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那天爆了一声的蜡烛,“那人伎俩拙劣,我一下就看穿了,只是被小妹被一叶障目,坚持要跳火坑。”

      身为一个好姐姐,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我啪的一下就把妹妹打晕了,将她交给了闻讯赶来的阿娘。

      之后就像竖说的那样,为了避祸,也是为了给我阿耶一点教训,我与妹妹换了身份。至于侍女嘛,那死老头的孩子给我找麻烦,我就顺势让她们都被遣散了。

      当然,我也猜到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为此特意提醒过竖,这趟浑水他现在走还来得及——是他坚持要护送我到最后的,受了伤可不能怪我哦。

      竖看起来不太高兴。

      “嗯,你小瞧我。”他说。

      天地良心,我明明是为他好,不想连累他啊!

      “直到刚才都还在小瞧。”少年盯着我说。

      我:?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竖说起了之前被追兵围堵时的事。彼时那群人说,如果我不交出救命的药丸,他就把我们都杀了——当时他就有点不高兴,觉得对面小瞧他,没想到我立刻拿出了一瓶药,还说什么“给你给你,杀我可以,别杀他”。

      由此可见,我和对面那些人一样。

      为什么不相信他会把他们都解决掉?

      “……”

      好记仇啊这人。

      话说他这不就是在闹别扭吗?谁能想到他在意的居然是这种问题……好好好,是我不懂少年人的自尊心。

      “所以,”我开玩笑道,“你现在还在生气?”

      我以为竖会像上次那样,说他“没有生气”。

      然而,他点了点头。

      “对。”

      “我在生气。”

      11.

      当一个人说他生气了,一般就是让别人哄哄他。

      这可不妙。

      如果我带了他爱吃的点心,还能借此投喂他。但我没带点心,这样看来,我能给他的,好像只有真心了。

      火光摇曳。

      少年板着脸,闷闷不乐。

      我见过竖很鲜活的,像是少年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所以我总是想逗他,因为我想看到他更多的表情。

      只为我露出的表情。

      此时此刻,就是如此。

      于是,我的心和火光一起摇曳起来。

      “竖郎,竖郎,别生气了。”我勾住他的手指,轻轻地晃,“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肯定能干掉他们,但我实在怕你受伤。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我都快要哭了……”

      此话半真半假。

      “就原谅我一次,没有下次了。好吗?”

      “……”

      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甩开我,就说明他很受用,于是我乘胜追击:“我们竖郎,英明神武,非常厉害,战无不胜!如有下次,我一定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脸越来越红。

      “……你在说梦话吗?”他嘟囔道。

      早就说了,吾不好梦中夸人。

      “这话是真心的。”我言之凿凿。

      竖嘴上说着不信,眼睛却弯了弯,露出些许笑意。

      见他心情有所好转,我不免想要得寸进尺。

      “竖郎,”我凑近他,轻声问,“我可以给你梳头发吗?”

      是这样的,其实我还带了一把檀木梳。

      对于给竖梳头发这件事,我蓄谋已久——时人十五岁束发,竖却没有这样做。竖是自由的竖,总是披散着头发,在马车上他靠着我睡觉时,我摸过了,很干净,也很光滑。

      因此,我想要梳梳看。

      “你真奇怪。”竖说。

      他说我自己也有长发,为什么不梳自己的?

      这哪能一样啊!

      “有何不同?”

      我将梳子塞到了他手里。

      竖:?

      不等他发问,我就伸手摘下了簪子,三两下就将发髻解开了。

      长发散落在我身后,我转过身去,背对他。

      “竖郎试一试,就知道了。”

      “……”

      迟疑了片刻,身后的梳子和少年一样,带着些许犹豫和试探,落在了我的长发上。动作很轻,自上而下,一梳梳到尾。

      很寻常的动作,但是,我的脸上有些发烫。

      因为我觉得,竖有点喜欢我!

      竖会对我害羞,而且还误会过我和小叶的关系,并且相当在意吴郎。他还一直心甘情愿地保护我,甚至还想让我雇佣他,和我待得更久一些。

      当然,他的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的镖人”,他一定会尽职尽责……

      可那句“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回答,一定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关。他那样说,是因为他不想骗我。

      不管了,我就当是了。

      虽然不清楚他与我之间是否还有其他的前因,但为我着迷,也是人之常情。

      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我的长发,从生疏变得熟练起来。我想起来,女孩及笄和出嫁时都会有梳头礼,只刚好我还身着嫁衣,这里又是女娲庙。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我轻轻念出盘旋在心中的那句诗,身后梳发的动作停下了,“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我回身,握住他的手,也握住了他手中的檀木梳。

      “……”

      梳子回到了我的手中,被梳发的人换成了他。

      “阿娘接走小妹时,曾与我说,她当年有一结义姊妹。”我一边为他梳理头发,一边说道,“据说,那位娘子出身罗刹。”

      竖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正要转头,却被我制止:“别动,就这样继续听我说。”

      “……好。”

      “当年那两人甚是投缘,只是因战乱而失散。多年后,我阿娘终于打听到,那位娘子还有后人在世,她给了我一张娘子的画像,让我按图索骥。”

      江湖之大,我本没指望能寻到什么,只道此举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然而——

      “那日,我在送亲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竖。”

      如果我不在第一天就假装想要逃走,竖也不至于会来贴身保护我。幸好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否则还要再费些工夫,才能引他上钩。

      “由此可见,竖郎与我之间,是结不解缘。”

      我放下梳子,贴到他身边坐着,与他四目相对。我们垂落的长发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像是汇入同一条河流的小溪。

      曾经,我想要挠花他的脸,但我现在只想凑过去,贴贴他红着的脸颊。

      “既如此,不如我们,”我轻声道,“来定一桩新的契约吧?”

      不是雇佣关系,而是,更亲密的……在他决定去死的时候,留下他,等待他,又或者是陪着他的,更紧密的契约。

      屋外雨声连绵。

      屋内,心如擂鼓。

      少年望着我,喉头微动。

      片刻之后,竖长叹一口气,向前倾身。于是我们像是互相梳理羽毛的小鸟那样,紧靠在一起,额头贴住额头,分享彼此的温度。

      “……生当复来归。”竖低声说。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死当长相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