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结不解缘》北川有暖

4、做人要讲仁义 但与此无关

　　8.

　　翌日。

　　吴郎找过来的时候，托他的福，我和竖已经大半天没怎么说话了。

　　每次撞上视线时，少年总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若是在以往，我定要逗他几句，问他这是怎么了，但我现在不想搭理他。

　　因为我昨晚才提醒过他，我们之间的立场不同。

　　换作别人，我根本懒得提醒，对没良心的人来说，那是无用功。

　　但是，竖不一样。

　　我早就看出来，竖同我一样离经叛道。此外，他还很年轻，年轻人，总是保留着几分侠气，爱憎分明。而这样的人，是会愧疚的，所以我才那样说。

　　听说竖挂牌接的任务，没有一样完不成。这次的送亲也一样，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离开江都的时候，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可他现在，一定有些动摇了。

　　因为保护别人，有时候比杀人要更难。

　　……是要保护我这个人，还是要保护我的心呢？

　　当然，以上只是我因为对竖这个人颇感兴趣，从而做出的一些试探的判断。我可没有蠢到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这种不确定的怜惜上，在抵达江夏的前夕，我会尽全力逃走。

　　大不了用点卑鄙的手段就是了，反正再卑鄙也比不过两边的老头，更比不过层层算计，在早晨的饭菜里下药的吴郎。

　　是的，今早的食物有问题。

　　除了始终保持警戒的我们二人，其他人大都中招了，队伍才出发没多久就被迫停了下来，有好些人都捂着肚子跑去了草丛——连车夫也跑走之后，闭目养神的竖睁开了眼睛，用刀鞘撑起一角帘子，望向远方。

　　“来了。”

　　一想到之后要发生什么，我就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竖放下车帘，回头看我。

　　“……这么高兴？”他语气不善。

　　我：？

　　这人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趁早死心，不会让你跟他走的。”竖说。

　　真是美妙的误会呀。

　　“我知道，竖的任务是送我去江夏，”我故作垂头丧气，生怕他打人的力度太轻，“只是还要麻烦你手下留情，毕竟他待我不薄……”

　　竖抿了抿唇，飞身下车。

　　从车帘被甩下的力度来看，他不太高兴。

　　嘿嘿，那我就高兴了。

　　吴郎应该是自觉用了“智计”，已是敌弱我强，带来劫亲的人竟比先前的“山匪”的水平还不如。这群人给竖练手都不够用，很快就溃败下来，躲得远远的。

　　幸好我没有跟他走的想法，不然现在一定会很伤心，很失望。

　　因为被败退的侍从们簇拥着，吴郎没挨到几下。按理说，他应该逃跑，毕竟他是个怕死的，可他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竟然隔着老远朝我喊话。

　　“娘子，非是我不守诺——”

　　言下之意是他来接我了，只是没成功。

　　“你若仍有心，就下马车来，自行跟我走吧！”

　　……我都懒得骂他了。

　　车帘被人撩开，是打完人回来的竖。

　　他神色不虞，长刀横在车前：“不是说了不跟他走？”

　　“没打算跟他走呀。”我朝他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竖，你来得正好……”

　　上次我这么做时，竖的反应淡淡的，还是我拿话引他两句，这才上钩。而这一次，不用我说再说什么，少年就已经向前倾身。

　　我忍不住笑。

　　“那姓吴的一直叫唤，好丢人。”我低声道，“显得我眼光很差的样子。”

　　“这不就是事实吗？”竖说。

　　“……”

　　我觉得我的眼光还是很好的。唉，算了，不好解释！

　　总之，我有一计，可以让对面闭嘴。

　　“我可以和他说，我已经爱上别人了。”我说。

　　竖：？

　　“……他不会信你喜欢那个老头的。”

　　谁会信啊！

　　“听我的就是。”我指指前方，对他发号施令，“你来替我赶车。”

　　“……”

　　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坏心眼。”他说。

　　9.

　　吩咐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后，竖为我驱车。

　　马车缓缓向前，与队伍拉开了距离。我的临时车夫说，虽然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我每次要算计人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狡猾的神情。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我才不信呢，要知道，昨晚我算计他，装可怜套他话的时候，竖根本就是毫无察觉嘛。

　　马车在离吴郎一行人很近的位置停下了。

　　可能是因为竖长得不错，吴郎对他颇为在意：“你是何人？与娘子是何干系？”

　　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从容道：“娘子有话对你说。”

　　哎呀，这人第一天还叫我女郎来着，现在倒学起了吴郎……

　　“吴郎，多谢你来接我。”我没有打算露面的意思，说话的语调却楚楚可怜，“但是，你来迟了，我早已移情别恋。”

　　吴郎难以置信：“什么？我不信！”

　　和竖猜的一样。

　　吴郎痛心疾首：“我们多年的情谊，我才来迟了几日，你不可能芳心另许！”

　　瞧这烂摊子。

　　依我看，吴郎可真是不要脸。他来迟的何止是这几日？分明是好几年。从他答应定亲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局了。

　　虽然心底只想让他闭嘴，但我仍装作深情款款，泫然欲泣：“吴郎，多说无益。事已至此，你我缘分已尽，我们来世再续前缘吧……”

　　吴郎立刻急了，自以为发现了不对：“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为了我才故意诓我的！根本没有那个人！”

　　“别问了，就当作是真的有吧！”我一边用哭腔说话，一边在嫁衣上裹了件罩衫，“我不能耽误你……”

　　“娘子，你就别骗我了！”

　　在我的循循恶诱下，急于求证的吴郎不顾手下劝阻，策马向前，已然走到了马车近处。

　　电光石火之间，按照我们说好的那样，竖一把将他从马上扯了过来，对着他猛击了两下，把他丢到了马车里。

　　马车外，吴郎的属下慌乱起来，想要过来救自家公子。但是竖武艺高强，又有人质在手，他们一时间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里，在吴郎被丢进来的瞬间，我用长针对着他一通猛戳，原本就受伤的他顿时身体麻痹，动弹不得。

　　“你，你不——”

　　我对着他脸就是两巴掌。

　　“吴郎，你可算让我逮着了。”

　　吴郎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只能惊恐地呜呜咽咽，因为我往他嘴巴里塞了块手帕。败类，对恋人和妻子都如此不忠，是他命里有一劫，合该遇着我……

　　我放下长针，转而拿起匕首，冷冷地看着 他。

　　“今天就让你知道，算计女人的代价。”

　　随后，手起刀落。

　　9.

　　接下来的几日太平无事，偶尔还是有不识相的人来劫财，但全都是些乌合之众，一击即溃。队伍顺利地向江夏前进着，就是关于我的流言多了起来。

　　护卫们对我议论纷纷。因为那天大家都远远地瞧见了吴郎的身影，说他裹着沾血的罩衫，像是块烂肉一样被从车里丢了下来。此举震慑了那些本就心存退意的手下，他们不敢拖延，连忙带着自家公子逃走了，现场一片狼藉。

　　“咱们护送的这位新娘，真是好狠的心啊。”

　　狠心吗？我看向竖。

　　他是怎么想的呢？那天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换了辆马车。

　　竖靠在车厢上，马车的颠簸影响不到他分毫。这人原本就像一棵挺拔的树，此刻坐在那里，简直跟直接扎根在座位上了一样——我可没他那种定力，如果不是他及时伸手护住我，好几次我都差点撞到脑袋。

　　“都怪你要换车。”我说。

　　备用的马车坐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竖闭着眼睛，不为所动：“车是你弄脏的。”

　　怪我咯，可我最多就只能给自己套个罩衫，又不能给车厢也穿一件。就算我切东西的手法再精湛，那种情况也难免有一点飞溅出来的血迹嘛……

　　话说他的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众人对我做的事情多有议论，其中不乏以为惊世骇俗者，说我心狠手辣什么的，毕竟我把吴郎变成了吴内侍。

　　竖在意的却只是马车。

　　要知道，我可没有提前跟他说我到底会做什么，只是让他把人丢到车上来……多少应该震惊一下吧？

　　听完我的话，竖嗤笑一声。

　　“我只觉得你心软。”

　　我：？

　　什么意思，他觉得我应该杀了吴郎吗？

　　“背信忘义，狼心狗肺之徒。”竖冷冷地说，“杀了又何妨。”

　　“……”

　　沉默了片刻，我伸出手指，对着他的额头猛戳了两下。

　　竖：？！

　　少年捉住我的手指，不解地看着我。

　　“先说好，我没杀那家伙，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情。”我叹了口气，一脸忧愁地看着他，“不过是在为我自己考虑罢了。”

　　“我知竖郎你另有抱负。”

　　“可若有一天，那人在你动手之前，就已经死了呢？”

　　“……”

　　沉默的人换成了竖。

　　趁他怔住，我收回手指，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报仇一定要把我们自己搭进去吗？

　　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好好想一想，对他的仇人来说，有没有比让那家伙死了更痛苦的事情？譬如吴郎是个花心的，所以我才让他丢了那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物件。

　　此事过于私密，我料他没脸报官。可若是我真的杀了他，他家里人找官府四处捉拿我，那我就摊上麻烦了——江湖如此广阔，我还有许多未曾踏足之地呢，没必要为了这种人，葬送自己之后的几十年。

　　“竖也是一样的呀。”我轻声说。

　　我们一样年轻，一样还有许多地方未曾闯荡。

　　“……”

　　沉默了片刻，竖垂眸道：“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很稳，没有颤抖。

　　那是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决心。

　　想了想，我问他：“那你会死吗？”

　　“我不知。”竖说，“很可能会。他们很厉害。”

　　……这样啊。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么，竖打算在什么时候去死呢？”

　　少年错愕地抬头看我，我却弯起了嘴角。

　　我这话听起来好无情，实则不然。

　　首先呢，竖在完成这桩送亲任务之前不能死，因为他得保护我。

　　其次，既然竖没有立刻就去报仇，说明他还心有顾虑。要么是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要么是他还有很在意的人——比如重要的长辈之类的，他怕牵连人家。

　　因此一时半会的，他不会去寻死。

　　既然如此，那我希望在他了无牵挂之前，他可以变得比“很厉害的他们”更厉害。

　　这样的话，竖就可以在报仇成功后……再次被我雇佣了。

　　因为我希望他活着保护我。

　　“……”

　　竖盯着我看片刻，他的眼睛像是夜晚黑漆漆的水潭，深不见底，我看不清，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波澜。忽然，少年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向前一拉。

　　我一下子就被拉到了他身前，与他视线相接。那潭水里倒映着我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像烛火一样的，正在跳跃着的什么。

　　“你又想套我的话。”他说。

　　冤枉呀，这次真没有！

　　不对，他为什么说“又”？难道说……

　　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竖哼笑一声。

　　他说，世家女成婚，竟然没有侍女跟从，此为疑点一。

　　而我常年住在寺庙里，不仅识得生长在西部地区的大黄叶，还知道贼人抢劫车队时会先对车夫动手……江湖经验如此丰富，此为疑点二。

　　“……”

　　听他逐一列举自己的怀疑，我不由得恍然。

　　或许我那便宜阿耶，压根就没想到我会逃跑，更没有嘱咐过竖。是他自个儿猜到了我会这样做，所以才在那天提前埋伏在了我的窗外。

　　他居然在一开始就怀疑我。

　　……难道他见过我吗？

　　被这样质疑着，我本应感到慌张，但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想笑。

　　“竖郎明知我在算计，却还是那样回答？”

　　那日在驿站，我问他，在你的眼里，真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倘若他早就知道我是为了套话，大可以随口敷衍我，或者一言不发，毕竟他很擅长闭口不谈。可他不仅回答了，还说的是那首乐府民歌里的句子，而且态度还那样认真……

　　为什么呢？

　　“……义父教我，做人要讲仁义。”竖说。

　　竟然主动跟我提及了自己的私事？

　　唔，所以是因为要讲仁义，即使他知道我的问题不怀好意，可因为彼时的我处境可怜，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吗？

　　我眨了眨眼睛，只觉与我们的心也像身体那样，此刻靠得很近，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是……”他说。

　　旋即，神色一凛。

　　在跌入竖的怀抱的刹那，我亦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危机。

　　顷刻间，天旋地转——

　　我们和车厢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因为被竖护着，我安然无恙，而他因为撞击闷哼了一声。我刚想问他还好吗，少年就勉强站了起来，一手拉起我，另一只手则是迅速地抽刀，劈开了袭来的一道刀光。

　　这次的敌人和之前的草莽完全不一样，明显训练有素。他们率先袭击了车夫，并且有意地将马车这边与其他人切割开来，分别包围。

　　……目的在我吗？

　　好在马车翻了，马匹却没有被压在车下，只是在不安地挣扎着，试图挣开挽具。

　　竖一边应对着包围过来的敌人，一边问我：“会骑马吗？”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已经跳上了马。

　　见状，不等我拿出匕首，竖就果断解决掉了缠斗着他的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刀光一现，他割断了我们二人的马鞅。

　　“走！”

　　“……”

　　直至策马狂奔，终于突出重围的时候，我才有空回忆起先前的对话。

　　“竖郎明知我在算计，却还是那样回答？”

　　“……义父教我，做人要讲仁义。”

　　“但是……”

　　“那个回答，与此无关。”

　　骤变发生的瞬间，人仰车翻时，我听到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