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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却扇诗 我只信竖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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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是夜,风平浪静。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们已经有所察觉,那在暗中潜藏着的敌人最终没有动手。而那些因为竖的告诫而提心吊胆了一夜的人,今早纷纷松懈下来,觉得果然是竖多虑了。
车轮轱辘轱辘地向前走。
竖靠在车輢上,望着茶桌上摊开的地图:“或许这就是对方的目的。”先卖个破绽,使人警觉,之后在众人放松的情况下进行突袭。
关于耐心的较量啊。
敌暗我明,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动手的我们,实在有些被动。
我思索着,抬头看他:“若你是那贼人,会选在何时何地动手?”
“昨夜。”
即使已经打草惊蛇?
“拖拖拉拉,像什么话。”竖皱眉道。
很瞧不上对方的举动嘛——知道了,他不擅长玩阴谋诡计。
“……兵贵神速。”竖说,似乎有些不服气。
嗯嗯,这话有几分道理,毕竟盯着这支送亲队伍的人可不少。如果不抢占先机,钱财被其他人先一步劫走了就麻烦了。
但是,如果他们目的不是钱财……这话我没说。
我只是捧他,如果他们知道我家雇佣的镖人很厉害呢?
“是天下第一的那种厉害。”我说。
竖别过头去,眉头却舒展开来:“所以?”
我用扇框碰了碰他握刀的手:“所以他们才想让你有所损耗。”竖一看就没睡好,再这样下去,他一定先撑不住。
“那不是正好?”他仍旧不看我,“再没人拦你。”
可我心疼他呀。
少年哼了一声,似是不信。
“在我走之前,竖都得保护好我。”我笑吟吟地说,“所以呢,竖一定要爱惜好身体……”
这可是为了我。
“……歪理。”
总之,我建议他睡一觉,甚至可以靠着我睡。
昨天枕了他,今天就让他枕回来,咱不欠他人情。而且竖靠着我,只要我有个风吹草动,他肯定能立刻发现。
对了,说梦话也可以哦,我不会取笑他的。
“……”
竖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片刻之后,少年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真是装模作样啊!
我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将他的头按到我的肩膀上。
“睡吧。”
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因为刀客的本能让他一瞬间握紧了刀柄。或许是知道我不会做什么,下一刻,他微微松开了手,身体放松了一些,神情像他的发丝一样柔软,无害。
“我从不说梦话。”他闭着眼睛说。
“那很好。”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感觉自己像是在摸一只猫,“你一定从小就是个让阿娘省心的孩子……”
竖沉默了一下。
“……但愿如此。”他说。
一路上平安无事。
于是,到了晚间投宿时,对竖颇有微词的人就更多了。
这支送亲队伍里的护卫原本就鱼龙混杂,一些是我家里的护院,至于另一些被雇来的,大都属于江都本地的各个帮派,彼此互相熟识。
唯有竖,是独自一人。
“这小子年纪轻轻的,脾气又差。”有人议论道,“凭什么听他的?”
“凭他在出发前打倒了我们所有人呗。”又有人说。
哎呀,这不就是理由吗。
“那也不能如此狂妄!”先前的人说。
如此看来,背后那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损耗竖的体力。再这样下去,护卫们之间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信任会更加动摇……
好生熟悉的伎俩。
定了定神,我看向刚才和我一起推门而入的竖。他明明听到了闲言碎语,却一脸无动于衷。尽管知道竖是真的不在意,我还是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我朝他勾勾手:“竖,跟你说个秘密,如何?”
“不如何。”
很好,非常果断。
“是吗?还以为你会很有兴趣呢。”我转过身去,吊他胃口,“毕竟这件事,也许和这背后搞鬼的人有关……”
一道影子瞬间将我笼罩。
再回头,只见竖站在我身后,微微倾身,已然附耳过来。
“说。”
兴趣来得挺快啊。
我用团扇遮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望他:“是这样的,我啊……”
“有一位情郎。”
竖:?
7.
少年猛然站直了身体。
“是那个‘小叶’?”
被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即使躲在扇面背后,我的身体也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但我并不慌张,因为——
“错了,小叶是位女郎。”我微微仰头,似笑非笑,“你怎会知道她?”
“……”
闭口不言了呢,那我继续说吧。
我的那位情郎姓吴,且称呼他为吴郎。吴郎与我家世相当,是总角之交,时常一起玩耍。在我住到寺庙后,他也常去看望我,每次都会给我带礼物。
某人嘀嘀咕咕:“小恩小惠。”
我装没听到。
“再后来,吴家为他定了亲。”
竖的神情立刻变了。
“他已经成婚了?”
岂止是,吴郎的孩子都有俩了呢。不过他说,他与妻子只是相敬如宾,最爱的人还是我……听闻我要出嫁,便写信给我,说是会在路上接我,让我与他私奔。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我吓了一跳,险些没握稳扇柄:“竖?”
怎么突然拍桌子?
竖皱眉道:“你信这鬼话?”
我当然不信。
但是,竖难得表现出了有些着急的一面……
“可是多年来,只有吴郎记挂着我。”仗着团扇挡住了笑意,我胡说八道起来,“或许,他是真心的呢?”
竖又要拍桌子。
担心桌子在他的攻击之下散架,我连忙用空着的手拉住他的手臂,叫他有话好好说。
少年一撩衣摆,在我身旁坐了下来:“若是真心待你,他合该向令尊求娶,而非用花言巧语,诱你与他私逃。”
——何况还是做妾。
我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其实我在心底举双手赞同他,但我表面仍装糊涂,怯怯地为那个败类辩解:“吴郎也是迫不得已的呀……”
竖仿若头疼一般,扶额叹气。
“竖,你还好吗?”
“不好。”
可能是因为道理说不通,竖开始对我引经据典:“汉时,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
这桩事我知道。
卓文君实乃奇女子。她敢爱敢恨,为司马相如当垆卖酒,而这样的情分却被司马相如辜负,致使卓文君写下“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虽然司马相如最终没有纳妾,但以小见大,足以见得——
“世间男子大多三心二意,不可轻信。”竖说,他的眼底有很明显的厌恶。
我若有所思,对他的过去多了几分猜测。
“听你这样说,世间竟全无可信的男子了。”我摇着团扇,朝他眨眼睛,“可我觉得,竖就很值得一信呀。”
“所以,请容我请教一二。”
在竖的眼里,真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
竖微微怔住。
哼哼,他肯定以为我说他可信,是准备捉弄他吧?没想到我只是觉得他可靠,想要听听他的看法……终于要被我套着话了。
我暗自雀跃起来。
竖说,至少也应该是那样的吧。
“那样是什么样?”我问。
竖抬起头来。
我微微屏住了呼吸,因为不知为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比烛火还亮——他原本就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而这样的眼睛,此刻只盛着我。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少年的语气很平静,却烫到了我。
……竟是这首乐府民歌!
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我本应与他探讨这对可怜的夫妻之间深刻的爱意。
然而,然而。
遮住面容的团扇,不由自主地落下了。
新妇出嫁,须以扇遮脸。
为此,新郎需作却扇诗,待到新妇被打动,自会将扇面去之。
其实这东西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至少在竖面前是这样的。他早在我半夜逃走的时候,就见过我的模样,所以我在他面前,再未全过礼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使着团扇,掩耳盗铃。我甚至还在他肩膀上睡着过。
此番问他,也不过是我好奇,存了戏弄的心思。
怎么就被打动了呢?
或许是因为,我面前的他,比传闻中……更令我动心吧。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红烛,嫁衣。
我猜我的眼睛也像烛火一样明亮,因为竖微微睁大了眼睛。
却扇。
眼前的人,气息乱了。
“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我伸出食指,抵在了他唇边,堵住了他的未尽之语。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我低声道,只觉自己语气和软,像是在哄人,“好了,我不跟那吴郎走了,我不信他。”
“我只信竖郎。”
“……”
烛火的映照下,竖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真奇妙啊。
人只需要说上几句话,发热的症状就会传染。
我收回手指,重新拿起团扇。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跟来救我的吴郎走,要么就去江夏嫁给那个老头。情郎固然差劲,但后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两边都是火坑,我只能选一个跳。
“别忘了,”我隔着扇子看他,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也是要送我去跳火坑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