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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赠礼 出家之人, ...

  •   按照礼聘制度规定,候选女子需先由户部核查家世户籍,验明身世清白后,再由其家族出具庚帖,进行太庙占卜。通过合婚占卜者,则由内侍省负责考察候选人的才貌品德并整理成册,呈交圣上,以确定是否入选。

      整个流程颇为繁杂,不过前边的流程与顾清溪无关,她只要待在家中等候结果即可。

      此时已到春末,听雨轩内的楝花开得正盛。

      用过午膳,顾清溪支了把逍遥椅在院中,她半卧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

      随着天气的逐渐变暖,她的咳嗽已然大好了。春日午后的阳光总是和煦的,轻洒在她脸上,顾清溪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道宣的身影。

      自那日初见,她就鬼使神差地吩咐红蕖着人在院内种了一株红梅。如今几月过去,那颗小种子早已长成幼苗,为院子添了一抹新绿。而道宣种下的梅树,花瓣正逐渐凋谢。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紫色,空气中浮动着独属于楝花淡雅的清香。没来由的,她忽然想与道宣分享这香味。

      顾清溪决定亲自制作一个香囊。

      女红这方面,她的手艺虽说达不到惟妙惟肖的程度,但是至少也能让人看出来上面绣的是什么。她挑选了一块紫檀色香云纱来缝制香囊,上面的图案她早就想好了——就绣这楝花花瓣的形状。至于香味,直接放花瓣是肯定行不通的。于是她去了城内有名的香料铺,精心调配出与楝花香味一致的香料放入其中。共花费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将这香囊制作完成。

      次日,顾清溪照例去向老夫人请完安后,便迫不及待拉上红蕖赶往华光寺。

      红蕖瞧了她一路,欲言又止,憋得一张脸蛋通红。

      顾清溪靠在车内,实在是受不了红蕖的眼神。她知道红蕖想问什么,便说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红蕖这才开口:“娘子,那香囊……”

      她假装淡定:“不过是送给好友的一个礼物罢了,有何大惊小怪的。”

      红蕖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娘子你就别蒙我了,你为了做这个香囊,这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我还从未见你如此上心过。”

      顾清溪自嘲一笑:“那又如何,反正他们已掌控了我的人生,区区一个香囊算得了什么?”

      红蕖怔住,不再多问。

      道宣依旧坐在那个小院子里。桌上的茶壶里泡着刚沏好的茶,像是知道她要来,竟放了两个茶杯。道宣见了顾清溪,便往另一个茶杯里倒了茶进去。

      顾清溪一路上跑得急,也毫不客气,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道宣见到她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眼角也带了些笑:“跑那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顾清溪喘着粗气:“这、这不是找你有事么?”

      “嗯?”道宣有些意外,从来她找他都是闲聊,这还是头一回听顾清溪说找他有事,“是什么事情?”

      顾清溪却犹豫起来,这个香囊……真的可以送出去吗?

      她内心开始天人交战起来。这样做毕竟有些唐突了,万一道宣不喜欢或者不收,怎么办?况且要是他问起缘由,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可若是不送,那自己的一番心意岂不是白费了?

      不管了,该不该做都已经做了,先送出去再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顾清溪硬着头皮将攥在手里的香囊递给道宣,“这个香囊,是我做了给你的。”

      道宣接过香囊,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余温。

      这香囊呈圆形,用了沉稳典雅的紫檀色,正反面均绣有花朵纹样,针线细密,针脚匀称。底部垂坠着同色流苏,可见是花费了好一番心思的。

      闻着香囊里传来的淡淡香味,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顾清溪见他盯着香囊并不说话,不由向他讲解道:“这上面绣的是楝花,花瓣是紫色的,可好看了。这个香料也是根据楝花的香味来调制的。”

      道宣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旋即不动声色地将其隐在宽大的僧服之下。

      眼前的少女低着头,却仍然挡不住那脸上泛起的淡淡的红晕,如同一朵初绽开的红梅,纯净而又美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顾娘子为何送我此物?”

      顾清溪一时语塞,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道宣,我……我马上就要进宫了……”

      道宣曾听顾清溪说过顾府的情况,顾澭明明有一嫡长女,即便是入宫又怎会轮到她?

      那双如羊脂玉般好看的眼睛呆滞了一瞬,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出的酸涩:“为何是你去?你不是……”

      关于顾清竹的事自然不好对他说,顾清溪只好说道:“我那大姐姐出了些意外,便只能由我来代替。”

      她眼神黯淡,“父亲已递了我的庚帖呈上去,等通过‘问名’后,我恐怕便没有机会来看你了。”

      顾清溪盯着道宣清冷的脸,企图要在他脸上看出些情绪波动,可是她失望了。道宣的脸色淡淡的,好像根本不在意。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有股气堵着,闷闷的,却故作轻松地笑道:“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佛家不是都讲究缘分么?看来我们是有缘无分了。”

      “我院子里的楝花长得好,我看着很是喜欢,想来,你应该也是喜欢的。这香囊便当作是我的临别赠礼吧。”

      道宣攥紧了手上的香囊。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顾娘子,这是你的家事,贫僧本不该多嘴,但贫僧想问娘子一句,娘子是何想法?”

      “什么?”

      “贫僧的意思是,娘子是出于顾全大局的考虑才愿意如此,还是……”

      “还是什么?”她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

      “还是你心里并不反感……”他眼神不自觉闪烁了几下,话中藏着连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试探。

      顾清溪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脸上呈现出淡淡的因愤怒而导致的潮红来,声线略有些拔高:“怎么,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趋炎附势之辈不成?”

      道宣却很认真地说道:“不,贫僧只想知道娘子的真实想法。”

      她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悲哀。一直以来顾家都未曾问过她的意愿,本该最亲近的人只把她当做一个随意摈弃的工具,丝毫不在乎她的感受。

      谈论这等已无法改变的事情又什么意义呢?

      她反问道宣:“重要吗?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这条路,我没得选。”

      不管她如何选择,都是一个难解的局面。若她不从,那么顾家势必会遭到牵连,她与顾家是休戚与共的关系,顾家有事,她又怎能独善其身?而若是她同意进宫,往后行事都要如履薄冰,又谈何自由。

      道宣道:“佛曰‘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所住。不住法者,谓照见身心法相空也。心无所住,随处解脱,内外根尘,悉皆销殒,若一切无心,即无所住也。’娘子既无法改变现状,不如破除执着,方可得解脱。”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下心中的执念,坦然面对?”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道宣幽幽开口,“这对于娘子来说,应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你呢?心中可有执念?”

      道宣有一瞬间的愣神。怎么可能会没有呢?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在这里蛰伏六年之久。

      更何况如今……

      但他还是回答她:“出家之人,自该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好一个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她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道宣的回答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她却无端生出一股烦闷。

      “多谢大师劝诫,我回去后必会摒弃心中杂念,安然面对现实。下次再见不知何时,望大师也能一切安好。”她将“大师”二字说得极重,颇有些嘲讽的意味。说罢,也不去看道宣的脸色,便转身离去了。

      顾清溪走后,道宣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直至天色渐渐昏暗,最后一丝晚霞也被暮色吞没。萧瑟的月光倾泻而下,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脸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轻晃,犹如一桩桩隐在心中的往事,从他眼前拂过。

      这些事,他无法对任何人提及,日日压在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时常会梦见阿耶与阿娘。

      他们笑着对他招手,慈爱地摸着他的头,跟他说要多吃些才好长身体,跟他说天气冷了要多穿件衣裳,跟他说要好好活下去。可时间长了,就连他们的脸也开始模糊起来。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梦见刀光剑影的那一晚。到处充斥着刺鼻的铁锈味与凄厉的哭喊声,手上鲜红的血迹灼烧着他的眼眸,巨大的悲痛使他麻木,早已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亦或是从耶娘身上流下的滚烫的热血。

      他不禁恨起自己的无用。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未能报仇雪恨。

      空气有些潮湿闷热,他的心情也变得躁郁起来。

      应当是快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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