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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话 她好像,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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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三天的暴雨,雨水沿着檐角不断落下,哗哗的声响惹人心烦。
在顾澭夫妻二人的期盼中,确定入选的名单终于带着湿气抵达了顾府。
这一晚,顾清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日将香囊赠与道宣时的情形。
她回想当时道宣的表情,有惊讶,也有些不知所措,可好像独独没有惊喜。他会不会是不喜欢,只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收下的?
她不禁有点失望。可是为什么会失望呢?在听到他那番说辞之后,又为什么会恼怒呢?
难道她真的对道宣有着特殊的情感吗?可是他是个和尚呀!
顾清溪回顾了自己最近异常的情绪及行为,用一整夜的失眠为代价,换来了一个结论。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道宣了。
……
转天起床时,她眼下两片乌青把红蕖吓了一跳:“娘子,你这是……”
顾清溪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干涩:“不用紧张,只是昨夜没睡好。”
刚更完衣,管家长榞便在门外小声喊道:“娘子,阿郎让您去趟文渊阁。”
至于为什么找她,顾清溪心中很明白,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这才推开门,由长榞引着一路到了书房。
“来了。”顾澭坐在案前,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她。
“女儿见过父亲。”
“我记得你的生辰是八月?”
“是。”
“嗯,你已通过筛选,接下来本该有为期一个月的礼仪培训,但圣上考虑到你尚未及笈,特准你免去入宫受训。直至明年及笈后,会有教养嬷嬷来此教导你宫中礼仪,如此方能入宫。”
顾澭指尖轻扣桌案,语气平平不见丝毫起伏,“这一年你便待在府里好好准备。”
听见最后那句,顾清溪皱了眉:“一年?”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你最近,去华光寺的次数有些频繁?”
虽是疑问,但话中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顾清溪心头一紧,自己已经够小心了,他怎么会知道?
顾澭看着女儿脸上的惊愕,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表情:“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了解。”
“我都已经答应你们入宫了,你竟还要派人监视我!”
此刻顾清溪心头瞬间涌起万分的不安,万一……万一他对道宣起了杀心……
“溪儿!”一声低喝压制住了她激动的情绪,“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平稳过完这一年然后入宫,我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和尚便也能保住性命。”
这话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她眼里蓄满委屈的泪水,朝着顾澭吼道:“为什么,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眼泪决堤而出,顺着质问一同砸进顾澭的心里。
顾澭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别怪父亲,父亲也是为了整个顾府好。你既入选,入宫一事便出不得差错。”
“我不求你能走到多高,但求你谨言慎行。都说后宫不得干政,然而两者之间却又息息相关。有我在前朝为你撑腰,即便你不受圣上宠爱,那些人也不敢为难于你。圣上对我们顾家人一直都有防备,宫里人多眼杂,千万注意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顾清溪知道父亲是在提点自己,擦掉眼泪,细细听着。
“在圣上面前切记问起或提及前朝之事。一旦涉及朝政,莫说你,便是连顾家甚至你外祖父都会受到牵连。”
“宫中势力错综复杂,多的是口蜜腹剑之辈,轻易不可信人。当然,若是她们欺负你,也不必忍。你记住,在宫里荣宠是次要的,保住自身才最要紧。”
她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向顾澭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提点。”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你做的事,入宫后全靠自己,但顾家会永远在你身后。”
顾澭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我也没别的法子。圣上此举看似是对顾家的恩泽,实则却是要牵制顾家的一举一动,按照竹儿的性子,不一定能明哲保身,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清溪觉得自己像被人绑住手脚架在烈火上炙烤一般,偏偏前后又都是深不见底的洼窞,没有丝毫的退路。
道宣是她亲手交给顾澭用来牵制她的筹码,用来绑住她手脚的绳子。她不恨顾澭,也不恨皇帝,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回到听雨轩,红蕖看着顾清溪通红的双眼,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打了盆热水,拿两条沾了热水的帕子为她敷眼睛。
顾清溪闭上眼,任由红蕖在她脸上动作。
湿热的帕子缓解了眼睛的酸胀感,她慢悠悠开口:“父亲方才同我说了,待到明年及笄,我便要入宫了。”
红蕖的手停滞了一瞬。她垂下眼睫,仿佛能够预见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家生子,从出生时便跟着我,到如今已有十四年,我最亲近最信任的有也只有你一个。按理,我入宫的陪嫁丫鬟应当算你一个。”
“可我不想。”
她仍旧闭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汹涌。
“我会为你立份放良文书,你若是愿意便再陪我一年,不愿意可随时出府。”
红蕖阿娘原是顾清溪生母王氏的贴身婢女,自幼便服侍在王氏身边,后来作为陪嫁丫鬟跟着王氏到了顾府。待到她年满二十岁,由着王氏做主,将她许给了府中一位管事为妻。那管事为人忠厚老实,婚后待她极好,次年便生下了红蕖。
恰好当时王氏也怀有身孕,早她两个月先生下了顾清溪。看着这两个小娃娃,王氏百感交集,仿佛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干脆让红蕖跟着顾清溪,权当做个伴。二人相伴十数载,早已成为彼此最为亲近,也是最为了解的人。
她转身抹了把脸,走到最左的箱笼边上,从里面取出一只落了锁的小木盒,“这里面有两份市券,一份是位于城西的一个小铺面,一份是房契。出了顾府入了良籍,你便可自由婚配置业了。本想着把这些当作你的嫁妆,等你到了年纪,为你寻个好人家,我这个阿姊也算能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我不走!”红蕖脸上留下两行泪,“我要陪娘子一同进宫!”
顾清溪把木盒往桌上重重一搁:“此事岂能容你儿戏?你可知那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心思单纯率真,如何适应得了宫里的生活?”
红蕖冲上来抓住顾清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在我心里,娘子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抛弃我的家人!”
顾清溪有些气她不懂自己的苦心,斥责道:“真是胡闹!此番入宫,我自己尚且前路未卜,未必能护你周全。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活,不如一开始就远离,潇洒地过自由日子去。”
“可娘子不论如何都得入宫,不是么?娘子说人心险恶,没有个足够信任的心腹怎么能行?”
顾清溪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丫头执拗的模样,见她铁了心,只好叹道:“宫人直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在宫里消耗至少十年的青春,为了我,值当么?”
“值得,只要能与娘子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重新拿起木盒塞到红蕖手里,“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这些你收着,以后就是你的体己了。”
红蕖并未推辞,那小小的木盒仿若千斤重,她甚至有点拿不稳。她强忍着苦涩嘻笑道:“娘子可想好了,以后要是反悔,我是不会还回来的。”
“那你现在便还我。”顾清溪破涕为笑,作势伸手去抢。
红蕖赶紧往怀里揣。木盒子隔着层布料突起一个尖尖的角,又有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痕迹,整个人看着甚是滑稽。
顾清溪丝毫不给她面子,肆意地嘲笑起她来。
笑着笑着,眼泪复又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溪听话地待在听雨轩里,除了早起去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其余哪儿也不去。红蕖有时候会偷偷跑去芙蓉斋买些新出的点心,又或者去书肆挑些当下流行的话本子,让她消磨时间。
这些顾澭自然知道,但这与他的要求并行不悖,便也默许了这个行为。
顾清溪坐在听雨轩的窗前,看窗外四季更迭。那株梅树幼苗已长成茁壮的小树,可惜却无法看到它开花了。
在新一年的秋日里,顾清溪过完生辰,便开始了她的培训。
皇宫的规矩极为严厉。她要比平日里起得更早,服饰的挑选与搭配也是门学问,什么样的场合该穿什么样式的衣裳都是极讲究的。更别提见到不同等级的妃嫔要行不同的礼……
顾清溪就这么又熬过了一个月。入宫前一天,她犹豫再三,还是向顾澭请示再去趟华光寺。
“女儿这几日总有些惴惴不安,临行前想去华光寺请个愿,明日也好安心入宫。”
顾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她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