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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陪伴 无论生前多 ...

  •   不管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总之这两日的颐华宫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柳若泠和秦柔才出了颐华宫宫门,就迎面碰上了曹美人。

      曹静淑依次向两人行了礼,带着讨好的笑容同她们套近乎:“两位姐姐这是要回去了吧?”

      秦柔摆出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微笑着说:“是啊,德妃念着我们赶来祝贺的这份心意,特地留我们多说了几句话。德妃有孕可是宫里难得的喜事,又是圆了一个女子做母亲的梦,咱们跟在她身边,没准儿还能沾沾福气呢!”

      大约女人都有一颗爱子之心,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盼望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深宫里的女人。许多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已很是疲累,若能有一个孩子,既是漫漫长夜里的寄托,也是手中一枚重要的筹码。

      曹静淑心中艳羡不已,当下却只得压住酸意道:“姐姐们与德妃的交情深厚,可真是让人羡慕呢。”

      这三人本也算不上有多么熟悉,只是曹静淑想趁此机会巴结一下她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客气了几句。

      没说几句,柳若泠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曹静淑时刻关注着她们,也瞧出来她嫌烦了,正准备告辞时,却听见她冷不丁开口:“听说这几日曹美人宫里热闹得很啊!”

      曹静淑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自从谢檀搬到锦绣宫,似前几日般的“热闹”便时常发生。宫里头是最藏不住事的,次数多了,上至德妃,下至洒扫宫人皆有所耳闻。柳若泠若是真想管,绝不会等到现在。况且连德妃都不曾过问,她这会儿提起这个做什么?

      “不过是宫里的人犯了点小错,不曾想惊扰了二位娘子,实在是妾的过失。”

      “调教下人倒没什么,可凡事讲究分寸有度,若失了分寸,当心遭到反噬。你位居美人,跟那些低等之人置气多少有失身份,不要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这番话像是意有所指,曹静淑一时琢磨不透,索性不去多想,立时向柳若泠福了福:“多谢昭容提点,妾铭记在心。”

      秦柔看向站在曹静淑后方捧着礼盒的蔓枝,嘴角弯了弯,问道:“不知妹妹备了什么礼?方才我进仪元殿时,看到桌上放着一对碧玉雕成的石榴摆件,不过掌心大小,却通体透亮,散发着莹莹绿光,里面的石榴籽颗颗分明,一看便非凡品。细问下才知道原来是顾美人送来的,可见真真是花了心思挑选的,德妃也很是喜爱这件贺礼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柔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听在曹静淑耳中却像是明晃晃的嘲讽。她神色一滞,那种无缘无故被人拿去与别人做比较并且自己还比不过别人的恼怒与羞辱感涌了上来,但又不能当着两位的面发作。

      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将纷杂的情绪尽数遮盖,“妾自然比不得顾美人家道殷实,无非是些寻常的物件,图个喜庆罢了,便不拿出来献丑了。”

      秦柔盈着满脸的笑意,声音柔和似开导:“礼轻义重嘛,德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的是我们这一片真心,贺礼才是其次。人家有这个本钱,送的礼贵重些是应当的,我们家境不及人家,自是心意最重要。”

      蔓枝觉得自己手上的那个盒子忽然变得无比烫手,她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偷扫一眼主子。曹静淑挂着讨好的笑,但她知道她生气了,只是这股气到底冲着谁,她却摸不准。

      曹静淑只盼望着能赶紧离开这里,装作十分受教的样子,“姐姐说的是,那妹妹便不打扰两位姐姐,先行告退了。”

      秦柔笑着同她告了别,旁边的柳若泠却依旧端着一张桃花面,阳光在她身后打出一片阴影,有种莫名的森然之气。

      蔓枝也松了口气,跟在曹静淑身后,渐渐出了二人的视线。

      此刻柳若泠才终于重新开了口:“我们也回去吧。”

      秦柔附和道:“是该回去了,眼瞧着日头越来越晒,姐姐这么娇嫩的肌肤被晒伤了可不好。”说罢,朝柳若泠笑了下。

      柳若泠回以微笑。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心里则是冷笑不已。她们都清楚彼此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

      宁太后自从卸下六宫事,在她剩余的生命里便只剩了下参禅悟道。

      她年轻时享受了寻常人触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坐上了那座尊贵无比、令无数女子羡慕的凤位,同时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做过违背本心的事。

      可再怎样风光的人都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她摊开手掌,这双手已不复年轻时的光滑细腻,脸上也已布满一道道细密的皱纹。种种迹象都在提醒她,属于她的年代过去了。

      无论生前多么辉煌,死后不过一抔黄土。她努力了大半辈子,世人所记住的也只是宁太后,而非宁千瑛。

      回首过往,她赫然发现她的前半生始终被困在算计与疲惫里。于是她释怀了,她选择下放权力,将自己从潮流暗涌的皇宫中摘出去,为自己开辟一片净土。

      她本不信佛,可人以执念为本,无欲无求便失了生存的信念,所以她要找一个可以支撑她信念的信仰。

      宁太后跪在佛像前,手中佛串在日积月累的反复盘捻中越发莹润。

      李嬷嬷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向她汇报探听来的消息。

      当听到德妃确认怀有两个月身孕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奴婢不敢撒谎,尚药局医术精湛的太医去了大半,最后得出的结果分毫不差,想必是不会有误的。”李嬷嬷低眉回话。

      太后向来不悲不喜,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微微失态,“好,好啊,吾盼了这么久的孙儿,终于有了着落。”

      李嬷嬷顺势恭贺道:“祝贺殿下,奴婢想着定是殿下洪福齐天,才能心想事成。”

      “德妃总算做了一件称吾心意的事,”提起德妃,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替皇儿开枝散叶,吾也不能亏待了她。”

      她想了想,吩咐李嬷嬷挑些利于安胎养神的药材并金银首饰、布匹绸缎若干,一同送去颐华宫。

      又问:“皇帝那边如何?”

      李嬷嬷搀扶着太后坐下,“陛下这几日除了看望过几次德妃外,其余时间都在承明殿内处理政事。”

      太后叹了口气,无奈中又带着点欣慰:“这是应当的,最近西北战事不断,他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为国事操劳。若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而不顾,那便是不忠不义,先帝会怪吾的。”

      宁太后与渊武帝贺垣是少年夫妻,两人之间从未产生过龃龉,感情很好。在生下贺玄均之前,宁千瑛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在她五岁时便因病夭折了,因此夫妻二人对于这个晚来的儿子特别珍惜。不仅如此,贺垣还着重培养这个儿子,期望他成为下一任帝王。

      李嬷嬷跪在太后面前,边为她捶打着双腿,边笑着说:“陛下是难得的明君,殿下尽可放心了。”

      “只是这场仗不知何时能够结束,粮草兵马都要大把地投入消耗,时间长了,苦的还是百姓们。”太后停顿了片刻,想起来一个人,“现任北庭都护可是御史中丞陈慎的儿子陈岱林?”

      李嬷嬷仔细想了一下,回了声“是”。

      “吾还记得潇儿与他关系甚是密切,还经常在吾面前夸赞他。”提及故人之子,太后总是难掩伤怀,“潇儿去了后,吾便很少见到他了。这孩子同潇儿一样,心性至诚,不知现在是否安好?”

      李嬷嬷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不用太担心,我朝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定能大败突厥。”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转动着佛珠。

      李嬷嬷看她仍忧心忡忡,细声细气地劝她:“外头的事有陛下盯着,出不了差错。倒是您,千万千万保重好身子,您好了陛下才会安心。”

      “朝锦,”太后按住李嬷嬷的手,看着她的目光里藏着浓烈的感怀,“在嫁给阿垣之前,我从未奢想过我能够走到这个位置,那时我还未出阁,懵懂无知,天真地以为能与自己心爱之人相守一生便是最大的幸福,殊不知人生中尽是无法预测之数。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太过漫长,祯儿走了,阿耶阿娘走了,最后,就连阿垣也走了,到现在只有你跟均儿陪着我。权势再大又如何?终究是连身边人都留不住。”

      她越说越显激动,猛地扣住李朝锦的手腕:“祯儿她,她才五岁!平日里多么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孩,那天却缩在我怀里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她该有多疼……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断了气,我……你说怎么会有人狠心到连五岁孩童都要害呢……”

      说到后面,她渐渐失了力气,眼泪与她的手一同滑落下来。

      李朝锦看着眼前这个她服侍了大半辈子、尊贵无比的女人流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心里面同样不好受。

      对于宁千瑛而言,李朝锦是陪着她经历了几乎所有人生大事的人。可对于李朝锦来说,宁千瑛于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陪伴呢?

      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殿下节哀,祯娘是个孝顺的孩子,若是她看到您为了她这般伤心,怕是不能安心呐!”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心里一直存了个念想。我总会去想,如果祯儿在世,长大后的她该是什么样子。”

      太后定定地盯着脚下用蚕丝织就的柔软的毯子,眼泪掉在上面无声无息。“我盼望的从来都是与夫君举案齐眉、儿女承欢膝下的平凡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独地守着屋子老去。”

      李朝锦朝她磕了一个头:“殿下,您还有陛下,还有奴婢,奴婢会一直陪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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