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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虚像 直到终时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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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蒋榆秋禁足一事已过去三月,顾清溪的伤也早已痊愈。
伤好之后,她照常早起去请安,该有的礼数一个不落,不出风头、不骄不躁。可众人都知道,她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禁足事件纵然蒋榆秋有错在先,然而皇帝的态度却表明了一切——顾清溪在皇帝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此次事件之后,宫里的妃嫔们纷纷避着她,不敢触她霉头,生怕惹到圣怒。
顾清溪清楚地知道,在这份恩宠下,隐藏着的是帝王的制衡。在整个后宫中,除了郑墨烟,几乎无人能与蒋榆秋相抗衡,何况她的父亲还是开国功臣,这一份荣誉不是谁都有胆子去挑衅的。
顾清溪本就是贺玄均用来牵制顾澭的棋子,他想借蒋榆秋之手来压制她,未尝没有让蒋顾两家互相牵制的意思。此事既打压了蒋榆秋的气势,也顺势告诫蒋洪光:他与他女儿的命运皆在其手中,他们得意或失势只在一念之间。
宫里那么多人,不会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在她们眼里,恩宠便是恩宠,无论出于哪种原因。
她们不来招惹自己,顾清溪也乐得自在,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是——
“清溪!”
门外传来一声轻快的喊叫。
顾清溪正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闻声笑了下,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挥手示意红蕖停下扇扇子的动作,抬头往门外看去。
很快屋内走进来一个穿着晕裥石榴裙的女子,梳半翻髻,发间斜插金镶玉步摇,脸颊两侧的梨涡含着浅浅笑意,张扬明媚。
这女子瞧见仍窝在榻上的顾清溪,在她旁边坐下,兴致很是高昂地对她说道:“今儿天气真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顾清溪一听要出门,脸瞬间耷拉下来:“不去不去,太热了,要去你自己去。”
蒋榆秋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你瞧瞧你,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懒散的。”
榻前摆了一尊冰鉴。这冰鉴内里共有两层,外层是个方鉴,用来放置冰块,方尊缶套在方鉴里面,盛满了冰酪与冰镇瓜果。
她毫不客气,拿起一颗樱桃就往嘴里塞,边吃边道:“这又是冰块又是美食,妹妹这生活过得可真滋润,不怪不想出门呢。”
顾清溪整个人几乎快要瘫在软榻上,屋外的风带起大片绿色波浪,正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她却提不起兴致,“秋姐姐,你可莫要再挖苦我了,非是我懒,实在是这天儿太热了,在屋内犹嫌热,更别提出门,怕是要中暍。”
“真是个病秧子。”话虽如此说,但没见蒋榆秋有多嫌弃,反倒心里愈发愧疚起来。
“正好前几日我新得了个辟暑犀,有清暑气之效,给你用是最适合不过了。”
顾清溪笑得开心:“那妹妹便却之不恭了。”
说话间,蒋榆秋拿起一碗冰酪,雪白的酥酪上淋了层淡黄色的蜂蜜,看着很有食欲。她手中握着瓷勺,与碗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清溪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调侃道:“姐姐来我这儿,难不成就是为了吃么?”
蒋榆秋斜斜瞪了她一眼,那一双杏眼似嗔非嗔,流转间顾盼生姿。“好哇你,光惦记着这点子吃食了,你怎不看看我拿了多少东西过来,便是吃些又如何,以前怎不知你这般护食?”
“还有不少人赞顾美人是个仪静体闲的女郎,依我看呀,不过是个小气之人罢了!”
顾清溪立马辩驳道:“我只怕不如姐姐宫里的可口,姐姐喜欢吃那才是我的福气了!”
蒋榆秋轻哼一声,继续低头品尝碗里的冰酪,顾清溪继续看她的书,红蕖则在心里偷笑。
自从解了禁后,蒋榆秋便三天两头往恬宁苑跑。当然,不是来找顾清溪的麻烦,而是来释放善意的。
最开始她还有些不自在,僵硬地问候几句便走。来的次数多了,便熟络起来,常带着好吃的糕点与价值不菲的首饰、胭脂之类女子喜爱之物过来。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顾清溪收了人家的礼,自然不好将她拒之门外。
而蒋榆秋这人,也正如初次见面时顾清溪所想,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子,本性并不坏。这样的人,需要一个人来引导规束,而不是一昧的附和顺从。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不仅缓和了,更是再进一步,成了好姊妹。
起初何闻音还有些担心,怕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妹妹,妧修仪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突然间向你示好,就怕是别有用心啊!”
顾清溪也有些意外蒋榆秋的转变,她设想的是她们二人最多从此互不干扰,她专心争宠不再来找自己的麻烦,哪知她态度来了个大转弯,竟然对自己极尽殷勤。
鉴于蒋榆秋从前的所作所为,何闻音的忧虑也不无道理。顾清溪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她这么做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真心想同我交好,要么是为了在陛下面前做样子,借此向陛下服软重获圣心。若是这两种倒也好办,咱们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必劳心费神地想着法子去应付她。”
“况且她已经在我身上吃过一次亏了,我的位分又不如她,她没有必要在我这儿浪费精力。我看她这人虽任性妄为,但实际城府不深,应当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何闻音皱着好看的秀眉:“万一她是觉着陛下在意你而心生不满呢?她还因为你受了三个月的禁足,她自从入宫以来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因此事心里产生落差,记恨上你也说不准。”
年初种植的花木在烈日沐浴下愈发茂盛,正值花期的植物尽情释放着自己的香气,不同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纠缠着冲进室内,顾清溪莫名生出了一丝烦躁。
“我那日如此劝她,她若还听不进去,那便真是蠢笨如猪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姐姐放宽心,我不会因为我对她的一偏之论而放松警惕,我可不是那慈悲为怀的佛祖,假如她接近我们是不怀好意,存了害我的意图,我也会叫她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儿!”
明明是三伏天,最为炎热的时节,听顾清溪提到“佛祖”时,站在旁边的何闻音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意。
不是怒极的宣泄,而是由极深的怨念凝聚而成的寒意。
她有些奇怪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顾清溪,不明白她这股怨念是从何而来。
顾清溪自知失态,她忙收起外露的情绪,笑着勾住何闻音的手臂,“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旁人便罢了,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我不是会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她们要想欺负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才行。”
有她那个便宜父亲震慑着前朝,还有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当作靠山,在这个动辄便有性命之危的皇宫里,她便也当一回狐假虎威的狐狸,好好利用这两层关系,为自己谋求一个安定的未来。
何闻音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想问的话也很自觉地没有问出来:“罢了罢了,你既然心中有数,我也不多说了,反正我身轻言微,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你说的话我可都牢牢记在心里,奉为圭臬呢!”
何闻音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嗔怪道:“要我说呀,你是真该把你这张嘴给保护好,嘴皮子一动,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对着别人巧言巧语几句能把人直哄上天去。我看要担心的是她们,不要着了你的道才好!”
顾清溪讪讪一笑。
“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注意,”何闻音语气里加了几分严肃,“整个宫中数太后最为信佛,亵渎佛祖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顾清溪想起入宫前教养嬷嬷好像确实有跟她提过,当时她没怎么在意,早早便忘了。
经过半年多的相处,从一开始的客气、试探到后来的亲近、信任,何闻音会在她受欺负时为她打抱不平,会担心她受人蒙骗而多加劝诫,会担心她说错话做错事而好意提醒。
在这个彼此磨合的过程中,她已慢慢将何闻音视作自己真正的朋友。
是她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顾清溪知道是自己刚才那番话让她产生了误解,以为自己不信这些神佛之说,怕因此冲撞了太后。
她是不信佛,她甚至恨佛。那一尊尊巨大的佛像,就像是权利的枷锁、世俗的偏见,横亘在她与楚关山中间,将他们分隔成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可后来,她入了宫,成为了皇帝的妃子。再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世。于是他们中间,佛竟成了最容易跨越的阶梯。
她时常会想,常伴青灯古佛的他,每日又是怀着何种心情呢?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何闻音拽了下她的衣角。
“啊,”顾清溪回过神,“是听姐姐说到佛,想起了以前去过的华光寺。”
她初次去华光寺时,因为觉得新奇,随信众一同求了个签,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签,上面写着“第二十六签巳宫”。
住持为她解签时,说了一句让她云里雾里的话:“上下传来事转虚,直到终时亦是虚。”
住持长着一双悲悯的眼睛,好似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普度众生。他说:“施主,此乃虚名之象,虚多少实,真假难辨,凡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年纪尚小的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直到终时亦是虚。
终是一场空。
“华光寺?是那个求签极为灵验的寺庙么?我倒是听说过,你既去过便给我说说,真有那么灵吗?”
“灵不灵的,全看自己信不信了,怪力乱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何闻音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就你会忽悠人!我方才叮嘱你的话,可记住了?”
顾清溪忙向她赔罪,连连点头:“记住啦记住啦!”
“我记得姐姐之前不是说喜爱荷花么?现在正好是它开放的时节,什么时候得空咱们再一起去。”
何闻音笑着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