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白月光但入宫了》忱清风

32、八苦 已作他人妇

　　天边渐渐泛出一抹鱼肚白，霞光映透了半边天。城门口，穆承身骑白马，背着一柄青色长剑，迎着晨曦，凝视着这个他生活了近半年的城镇。

　　州衙旁卖胡饼的罗老丈，城西开药铺的许郎君，以及他尚在炀县时常去光顾的饆饠摊的王阿婆，这些人虽然都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却个个都有着鲜明的性格。对于穆承而言，他们从不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崇安兄！等等我！”远处一个黑点由小及大，周时风驾着马急匆匆赶来，带着宿醉后的头痛喘着气：“崇安兄也太早了，我差点儿就赶不上你了。”

　　穆承笑道：“子扬兄是来为我送行吗？”

　　“不，”周时风收起了他一贯的轻浮之色，脸上是少有的郑重，“我是来同崇安兄一起走的。”

　　穆承愣住片刻，才问他：“你可想好了？”

　　周时风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得很清楚，我不可能一辈子活在阿耶的荫庇下，有些事崇安兄可做得，我为何就做不得？”

　　说完后，他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浑身都舒坦了。

　　穆承点点头，知道他是下了决心，也不再说什么，两人策马正要离开时，身后有人喊了声“穆参军”，紧接着一声盖过一声。

　　二人转身往回望，原先还空无一人的街道，竟站了数以百计的隃州城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站在穆承的身后，眼神或崇拜或尊敬或不舍，各有各的情感，但无一例外都抱有对穆承的美好祝愿。

　　“穆参军，一路保重！”

　　“穆参军，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永远欢迎你！”

　　质朴的语言，总是比任何金银珠宝更能打动人心。

　　他特地选在清晨离开，就是为了不惊动百姓们，静悄悄地离开，可没想到他们还是来了。

　　看着这些赤诚的人们，穆承的双目泛起一层薄薄的雾。他翻身下马，向着人群行揖礼，字字均饱含着他对他们深深的敬意：“某多谢诸位相送之情，某得以与诸位相逢，是某之幸。某虽不在隃州，日后未必无再见之时，望诸位多加保重，珍惜今朝。”

　　隃州城的人们永远会记得，在这一天，有两位少年，他们迎着熹光，心中怀揣着少年独有的风发意气，奔赴未知而崭新的未来。

　　……

　　此时已至五月，边塞的夏季比长安更为干热。

　　两匹马并行在驿道上，日头渐毒，马上的两人被晒得出了一身汗。

　　“真是奇怪，这会儿明明还未到季夏，怎就如此燥热。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好像还没这么热吧，好在出发前备了足量的水，不然怕是不到北庭就渴死在路上了。”周时风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嘴上不住抱怨。

　　“再忍忍吧，往前三十里就是碣方驿，今夜我们就在那儿歇脚。”

　　穆承将手探进袖口取出一方帕子，随着衣袖摆动，腰间露出一小片紫色，在阳光下尤为显眼。

　　周时风轻轻扯了下缰绳，马带着他往穆承那边靠近几步，他半开玩笑地问道：“崇安兄，这个香囊看着可像是女式样式，我看你时常戴着它，莫非是定情信物不成？”

　　穆承拿着帕子擦汗的手僵在空中，那些他极力想要埋藏的往事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心脏都好像暂时停止了跳动。

　　周时风见他面色明显有异，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顿时来了兴趣，八卦的心熊熊燃烧：“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真是定情信物？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是哪家的娘子？我认识吗？”

　　他激动起来语速就会不自觉加快，语如连珠似的，穆承听得头疼，收起帕子：“不过是个普通香囊罢了。”

　　“我才不信，一直以来我都没有闻到过这香囊的气味，要知道这种东西向来是放了很久气味才会发散掉，而你既不扔又不更换里头的香料，足见你对它有多珍视了。”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素来爱穿白衣，想是不喜这等艳丽之色，香囊肯定不是你的。”

　　他伸长脖子，凑到穆承跟前，笑里藏着几分戳破别人心事的雀跃：“崇安兄，我同你是什么关系，我可是对你掏心掏肺，把家底儿都翻出来给你看了，你还跟我藏着掖着，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又不会与旁人说闲话。小爷我对这事儿不说有经验，总归见过别人谈情说爱，你说出来我还能帮你拿拿主意，没准就此促成一桩好事，我也能跟着沾沾喜气，娶个娘子回去让老头儿高兴高兴。”

　　穆承紧抿双唇，拇指摩挲着紫色香囊，布料上绣得密密的楝花像是一道道尖刺，刺痛了他的手指。他把香囊放回原位，再用衣裳小心掩好，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她……她是我爱慕之人，可如今……她已嫁作人妇，不提也罢……”

　　这可真是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而且说出去并不光彩，其中包含了伦理道德层面的问题，说得好听点是用情至深，说得难听点就是觊觎他人妇，是要被人谴责的。周时风也想不到一向冷静从容的穆承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意外之余更多的是震惊。

　　他大脑飞速运转，挤出几声干笑：“没想到崇安兄还有这样的经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崇安兄，你如今也是个北庭都护府的法曹参军，官正七品下，说不定过几年还能升个京官当当。”他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之前就是从长安来的，要是升迁了也带上我，正好让我见见世面。”

　　“长安啊，那可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诶，崇安兄，你们那儿最好的酒楼叫什么，是不是比庆云楼还要好吃？”

　　穆承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泼了盆冷水，把他满腔的热血浇灭殆尽。

　　“升官岂是如此容易，此次在北庭不知要消耗多少年月，甚至可能丢了性命，你既打定主意出来闯番天地，便要时刻警醒自己，打磨精进武艺。在北庭，这才是立身之根本。“

　　周时风撇撇嘴刚要反驳，穆承双腿发力夹紧马腹，已经走到前边去了，他赶紧拉紧缰绳跟上。

　　马蹄声逐渐远去，只剩断断续续的话音传来：“崇安兄……你也太扫兴了……”

　　十日后，穆承与周时风终于抵达北庭，经过连续十天的暴晒，两人明显黑了一圈，白嫩的脸上带了点沧桑的味道。

　　穆承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谒见陈都护。

　　都护府外，门卒仔细验过他的腰牌，这才将他引入正厅。

　　陈岱林正在查看军牍，见他来了，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贶儿来了。”

　　穆承行礼：“侄儿见过陈叔父。”

　　“跟我客气什么，”他摆摆手，走到穆承身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百感交集，“在隃州时我也未曾好好看过你，现在这么仔细一看，倒真是跟你阿耶越来越像了。”

　　“我跟临川认识了二十几年，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亦是交情深厚的好友，我看着他成亲、生子，打心里替他高兴。”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被临川和你阿娘养的白白胖胖，跟个小玉人儿似的，我来找你玩，你总喜欢抱着我的腿向我撒娇要糖葫芦吃——如今瞧着却是比以前清瘦了不少，这几年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你肩上是背负着报仇的重担，可也要顾好身体才行啊。”

　　久违的来自长辈的关怀令穆承鼻子一酸：“多谢叔父关怀，侄儿会照顾好自己。”

　　陈岱林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当初事发时我也很是怀疑，这里头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就能察觉诸多蹊跷之处，好端端的怎会遇到劫匪？以临川的武功普通劫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又怎会被他们残忍杀害？”

　　“我曾派人查找过你们的下落，得到的消息都跟从楚府里传出来的一样，可惜我人远在边关，再怎么不信，长安的事也是有心无力，终究帮不上什么忙，直到我碰见了你——没想到……没想到竟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光是提及楚澟，穆承就已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和憎恶，恨不能把那人剥皮拆骨。

　　他恨恨道：“叔父放心，我一定会揭穿他的丑陋面目，让他付出代价！”

　　陈岱林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好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待你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十多年，曾经的小娃娃长大了，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你耶娘泉下有知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穆承瞬间红了眼眶，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平日里山崩于前不惊的镇定轻易便能瓦解，他声音哽咽：“叔父，我已经有些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陈岱林在心里叹了声，搭在穆承肩上的手微微使力：“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哪怕是叔父，对他们的印象也越来越模糊了，他们不会怪你的。”

　　他用力抱了下穆承，宽厚的手掌带着常年操持刀剑的厚茧，揉了几下他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再说了还有你陈叔父呢，有我给你兜底，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叔父相信贶儿一定可以为他们报仇雪恨，别怕。”

　　岁月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使人在不经意间长满白发，脸上爬满细密的皱纹，也能让蹒跚学步的孩童蜕变为成熟的大人。

　　穆承仰起头，看到叔父头上夹杂在黑发间那几乎要掩盖不住的丝丝白发，无情的岁月已然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佛说缘起性空，世间万物本没有独立的个体，所有的生物或多或少都存在着联系，随着岁月流逝，一物变而万物变，由此引出“世事无常”。

　　佛想藉此教人摆脱苦恼，破除执着。

　　可穆承自认并非圣人，做不到放下，哪怕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无怨无悔。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叔父身上的温暖，这是他七年来未曾享受过的安宁。

　　一切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叔父的黑发茂密如瀑，他还是那个顽皮只知道跟在长辈身后要糖吃的懵懂小儿，当然，身边还有世上待他顶顶好的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