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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表字 愿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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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屋外肃静的氛围,屋内两人却是相谈甚欢。
“不知陛下爱喝什么茶,妾喝惯了雀舌,便只备了这一种,陛下尝尝。”
贺玄均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下意识想皱眉。他喝的向来是紫笋、阳羡这类上等的好茶,自然喝不来这种散茶。转念一想,自己是头一回来,不好拂了她的意。
“是不错。”
实际上雀舌在散茶当中已经算是顶尖的了,只不过贺玄均身为皇帝,吃穿用度当然是最好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当顾清溪在顾府受了委屈,连茶都喝不到好的,心中就有些心疼起她来。
“但口感还是有些微苦涩。今年肃州上贡的阳羡茶口感倒是不错,回头朕让人拿些给你。”
顾清溪谢了恩,还想再说些什么,迟疑片刻终究是没说出口。贺玄均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弯下腰凑到她面前,让自己能够与她平视:“怎么,有话想对朕说么?”
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清溪没有直视他,低垂着眼睑缓声道:“妾观陛下眉宇间似有阴郁之色,想来是有烦心事,可又担心陛下误解妾有逾越之心,因此不晓得是否该开口。”
贺玄均哑然失笑:“朕还以为什么事,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以后有话直说即可。”
可一想到近日发生的事,心情又陡然沉重下来,他并未隐瞒,将事情都对她说了。
正值年关,西北地区却突发旱灾。关于抗旱对策,由于历朝历代均留有有效的治旱方法,因此只要稍作整合,因地制宜,实行起来便颇有成效。然而未等旱情完全结束,流寇又起,趁机作乱、烧杀抢掠,搅得整片地区鸡犬不宁,让百姓更加惊惶不安。
从简短的几句话语中,顾清溪听出了百姓们身处其中的水深火热。刚经历了一场旱灾,人们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偏在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流寇。流寇是什么人?那是穷凶极恶,无恶不作的凶煞之徒!
但她也只能宽慰道:“流寇再如何凶猛,到底只是些未经严格训练的乌合之众,无法与朝廷的精兵相比,陛下千万不要因过度担忧而伤了身体。”
“流寇确不足为虑,但偏偏那里地处边疆……”
安定年间,突厥爆发内战,整个部落被一分为二,分裂为东突厥与西突厥。然而即便分裂,他们想要侵占大渊的野心却是出奇的一致。
东突厥控制着漠南一带,自诩其战力强盛,猖狂至极,屡次进犯大渊。安定二十五年,东突厥由于连年征战以及霜冻干旱等天灾,导致民疲畜瘦,诸多部落群起反抗,更有部落暗中投渊。趁其风雨飘摇之际,渊武帝临派楚世忠为邰邑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六路大军出征围剿,东突厥自此土崩瓦解。
而西突厥则盘踞在西域地带,他们国力偏弱,在大渊灭了东突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渊武帝崩逝,新皇上任,才重新活跃起来。最初只是几十名骑兵的试探,后来直接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战斗。
此流寇作乱一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否有突厥势力参与其中。就算与突厥无关,若是其以利相诱,只恐匪民就此投靠突厥,为国本埋下隐患。
顾清溪在史书上看过有关突厥的这一段历史,也明白突厥对大渊的觊觎绝非时间可以冲淡。
“突厥虽野心勃勃,可其实力实在撑不起他的野心。前有东突厥为覆车之辙,后有大渊如金城汤池般的防御,他们绝不敢抛下一切济河焚舟。且大渊国富兵强,四夷宾服,乃天下之人心所向也,岂是这等微末小国所能衡量的呢?”
这一通马屁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贺玄均的心上,原本的那点郁气也消散了大半。“朕从前怎么不知你如此善于口舌?”
“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说实话也有错么?”顾清溪朝他扬起一个幅度不大的笑容,一双桃花眼弯成两轮新月,亮亮的。
她纤长浓密的羽睫微微颤动,好似一根根柔软的羽毛挠过他的心尖,有种莫名的悸动。
贺玄均不再看她,踱步至桌前。上面零零散散放了些针线与绣好图案的帕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笔墨纸砚,摆在最前方的宣纸上用正楷写了两个字——鸣玉。
贺玄均问:“这二字是何意?”
顾清溪答:“回陛下,是妾的表字。”
“鸣玉,鸣玉——君子行则鸣佩玉。是个好名字。”
他想了想,提起笔蘸了墨水在空白处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两个字。
顾清溪在旁边探头看过去,见他写的是“知衡”。
“这是陛下的表字么?”
“嗯,若你愿意,日后只有你我二人相处时,你可以唤朕表字。朕排行第六,你也可以叫朕六郎。”
顾清溪被这话噎了一下。六郎她是绝对叫不出口的,但皇帝都这么说了,感觉又不好拂逆他的意思,要是惹得帝王生气怎么办?于是试探性地叫了声“知衡”。
初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贺玄均有种奇特的感觉,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也说不上来。
“鸣玉。”他低唤她的字。
“妾身在。”他听见了她的回应。
贺玄均突然间就心情大好,他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将纸面摊平整,重新提笔写下: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他牵起身边人的手,满心欢喜地看向她:“如何?”
顾清溪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以并蒂莲为喻何其荒谬!尽管他是这天下唯一的真命天子,可自己终究是个妾室,这并不是身份尊贵就能改变的事实。
“陛下笔力遒劲,笔法飘逸又不失气韵,不输书法大家。”
贺玄均用力捏了下她的手掌,以此来惩罚她的答非所问,“朕说的,是这句诗。”
“下有并根藕,上生并目莲。”顾清溪收起愤愤不平的情绪,转头时面上含了一点羞涩,“恰似妾对陛下的情意,妾很喜欢。”
贺玄均这才满意地笑道:“花开并蒂,愿我们之间的情意像这莲花一般永不离散。”
明明是甜腻的情话,顾清溪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惊疑。
这话像是在试探,又像是警告,警示她如今是他的人,不可生出异心。
真心这种东西在皇宫中从来都是与假意并存。帝王的真心背后,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心情好的时候,他能甜言蜜语地哄着她,营造出一种情投意合的景象;也能在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弃她如敝履。
而妃嫔对皇帝的真心,也无非是为了争权夺利。
纯粹的真心不是没有,极少。
顾清溪的心不在这里,自然不会奢望得到贺玄均的真心,因此对他这种难以捉摸的态度并不太在意,只要顺着他的意思说就好了。
“陛下是妾唯一的夫君,是要相伴一生之人,妾对陛下的心意天地可鉴,倒是陛下,可不要转天就忘了这番话。回头妾便叫人将这幅字裱起来,挂在寝殿里,叫妾能每日都能看着,陛下便是想赖账都赖不得了。”
贺玄均哭笑不得:“你啊你,朕的话一言九鼎,还能骗你不成?”
听罢,顾清溪向他福了一福,俨然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原是妾小人之心了,还望陛下莫要与妾计较。”
贺玄均是真拿她没办法了,初见时那个宁静、端庄的人好像换了一副面孔。但他觉得,这才应该是真正的她。或者说,她正慢慢地展露出自己原本的性情,不再费力伪装自己。
想到这儿,他又笑起来,丝毫不见要生气的意思:“朕瞧你是愈发大胆了,连朕都敢编排。”
“妾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哪有害怕的样子?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由于天气寒冷,寝殿内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此时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暗色中寒风席卷而来,撞得窗户嘎吱作响。几缕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半吊在桌角的一张绢帕被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才晃晃悠悠地掉在了地上。
贺玄均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细细端详了片刻,问道:“这是你绣的?”
她忍住喉间的咳意,压着嗓子道:“是妾绣的,绣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是不比司制司的手艺,不过这上头绣的鸳鸯倒也算有八分神韵。”贺玄均看向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是你想对朕说的话么?”
……
顾清溪暗地里偷偷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眼睛想往上翻的冲动——虽然你是个皇帝,但这也未免太过于自恋了吧?
心里腹诽着,表面上还是要假装一下的。她脸颊含羞:“陛下既已知晓妾的心意,何必还说出来?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妾这就将它收起来。”
说罢,伸手就想要拿回来。
贺玄均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语气温柔,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既是鸣玉亲手绣给朕的,朕岂有不收之理?”
喉咙骤然发紧,顾清溪死死压住那股噪痒,解释道:“妾是怕妾绣功粗劣入不了陛下的眼,若陛下愿收下,妾当然欢喜。”
罢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拿走便拿走吧。要是让他起了猜疑,那就不好了。
收下手帕的贺玄均显得兴致很是高昂,开始对屋子里的装饰和布局指指点点。
他四处打量着,用一种指点江山的语气说道:“这里未免太简陋了些,墙上连副墨宝也没有,空荡荡的不好看。”
屋里陈设确实很简单,除了必备的床和桌椅架子外,窗边还放了一张软榻,稍贵重些的便只有隔开床铺的那一架花梨木边座嵌螺钿云纹山海围屏。
其余的贵重物品都被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了。
她本身便不喜繁杂,又是住进来没多久,所以一应用品都很简单。
只见贺玄均又指了指院子,面露不满:“还有院子,如此空旷,司苑司那些人怎么干的活?”
顾清溪忙道:“不关他们的事,是妾不喜花草,便没让他们种植太多。”
贺玄均拉过她的手,让她更靠近自己,随后反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不必替他们说话,是他们没做好差事。只是这院里终归冷清了些,添些花木也能增加几分生气。明日朕让司苑司送些当季的山茶、梅花来,你若不喜欢,便让他们少送些,鸣玉觉得如何?”
顾清溪听到梅花,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株栽种在楚关山院中的红梅。她埋在贺玄均怀中,酸楚在胸腔里扩散开:“妾不喜梅花。”
“那便换成海棠。”
“妾都听陛下的。”她不敢抬头,怕被贺玄均看出异样。
没过一会儿,魏安叩响了房门:“陛下,已到了用膳的时辰,是否传膳?”
“让他们拿进来吧。”
紧接着就有八名司膳司的宫人提着朱漆膳盒鱼贯而入,她们将菜肴从盒中取出,依次摆在桌上。
魏安站在旁边一一报着菜名:箸头春、剔缕鸡、雪夜桃花、蜜渍雕花藕,点心有贵妃红与金银卷,饮品是一壶桂沉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