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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往事 人生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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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三更,这场恢弘的筵席才终于结束。
接下来,皇帝和官员们需要稍作休整,于寅时参加元日大朝会。而作为后宫妃嫔,则可以回到各自宫殿休息。
依旧是有序离场。
出了麟德殿门,顾清溪特意在殿外等候。
她心里惦记着楚家那件事,连后面的傩戏和歌舞表演都无心欣赏。她想着既然当初那事传得沸沸扬扬,那么说不定何闻音也知道些什么,或许能从她那儿探听一些消息出来。
何闻音看见顾清溪时有些意外,问道:“妹妹可是在等什么人?”
顾清溪笑道:“正是在等姐姐了,方才来的路短,谈话总觉得不够尽兴,就想等着姐姐出来一同回去,正好约着下次见面的时间。”
这一番话让何闻音诧异不已,她自认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但还是笑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妹妹若不介意,等下午过了小憩时间,我便来妹妹宫中拜访,如何?”
顾清溪摇摇头,凑近了何闻音耳边悄悄地说:“姐姐也知道,我住的瑶清宫主位是那位妧修仪,在我宫中行事还是有诸多不便,还是我来栖霞阁找你吧。”
“也好。”何闻音对此深表赞同。她位分低行事又低调,在宫里就是个小透明,极少有人注意到她。不过在她刚入宫时,也是见识过蒋榆秋的蛮横,以至于到现在还对她心存畏惧。
从这方面来说,蒋榆秋确实震慑住了许多妃嫔。
而今这位愈发受宠,若是遇见了,少不得要受一些磋磨。
栖霞阁距离麟德殿还要再远一些,回宫的途中几乎是同路。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直到快到瑶清宫才分开各自回宫。
回到恬宁苑,顾清溪才觉有困意袭来。她梳洗过后,便沉沉睡去。
直直睡到尚食局传来午膳,红蕖才将她唤醒。
由于昨夜吃的有些多,顾清溪这会儿并不怎么饿,只浅浅吃了几口就停筷了。
她从架子上随便抽了本书想打发下时间,可是脑子乱糟糟的,书上的内容怎么也看不进去。
今日是元正,新年伊始。宫里的人们都穿着新衣,满脸笑容地互相恭贺。
欢声笑语却传不进殿内。
她盯着书页上工整的小楷,字迹逐渐揉杂成一团,墨迹晕开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轮廓。
红蕖推开门进来时,就瞧见顾清溪捧着书本出神,显然心中有事。此时屋内只有她们二人,红蕖放轻脚步向她靠近,问道:“娘子可是有心事?“
昨夜顾清溪只带了佩兰一人跟随,席间发生之事红蕖并不知道。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罢了。”
红蕖明白她或有难言之隐,并不再说话,绕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揉着肩膀。
有些情绪不需要用言语来传达,就像此刻,房间内寂静无言,但掩盖不了她们彼此之间的默契。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顾清溪带着红蕖准时来到怡景宫。门口有两名何闻音早早派来等在外头的给使。
见贵人来访,其中一人忙上前行礼:“见过顾美人,奴婢奉了宝林的命令来接您,请您随奴婢来。”
另一人则疾步跑至栖霞阁通传。
那给使领着顾清溪二人绕宫殿外围走了小半圈,停在一扇小门前。
这是怡景宫除正门以外的第二扇门,也就是偏门,专门供低位妃嫔及下人们进出。
从偏门进去便可直达位于后殿的栖霞阁。顾清溪环视四周,前院并不是特别宽敞,却胜在雅致。靠近正堂的角落里还人工砌了一个小圆台,清澈的水里浮着几尾小鱼。草木皆修剪得规规整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打理的。
相比之下,她的恬宁苑虽大不少,却是光秃秃的,显得过于冷清了。
何闻音迎面走来,笑说:“让妹妹见笑了,我这里不比恬宁苑,妹妹且将就着坐会儿。”
“姐姐不要这么说,我看这里很好,比我那儿雅致多了。”
两人客气着入了座,何闻音指了指桌上的吃食道:“我备了些糕点,都是素日我爱吃的,妹妹快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顾清溪怔住,眼前闪过零碎的回忆。这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轻拈一块放入口中,绵密的糕点在嘴里化开,涌入心底的却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抬眼,强撑笑意:“很好吃。”
何闻音看着她道:“妹妹是第一次参加宫中的除夕夜宴,想必还不适应。回去后可有休息好么?”
“多谢姐姐关心。我父亲向来恪守礼法,从前在家中守岁时也是规矩繁多,不过到底不比宫内,总要更拘谨些。这么拘着,确实是有些疲惫,睡了一觉之后却是好多了。”
“我第一次在宫里过春节时也是这般,等到第二年便也习惯了。”何闻音敏锐地从话间捕捉到她用的称呼是“父亲”而并非“阿耶”,她心思玲珑,又岂会听不出这里头的反常。只是她们如今交情尚浅,她也不会傻到谈论人家的家长里短。
听何闻音主动提起宴会,顾清溪心念微动,状若无意地问道:“昨夜席间太后与卫国公的对话,姐姐可听到了么?”
何闻音只当她在转移话题,便说道:“妹妹可是对这桩往事感兴趣?”
“是啊,七年前我才八岁,只是听府里的下人们讲过几句,具体如何却不知了。昨日听太后提起,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禁不住有些好奇。”
“那年的事,我倒是多少知道一些。妹妹若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听。”
何闻音清清嗓子,将她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国公夫人自幼身子娇弱,与卫国公成婚后一直未能生育,多年来请了不知多少名医,喝了不知多少苦药,始终不得见效。卫国公迫于无奈,才陆续纳了三房妾室。其中有一个姓江的妾室,率先生下长子楚澟。又过两年,国公夫人突然害喜,且经由大夫诊断还是一个男孩儿。这对于国公府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这样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嫡子,自然是捧在手心。
卫国公为那嫡子取名为楚潇。楚潇天生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又得卫国公亲传,承袭了卫国公的武艺,一身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正因有楚潇珠玉在前,楚澟与其相比就逊色许多。
可惜天妒英才,谁承想原本风光无限的人竟碰上这等祸事。据说那帮匪徒皆是穷凶极恶之人,就连楚潇那样的高手也不敌,可怜三口人都死于乱刀之下,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这消息传到国公府,举府皆惊。尤其是那老国公夫人,悲痛之下竟一病不起,全凭药物吊着口气,掌家权也因此落到了江氏手中。”
一口气说了许多,何闻音只觉喉间干燥不已,她端起面前的那杯碧涧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说到这江氏,她自从生下长子后,在府中的地位便水涨船高,颇受卫国公宠爱,之后又为国公府添了一儿一女。”
顿了顿,又说:“我记得另外两位妾室也都各自生了孩子,不过我倒没怎么听过他们的事迹——因此楚潇去世之后,卫国公就将所有精力转移到了楚澟身上。楚澟也争气,做到了户部郎中的位置。虽不及楚潇宣武节度使的身份,却也是卫国公几个儿女中最为出息的一个。依我看,那嗣子之位八成,不,是肯定会落在这位长子的头上。”
顾清溪接过话头:“照姐姐这么说,楚潇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应该是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又或许这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姐姐刚刚是说三口人,除了楚潇之外还有谁?”
何闻音唏嘘道:“那回正巧赶上楚潇带着家眷出门游玩,除了他还有他的妻子及幼子。只叹他们时运不济,偏偏碰上群恶匪,劫掠财物、杀人放火,连孩子也不放过。”
顾清溪假装好奇问道:“哦?楚潇竟还有个儿子,姐姐可知道他叫什么?”
“姓名……”何闻音不疑有他,在脑海中仔细搜寻着有关这个孩子的信息。
片刻后,她轻呼一声,“我记起来了,是叫楚关山!”
果然如此!
虽然早有怀疑,但当这个猜测被证实时,顾清溪还是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将手蜷缩在袖袍下紧紧攥住,不敢表露出丝毫异样。
何闻音并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是讲得起劲:“当年出事之后,阿耶曾向我说起过这个孩子。他有缘见过那孩子几面,说他眉眼清亮,又极聪明伶俐,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他父亲的风范。”
“我至今还记得说起楚关山时,阿耶言语间的惋惜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末了,何闻音长叹一声,“唉,都是苦命之人,身份这般显赫,却逃脱不了早夭的宿命,徒留世人感叹。”
看来她猜测的没错,这件事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楚关山不会多年不回楚家,说不得背后就有楚家人的手笔。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那场针对他们的阴谋里安然活下来?必定是楚潇夫妇拼了命,才得以保全自己儿子的性命。
双亲亡故,有家不能回,亲近之人不可信。她不敢想象这些年楚关山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回想起与他相处的那些时日,他的眼底总掩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当初她不以为意,总觉得是他性格使然……
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指甲掐断,才能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确实可惜了,那卫国公就没有查么?”
“查,怎么没查!据说事发当天就将那群劫匪全部擒住,严刑拷问了半天,得到的口供俱是‘不知其身份,仅见财起意’。又仔细探查了一番出事的那片区域,实在没有可疑的地方,最后只能以匪寇作乱结案。”
临近故事的尾声,何闻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我也只是从阿耶那听来的,不知虚实,事情经过到底如何怕是只有国公府的人才知道了。”
“原是如此……”
何闻音听出顾清溪话里的感慨,以为她也是替楚潇几人惋惜,便说道:“纵使这起事件搅得满城风雨,如今也过去多年,妹妹也不要多想,权当听个故事。”
顾清溪道:“我只是觉得生命易逝,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权贵或是布衣,在死亡面前均如尘埃般渺小。”
“世事无常,”何闻音对着她微微一笑,眸中藏着一缕坚定的光芒,“对于我们来说,把眼下的自己顾好,便已足够了。”
顾清溪注视着何闻音的眼睛。
这是属于楚关山的因果,她不会也不可能介入其中。既然他们注定不会再有交集,又何必为了他而徒增伤感。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道理旁人都明白,她怎么就糊涂了呢?
她笑了笑:“这回却是轮到姐姐来劝解我了。”
此刻,何闻音才听出她语气里的些许异常,赶紧说道:“我看妹妹好像对生死之事很在意,妹妹可能之前经历过曲折,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终归我们还活着。有些东西不必想那么长远,好好活着才是要紧事。”
“姐姐说的我何尝不懂,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好了好了,喜庆的日子咱们说这些做什么,什么生啊死啊的,平白惹人心烦。”
她转而吩咐道:“春桃,去切些梨子来。”
春桃动作利索,很快就端上来一盘摆放精致的果盘。
“这秋月梨,果肉细腻、多汁爽口,我看妹妹方才时有咳嗽,梨可润肺,妹妹可以吃一些。”
顾清溪笑着谢过她的好意,吃了几块梨又说了些话,瞧时间差不多了,才告辞回去。
夜深,顾清溪躺在床上,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闷在厚厚的被褥里。
闷热的空气如洪水猛兽般向她袭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但她没有掀开,任由热浪将自己包裹。
算算时间,离她入宫已有四月。
在顾府的十几年里,她努力扮演好乖巧懂事的角色,从不敢轻易以身份驱使别人,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尤其阿娘去世后,她变得更加封闭。直到遇到楚关山,她的世界才被一点一点填上鲜明的色彩。
而在宫中,至少在恬宁苑内,她的待遇却与从前天差地别。她是这里的主人,所有人都要以服侍好她为目的,这使她切实地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好处。
对于这种地位乃至心态上的转变,她其实并不厌恶,甚至还略为享受。权力,是天下众人穷尽一生都趋之若鹜的诱惑。有了权力,就有了底气,有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力量。
可这终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皇宫于她而言,无非是一个更大的顾府,充满了阿谀奉承、拜高踩低、尔虞我诈。纵能得一时荣耀,也要心惊胆战,生怕失了圣心。便只能同深闺怨妇般,盼望着帝王之宠能够落到自己头上。
这个世界是平衡的。获得的好处越多,相应的,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而她身为顾家女,享受了顾家的待遇,自然要以顾家利益为优先。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如幼时的楚关山。他们都被命运裹挟着,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走,无法反抗,不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