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夜宴 七年之痛 ...
-
到了除夕这一日,宫内一大早就为晚上的宴会忙碌起来。
除了后宫妃嫔,宗室亲族以及五品以上的官员皆会到场,规模极大,因此选在了麟德殿中举办。
各宫已经开始在宫门前贴上刻有神荼、郁垒像的桃符,寓意着驱邪避害、吉祥如意。
顾清溪看着热闹的恬宁苑,心情也愉悦起来。
今晚的宴会安排在戌时初刻,在去赴宴之前是没她什么事的,于是便将一众宫人给使都喊进屋里:“今儿是个喜庆的日子,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剩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咱们就坐这闲聊会儿。”
待他们围着炭盆坐下后,她取出几个红色的荷包,微笑着将荷包分发下去。
“喜上加喜,就当犒劳你们去年的辛苦劳作,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能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众人皆欣喜不已,连声谢恩。被炭火烘烤着,他们脸上都泛着桃红,满屋子洋溢着喜气。
……
恬宁苑与麟德殿分立东西两侧,赶过去要花费不少时间,又不好迟到,顾清溪便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
“清溪妹妹!”正走着,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望去,正是何闻音。
何闻音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短襦,下面搭了一条银灰色六幅裙,外罩与裙子同色的披袄。柔和的色泽衬得整个人肤色更加白皙,带了几分清丽灵秀。
她追上来,笑着对顾清溪说:“好巧,竟在这儿碰上了。”
“是啊,说起来也有好些时日未见到姐姐了,正好咱们一路同行也有个伴儿。”
这除夕夜宴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大事,众人都只顾着自己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是否得体,并不会有人选择这个时候找茬闹事。这里人多眼杂,稍不留意就会留下把柄。是以她们二人一路走来倒也顺畅。就连柳若泠跟戚宣玉,看见她们也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就匆匆离去。
两人说笑间行至麟德殿外,此时殿外已聚集了多人。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自己的父亲,正侧身同旁边的人交谈。
顾澭敏锐地感知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抬眸,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望着远去的身影,顾澭有片刻的愣怔,恍惚间想起那日顾清溪入宫时的场景。再华丽的服装也掩不去她脸上的萧瑟之意,那是对他这个父亲、对整个顾家的失望。
麟德殿前设有檀香篝火,将整个宫殿映照得一片通明,香气飘散十里,并且通宵不熄,是谓筳燎,象征人丁兴旺。
座位是严格按照妃嫔位分跟官员品级来排顺序的,顾清溪并不能同何闻音坐在一块儿。当然,皇帝与皇太后不到场,其余人都是不能落座的。
有位宫人将她引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在她两侧的两位娘子很是眼生,不过她也没有搭话的念头就是了。
这么多人,整个大殿却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立着,等候皇帝的大驾。
不多时,贺玄均便与宁太后一齐到场。
众人皆俯首跪拜:“臣等恭祝陛下、皇太后万寿无疆,国祚绵长!”
贺玄均坐在上首俯瞰众臣,也颇有些心潮澎湃,他沉着嗓音道:“众卿平身,今日不必拘礼,且尽欢而散。”
说罢,他举起酒杯,“履新之庆,与公等同之。”
众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口是淡淡的苦味,继而化作一丝草本的清香,这便是屠苏酒了。
顾清溪唇角微抿,这屠苏酒每年都要喝一次,然而她一直喝不惯这个味道。
坐在上方的贺玄均早就留意到了顾清溪。
她安然坐于席上,不曾与他人交谈,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一身联珠对雁纹浅绯锦大袖衫搭配素白绫绸夹棉中衣,下束条浅金间裙,三种不同的颜色在她身上很好地融合,并不显突兀。白貂绒帔帛软软垂在肩头,仿若雪落在盛开的桃粉花瓣上,压制了艳丽之色,有种温婉娴静的美。
他平日见惯了她小心谨慎的样子,这会儿以如此正式的装扮出现在他面前,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此刻她的小动作被他全部收入眼中,贺玄均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片刻他便敛起笑意,招来魏安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便有一个宫人不动声色地撤去顾清溪桌上的屠苏酒,换上了一壶扶芳饮。
宴上笙歌鼎沸,人们互相恭贺着,觥筹交错间热闹非凡,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件小事。
宁太后素日吃斋念佛,少见荤腥,由着今日喜庆,难得多饮了些酒。几杯热酒下肚,却是忆起一桩陈年旧事。
思及此,她便令身旁的宫人去将楚世忠叫上前来。
此时楚世忠正在同长子楚澟与别人饮酒寒暄,忽然听到太后叫了自己的名字,急忙上前行礼。
“卫国公近来如何?”
“蒙太后挂念,臣一切安好。”楚世忠拱手答话,他揣测不透太后用意,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那便好,”透过楚世忠的脸,宁太后似是看见故人,“你过得好,想来潇儿和遥儿九泉之下也能稍加宽慰。一晃七年过去,他们的音容笑貌吾却从不曾忘记。吾将他们视作亲生儿女般看待,本指望他们能够平顺地生活,却不料竟遭遇此番变故。而今已过去多年,每每想到他们,吾仍痛心不已。
他们不幸罹难,若是后继有人也就罢了,可连他们唯一的孩子也……那孩子吾见过几面,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跟潇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若是还在,如今也该十七岁了。”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吾本不该说这些,实在是……”宁太后一时红了眼眶,说到最后竟哽咽不已。
卫国公楚世忠,是先帝麾下征战四方的一员骁勇大将,为先帝抚平大小战乱不知凡几,深得先帝赏识,一路从右翊卫郎将擢升至卫国公。承蒙先帝眷顾,每逢宫中设宴,只要是楚世忠够资格参加的,先帝都会允准他携嫡子楚潇赴宴。
楚世忠有一位好友名叫宇文瓒,时任翊府中郎将一职。他们因公务相识,往来中发现彼此意气相投,遂结为莫逆之交,两家于相处中情谊日渐深切。
正巧宁太后与宇文瓒的妻子崔令仪是闺中好友,两人感情深厚,在宁太后入宫之后时常来探望她。后来崔氏生下了宇文遥,也常将女儿带入宫中。彼时宁太后已为皇后,当时的她并无子嗣,便将宇文遥视如己出。
待得宇文遥渐渐长大,逐渐展露出绰约之资,宁太后便起了做媒的心思,对象自然是那些达官贵要。每家适龄的郎君她看了又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卫国公之子楚潇身上。
楚潇,字临川,卫国公嫡子。其人面如冠玉,待人温和有礼,丝毫不见矜傲之气,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见这两个孩子站在一块有如金童玉女般,太后极为满意,便做主给两家结下这门亲事。
两家算是世交,自是欣然接受。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更是由皇后亲自指婚,这么好的一桩姻缘,羡煞了许多人。
婚后第四年,宇文遥生下了一个儿子。对于这个嫡长孙,楚世忠极为宠爱,更是亲自将先帝赏赐的白玉螭龙纹佩戴在了孙儿身上。
七年前,楚潇带妻儿出门游玩,却不幸遭遇匪徒劫持,只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堆中,找到三具依稀靠着烧焦的衣服才能辨认出来是楚潇及其家眷的尸骨,以及那枚龙纹玉佩。
消息传回府中,老国公爷并国公夫人哀恸欲绝,当即勒令整个国公府为其服孝三年,期间不得宴饮,不得嫁娶,全府上下皆着素服,以表哀思。
这番丧礼仪制极尽盛大,但对于仅是卫国公之子的楚潇来说,却是明显逾制,足可见卫国公对其子的喜爱到了何种程度。
可落到有心之人耳中,则又有另一重耐人寻味的意味。单说楚潇是卫国公之子,那些劫匪怎么会如此大胆,竟敢劫掠卫国公府的人,还不留余地将所有人灭口?
到底是别家的家事,旁人也不好置喙,更何况卫国公府对外说的是确系匪徒劫杀,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久而久之,无非就是给长安城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提起此事,楚世忠也难掩内心的伤怀。在自己的几个儿子中,他对这个嫡长子最为满意。不出意外的话,卫国公嗣子之位就会传给楚潇,哪知他一家三口惨遭横祸,导致天人永隔,别说这嗣子之位,想再见一面都成妄想。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些匪徒做事毫无破绽,金银财宝抢劫一空,就连人也不留活口,在外人看来倒的确是见财起意。再则若是继续深究下去,他怕与自己府里的人脱不了干系。原本板上钉钉的嗣子人选没了,那受益的会是谁呢?他不敢细想。他毕竟是国公府的主人,万一闹出兄弟阋墙的丑闻,伤的只会是国公府的脸面。
“小儿能得太后如此惦念,实乃其三生之幸。唯愿太后节哀顺变,莫要为逝去之人伤及身体。”
贺玄均也劝道:“楚公说的不错,太后千万顾惜身体。”
宁太后闻言轻拭眼角,忍住悲痛缓缓说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是吾失态了。”
“此番叫你上前不过是叙叙旧,吾也不意扰了兴致,你且下去吧。”
楚世忠这才松口气,退下了。
顾清溪心里却是惊起一片惊涛骇浪。关于当年楚家的事她也听说过一些,只不过当时她尚年幼,且又是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只知道国公府有人遭了劫杀,其家眷无一人生还,其余一概不知。
她曾经听楚关山说过他的年龄,算下来过完年正好是十七岁,而且同是姓楚……
她仔细盯着楚世忠,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丝楚关山的影子。
难道……难道楚关山真的是卫国公楚世忠的嫡长孙?可若是如此,为何他不向卫国公表明自己的身份?是遭受那场变故记不得往事,还是此事根本就另有隐情?
难怪当时询问楚关山姓名时,他有所犹豫。初时她还以为他是不愿对她坦诚相待,现在看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越想越心惊,连面对席面上的美食都没了胃口。
楚世忠甫一回到席上,楚澟便急切询问父亲太后召他所为何事。因隔得远,殿内又嘈杂,方才的对话内容他并未听见。
“太后顾念旧情,不过是念着与临川往日的情分,多说了几句罢了。”
“原是如此,阿兄生前便得太后青睐,如今已过去多年,太后竟还念着阿兄,真是难得。”
楚世忠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地叹息一声:“记得有什么用,终究是回不来了……”
没人注意到楚澟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