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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结识 须知日久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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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慵懒地斜倚在软塌之上,玄色的龙袍垂落在地,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戚宣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抬眼扫了一下又快速低下去。皇帝低垂的眼睫挡住了她的窥探,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怯怯地唤了声“陛下”。
半晌,只听得一声轻笑:“修容可是等久了?地上凉,快起来吧。”
戚宣玉如释重负,她爬上床塌,柔软的手贴上贺玄均的胸口:“陛下,妾为您更衣。”
或许是久未侍寝的缘故,她觉得这身龙袍似有千斤重,重到压住她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一股奇特的香气从鼻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的脸在她面前骤然放大,意识旋即沉沦……
带着一丝餍足,戚宣玉沉沉睡去。贺玄均略带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实际上,贺玄均不仅去了绮雪湖,更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只不过他当时藏身在一处草丛后,并没有人发现他。
仗着自己的权势欺凌弱小是他的大忌。
戚宣玉对待下人是怎样的嘴脸,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宫婢不过是无意间碰了她一下,她就如此做派,着实令他厌恶。
他何尝不知顾清溪是拿他当作了挡箭牌,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这个人愈发感兴趣。
既然她想,那自己便顺了她的意。
……
转天早晨,红蕖就把昨夜跟佩兰的谈话一字不落全都说给了顾清溪。顾清溪听完,微笑着摸了摸红蕖的脑袋,心里颇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自豪感。
她夸赞道:“红蕖真棒,想当初你还是只会跟在我后头的小孩子,如今也成熟起来了。”
红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自得地拍了拍胸膛:“那是,我以后可是要保护娘子的!”
“是是是,我们红蕖最厉害了!”
正玩闹着,佩兰进来禀告:“娘子,何宝林来了。”
今早请安时,戚宣玉那春风得意的神情把不少人气得牙痒痒,连带着脸都红润起来,看来昨夜是睡了一个好觉。
戚宣玉不曾与她说上几句,倒是何宝林看了她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因此顾清溪对于何宝林的来访并不意外,吩咐佩兰先将她带到正堂去,自己整理一番后再去见她。
甫一见面,何宝林以及身边的宫婢春桃就对着她跪了下去,顾清溪急忙止住她,说道:“何宝林这是做什么,这样大的礼我可受不得。”
何宝林双目含泪,向顾清溪深深行了一礼:“昨日多谢顾美人替我解围,救了春桃。”
春桃则早就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谢过顾美人,美人大恩大德奴婢永世难忘。”
顾清溪眼风扫过红蕖,红蕖会意,将春桃扶起,又取出一方帕子塞到她手里。
“我也是凑巧遇到,若是旁人碰上当时的情形,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既然春桃好好地站在这儿,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顾清溪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意味深长地瞄了她一眼。
何宝林顿时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若是一味地揪着不放,被戚宣玉听到了风声又会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她点头示意:“顾美人说的是。”
顾清溪知道她想明白了,便放下心来。
顷刻间何宝林已将情绪收好,轻笑道:“我本名为何闻音,若是顾美人不嫌弃,可唤我闻音。”
顾清溪也顺势坐下,笑着回应她释放的善意:“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会嫌弃呢,说起来,姐姐还是我在宫里交到的第一个好友。要是姐姐愿意,以后也唤我一声清溪妹妹就好。”
先前低沉的氛围此刻轻缓了许多,顾清溪问她:“闻音姐姐可是去年采选进来的?”
“正是,我父亲官居侍御史,与同一批参加采选的女郎比起来,家世只能算是中下,以至于到了现在还仅是一个宝林。”何闻音言辞间浸满苦涩,如果她能争气点,也不会被人这般欺辱了。
她很羡慕顾清溪的出身,有一个侍中父亲,入宫便被封为美人。纵然宫内都传她不得圣意,旁人也不敢轻视她。
顾清溪闻言劝道:“姐姐千万不要有如此想法,家世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自己。陛下择人,看中的是自身气度,若连你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得别人敬重?”
她知道顾清溪是好心安慰自己,洒然一笑:“妹妹说的是,陛下已是九五之尊,天下又有哪个的身份能比得过陛下呢,却是我肤浅了。我比妹妹虚长两岁,还不如妹妹看得通透,真是惭愧。”
“姐姐能想清楚便是好事,以姐姐的才情,日后必然能得到陛下的垂青。”
“借妹妹吉言,耽误了妹妹许多时间,我也就不多叨扰了。”何闻音估算了下时辰,第一回来不便多待,于是起身,向着顾清溪福了福,就要告辞回去。
顾清溪起身相送:“我还嫌这里待得太无聊,姐姐若是空了,可常来我这儿走走,陪我解解闷儿。”
何闻音客气地应道:“好,我会时常来的,到时希望妹妹不要嫌我来得频繁才好。”
待她走后,顾清溪将红蕖喊到身边,问她:“红蕖,你觉得何闻音此人如何?”
红蕖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阵,回答:“娘子,奴婢觉得何宝林刚刚那一番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嗯,”顾清溪认同道,“我也觉得可以与她相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轻易信任她。”
……
“娘子,奴婢看这顾美人性格温和,心地良善,比宫里其他娘子好多了!”春桃在路上安静地走了一阵,忍不住说道。
何闻音住在怡景宫内的栖霞阁中,离恬宁苑很有一段距离。怡景宫目前没有主位妃嫔住着,她行事也自由许多。
“慎言!昨日的教训还不够么?”话虽这么说,到底是不忍再惩罚她。
春桃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她十分清楚这丫头的脾性,心性是纯良不假,可总是冒冒失失的。满打满算入宫已有一年时间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顾美人是于你有恩,但凡事不可只看表面,须知日久才能见人心,不能轻易判断人的善恶,明白吗?”
春桃蔫着脑袋道:“娘子,奴婢知道了。”
回到栖霞阁,春桃正要退下,何闻音却把她叫住:“跟我来。”
她拉开镜台最下方的那个小抽屉,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支扇形银簪。乍见天日,簪身上布满了灰黑色的斑驳旧痕。
“你还记得夏莲么?”
春桃神色一凛。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夏莲来到何府的时间比春桃晚了一年,她是被府里的管事从人牙子手里边买下来的。
夏莲长了一张圆润的有福气的脸,总是笑眯眯地弯着月牙似的眼睛,对待别人永远是和和气气的,从不与人红脸。春桃性子急躁且粗心,而夏莲做事周到,手脚也利索,比春桃靠谱多了,何闻音很喜欢她。
半年后,何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府里遭了窃贼。起初只是些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所以没人在意。后来,消失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值钱。何府报了官,可何闻音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查到了夏莲头上。
夏莲对此供认不讳,何闻音只觉浑身气血直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为什么?她明明对她这么好,她却是如此对待她的好意?
经过官府盘查,终于查到了事情真相。
夏莲在进入何府前有一个相交甚笃的好友,名叫阿蓁。夏莲初次遇见她时,她正因偷了一个馒头被摊主打得几乎要没命。她蜷缩在地上,面色煞白,怀里却死死护着那个馒头。夏莲不忍心,咬牙把馒头买了下来,也把她从摊主手里救了下来。
阿蓁将她带回家。那屋子四面墙壁用泥土糊着,屋顶的破洞用茅草遮盖住,勉强能挡一点风。在屋子里面的角落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枯黄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只有一只皱巴巴的骨节突起的手垂在外面。阿蓁把馒头递给她,就带着夏莲出去了。
她们俩坐在离家不远处的小土堆旁,阿蓁向夏莲讲述了她的经历。她幼年丧父,家中只剩病重的阿娘。她年纪小,很多苦力活都不要她,负担不起阿娘的医药费,迫于无奈才做了这勾当。
夏莲和阿蓁于是成了好朋友,成为了彼此糟糕的人生中的慰藉。有时候,她们俩会盯着远处富丽堂皇的高楼宅邸,对在里面谈笑的人羡慕不已。夏莲记得,阿蓁眼中总有一抹光,她说:“总有一天,我会住进那样的房子,把阿娘和你都接进去享福!”
直到后来,夏莲被人牙子带走,她们才断了联系。
夏莲进入何府没过多久,阿蓁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悄悄联系上了她。夏莲当然非常开心,觉得自己又能重拾这段友情。
可那样纯粹有志向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夏莲不知道,她只知道阿蓁开始向她索取,数额跟随时间滚动,越滚越大,她根本承受不起。可每次阿蓁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阿娘的病情,她无法拒绝。
少年时期总有一种无法被磨灭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正因自己受过苦难,便更能共情他人的疾苦。
夏莲想尽办法满足阿蓁的要求,甚至不惜去偷,她以为这样能救两个人,殊不知是将自己推向了深渊。
阿蓁的阿娘其实早已去世,所谓的医药费只是个幌子——她迷上了樗蒲,想借此致富改命,可越赌越输,她不甘心,走投无路下想起了曾经的好友。她仅仅将夏莲当作自己的摇钱树,去填补她犯下的空缺。
阿蓁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也像一只寄生在夏莲身上的怪物,扒在夏莲身上无止尽地啃食她的血肉,吸取她的精气。
夏莲得知真相,凄凉一笑,竟当场撞柱而亡。
“她就是信错了人才落得这般下场……她太过于意气用事,又不懂得拒绝,但凡她肯深究去求证,也不会被人下套。你就是这点跟她太像……”
春桃罕见地没有说话。
何闻音取出那支银簪,插在春桃的发间:“以后你便戴着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