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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意 躲过了昨晚 ...

  •   红蕖百无聊赖地蹲在院子角落,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一根半掌高的野草。

      恬宁苑不是很大,人又多,几乎所有的活计都被他们包揽了,而顾清溪又不在,她就更没什么可干的了。

      冯吉正在打扫院里的落叶,头一偏就看到蹲在角落的红蕖。他四下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放下手中的竹帚,跑过去笑着问道:“姐姐蹲在这儿是做什么?”

      红蕖翻了他一个白眼:“我可比你还小呢,叫什么姐姐,硬生生把我叫老了!”

      冯吉心思活络得很,知道红蕖并不是真的生气,赶紧陪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过姐姐是跟在娘子身边伺候的人,阅历比我深,我叫您一声姐姐是应该的,我还指望着以后跟您多学习学习呢。”

      他长着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微凸起,尖细的下巴显得整个人愈发机敏,浑身上下挤不出几两肉,眼睛却亮得惊人。大概是入宫时间早——在宫里当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要做的好做的快,还要看别人脸色,要会说话会来事,费心费神,吃得又不好,该有的营养没跟上,自然就瘦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红蕖的心窝,她站起来,对方虽然瘦,身量却长,足足高出她半截。她不得不仰着头跟冯吉说话:“那是,虽然你长得一般,眼光却还是不错的。你叫什么来着?”

      “冯吉,吉祥的吉。”他悄悄弯了几分腰。

      “冯吉,逢凶化吉?是个好名字。”她故作老成地拍拍冯吉的肩膀,“我记住你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来回几句话,冯吉便已摸清了她的本质,分明是个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孩子,狭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多谢姐姐照顾。”

      顾清溪回到恬宁苑时,那根野草已惨遭红蕖的毒手,只剩根在土里独自顽强。

      见她回来,红蕖急忙把手上的灰尘掸掉,跑过去过去想搀她的手,又意识到这是在宫内,不比在听雨轩时那样随意,只得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进了屋,红蕖探头往外瞧了瞧,那些人都在各忙各的,她将门关好,这才低声问道:“娘子,那妧修仪可有为难你?我可听说她是个不讲理的主儿。”

      顾清溪坐下来,连着喝了好几口茶,略缓解了口中的干渴,才开口说道:“也就言语上多刁难了几句,其他倒也没做什么。我们总归是一个宫里的人,恐怕日后会常见面,到时可不要失言冒犯了她。”

      红蕖乖巧地点点头:“晓得了,奴婢不会给娘子添麻烦的。”又问,“娘子今日可还顺利,那些娘子们好相处吗?”

      提到这个,顾清溪就想起柳若泠来,她心下叹了声,拉着红蕖坐下:“才见一面而已,能看得出什么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倒是我们,你想想我们住的院子叫什么?恬宁苑——恬,又有静的含义。且又是跟最受宠的妧修仪同住一宫,难保没有敲打的意思。”

      “娘子许是多虑了,没准是凑巧呢?”

      “有意也好,无心也罢。我代替大姐姐参选礼聘本就算得上是忤逆圣意,圣上之所以没有计较,不过是因为对他来说,只要是顾家的女儿,无论是我还是大姐姐都无所谓。如今我已成功进了宫,以后只要谨言慎行、不多生事端,想必他也不会过于为难。”

      红蕖连声称是:“奴婢记下了,往后一定谨慎行事。”

      又说起方才冯吉找她搭话的事。

      顾清溪对这个人很有印象,这人一副机灵相,给人的感觉是非常能干会来事儿,就是不知道品性怎样。

      红蕖夸他:“这给使人还挺不错的,知道我无聊,给我解闷儿。”

      顾清溪一听心中便有数了,傻丫头,这是拿她当连接他与自己的桥梁呢。

      她不反感这样的人,反而很欣赏。这种人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心志坚定,责任感极强,懂得识时通变。努力上进没什么不好的,怕就怕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于是委婉提醒了一下红蕖:“我们才进宫,你又是跟着我一块儿来的,与我关系最为亲近,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交朋友我不反对,只是却要留个心眼儿,人心难测,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你要注意分辨才行。”

      红蕖仔细回味着,自己也咂摸出一些味道:“是不是……”

      顾清溪却笑笑,不再继续说了。

      佩兰提着盒食盒敲响了寝殿的门:“娘子,司膳司送了午膳过来,是否要现在用膳?”

      “拿进来吧。”

      佩兰把食盒里的菜一盘一盘摆在桌上,红蕖闻着热腾腾的锅气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昨日需要筹备的事情太多,两人都没怎么吃东西,甚至是饿着肚子入睡的。今早为了早起去拜见妧修仪,连早膳也没用,到了这会儿,那股压制许久的饥饿才顺着胃重新泛上来。

      顾清溪笑道:“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顿饭,你就留下同我一块儿吃吧。”

      红蕖当即高高兴兴地应下。

      佩兰默默立在一旁为她布菜,不多看也不多嘴,只心中对红蕖在主子心里的地位认知又上升了一层。

      顾清溪看着佩兰有些别扭,她还不太习惯事事都要被人伺候的生活,况且还有红蕖在场,那是不是也要给她布菜呢?

      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干脆便让佩兰下去了,剩下她们二人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按照宫里的规矩,妃嫔们用完午膳后会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

      原本有些困,真正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今日的连番奔波让她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现在得空能歇一会儿,她的脑子里就浮现出楚关山的身影来。她会忍不住去想:此时他在做什么,又是否会想念自己呢?

      她觉得不可能。此时的楚关山,应当仍独自坐在那院子里,梅花树作伴,一人一树一茶,好不惬意。

      倏忽间耳边响起父亲的叮嘱,顾家虽不指望她争宠,可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些妃嫔对她的态度从这次晨省便已初见端倪,即便她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她要承受的后果。

      对于楚关山,她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虽说如今她尚未侍寝,可已经算是皇帝的女人,如果她跟楚关山的事,或者说她对楚关山的心思被人察觉,那么严重程度不亚于指着皇帝鼻子骂他“你真是个蠢货”。因此不论如何,她必须要把这份情意死死藏在心里。

      顾清溪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仿佛一团浆糊毫无睡意,索性爬起来,寻了本书打发时间。

      佩兰推开门时,正瞧见顾清溪倚在榻上。珠钗褪去,面上不见脂粉,却比早晨见她时更加脱俗。金色的阳光落在她如瀑的青丝上,毛茸茸的一层层光圈包裹住她的身体,像流落世间的神女。

      她轻轻问道:“娘子可要奴婢为您梳妆?”

      “不必,”顾清溪从光中抬起头,“现下无事需要你帮忙……一般下午都会做些什么?”

      佩兰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下午能做什么,便答道:“下午没有太多限制,娘子若是有自己的爱好,如看书写字或者女红作画之类都可以打发时间。若是娘子觉着屋子里待得闷了,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能太过喧闹。”

      说罢,便躬身退下了。

      没安静会儿,红蕖又蹦蹦跳跳进来了。

      刚想开口,却见顾清溪愁眉不展的模样。红蕖以为是她不舒服,忙道:“娘子可是身子不适?劳累了一天,又不曾好好休息,是否叫太医来给您瞧瞧?”

      她轻摇头。“身子倒是无碍,我想的却是另外一事。圣上向来是根据绿头牌来挑选侍寝妃嫔的。这绿头牌需要先由内侍省制作好,交由德妃审查加盖凤印后,再呈给圣上。一般制作过程多则三天少则一天,可我并非由普通采选进来,且又只有我一人。恐怕这会儿写有我名字的绿头牌已经同其余妃嫔的牌子放在一块儿了。”她抓紧了红蕖的手,“红蕖,我实在是害怕……”

      躲过了昨晚,那今晚呢?明晚、后晚……就像她说的,日子还长着,侍寝这事躲不过,她总归是要面对的。接受事实是一回事,完全做好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红蕖能理解这种身不由己的心情,但她也没有法子。她握住顾清溪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慰藉:“娘子,我没法帮到你,但是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伴你左右。”

      顾清溪没有说话,手心传来的温暖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一直等到酉时,太阳落山了,尚寝局的人还未来,顾清溪才放下心来。不论如何,今日算是过去了。

      红蕖瞧着她整个人明显松快许多,笑道:“娘子,该用晚膳了。那会儿你担心的紧,连尚食局送来的晚膳也不管,这会儿该都冷了。可惜,咱们殿内还未设小厨房,只能委屈娘子将就吃了,要是把娘子饿瘦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见红蕖又开始调皮起来,顾清溪不由捏了捏她的鼻子,稍微用点力,红蕖就大声求饶。

      她知道红蕖这是在故意逗她开心,也与她开起玩笑来:“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快把晚膳呈上来,我可是要饿死了!”

      在顾清溪心里,红蕖从来不是她的仆从,她早已将对方当作是自己的亲妹妹来对待。红蕖亦是如此。

      在外人面前,她们安分地守着那些冷漠的规矩,而无人时,她们就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互相依偎,从彼此身上寻求不可多得的温暖。

      正是因为这样,红蕖才会义无反顾地陪顾清溪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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