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这心跳声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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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霄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楚醉青却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拿着那些信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你去借阅的那场修禊宴手稿，可以确定这位友人也出席并且留下手稿了吗？”他思索了一瞬，反问桓霄。
桓霄意识到他定然是有所发现，顿时按捺住兴奋，沉声道：“我确定。义父那时官职不高声名不显，又是寒门出身，是世家最瞧不上眼的那等人，自然他也从不与世家子弟多废话。那次若非这位友人执意相邀，他是绝不会去的。他后来对我提过这场清谈会，说今后再也不会去这等浪费时间的场合，虽然未曾明言，但我听得出他对友人隐隐的失望。”
楚醉青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当时看见的手稿里，定然有一份是那位友人留下的字迹。”
“如此说来，此人会写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而你义父没有以此为异，证明他早已知情，甚至还默认此事。听你描述，此人性格谨慎自持，我想应该是在你义父手握兵权称霸一方之后，他不愿意暴露与你义父私下交往过密，便刻意隐藏了笔迹。”
桓霄蹙眉：“是，我不能把两份字迹对应起来，便无法认出此人究竟是谁。那场修禊宴上出席的世家子弟不少，如今大多居于高位，或掌一族兴衰，总不可能一一找到他们勒令写出两种不同的字，那也太荒诞了些。”
楚醉青失笑，点了点面前的纸张：“不必那么麻烦，我确实已经看出了一些蛛丝马。”
桓霄眼前一亮：“你看出了什么？”
楚醉青随手拿起一张信纸递给他，道：“你仔细看此人信上的字迹，笔锋收束处，看出不对了吗？”
流畅的行楷呈现于纸面，桓霄皱着眉头细看每个字的笔锋，目光如有实质般恨不能把纸盯出个洞来。
半晌后，他面无表情把信纸还给楚醉青：“没有。”
楚醉青用信纸半掩面窃笑：“嗯，我就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花重金找我了。”
桓霄看他一脸促狭，难得有了种无力的感受，于是虚心道：“还请楚先生不吝赐教。”
“好说，跟我来。”
楚醉青起身朝书案走去，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狼毫笔蘸墨铺纸，分别以左手和右手在纸上各写了一个“人”字。
在看着他以左手写完那一捺后，桓霄瞳仁一缩，似有所悟。
楚醉青指着两个字，道：“你瞧，就这么两画的一个人字，也要看行笔、提按、收锋和运力，我右手写最后一笔是顺势带出，笔锋轻盈。可左手写的最后一笔则需要反向外推出，收锋便会显得用力更重，末端略沉滞。你再看看信上的字。”
于是桓霄又拿了信纸仔细端详，而后笃定道：“此人与我义父通信，用的是左手字。”
楚醉青颔首，道：“据我所知，郢都之内，没有哪位家主以左手字闻名。这毕竟是个不大不小的特殊本领，倘若有人会左手字，我父亲多少都会有所耳闻。要么，此人是故意隐瞒了他会左手字的事实，要么，他并不在郢都。”
桓霄略感意外，但很快便断然道：“不，他一定在郢都。我义父曾经几次来郢都都是借住在这位友人家中。”
楚醉青道：“那便可以让翟缨去调查了，左利手一般是天生，矫正为右手的过程中一定有人会对此留有印象。天生左利手、出身郢都世家、性格谨慎自持，先从这个范围查起。”
“还有，当年出席细雪庄那场修禊宴的名册也要一份。”
“好。”
“方便的话，我还想再看一遍驸马收藏的那些文稿。”
“方便。”
没想到桓霄竟是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楚醉青汗颜：“你说得好似那文稿唾手可得一般。”
桓霄淡定回答：“说不上唾手可得，但借来看看不成问题。关键是，你何时来看？”
对于所谓“借来看看”，楚醉青持怀疑态度，但对于某人目光炯炯等他确定下一次见面时间，他老大不自在地扭过头，含糊道：“等你们搞来了文稿再说……”
桓霄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正要开口说话，房门被敲响了：“哥！我和阿昙都下学了！你们在里面说了一下午话了，先生让我喊你们去吃饭！”
桓霆粗哑的嗓音透着那么一丝搞笑，楚醉青大松了一口气，抓住机会迫不及待起身朝门口走去，应道：“来了来了，我肚子正好也饿了！”
浑然未觉他身后桓霄哀怨追随的眼神。
桓霆与楚醉青并肩走在前头，只觉后背凉嗖嗖的，一回头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哥跟在身后。
荀侃摇着麈尾与阿昙坐在桌边闲聊：“……你楚大哥教你鞭法，却不曾教你读书认字？”
昨日桓霄一回家，便通知荀侃，明日起他要多一个女弟子了，正是阿昙。
荀侃简直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那位传闻中的楚郎君出言请托，主上便痛快答应下来。幸好这名女弟子底子虽薄弱，人却聪明听话。
只是一想到自家主上被那位楚郎君如此轻易拿捏，他难免还是有几分不痛快。
阿昙认真道：“我身体不好，醉青大哥教我鞭法是为了让我强身健体，他那么忙还能抽空指点我，我已经很感激醉青大哥了。”
说罢，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反问荀侃：“先生，桓霆为何要逃家出走？”
这小姑娘可真够护短的……荀侃被她反将了一军，不由微微苦笑起来。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目光透过支起的窗棂瞥见桓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院子，其后两道身影并肩徐徐行来。
身形高壮那人自不必说，难得穿一袭银灰色，显得风流俊逸。
倒是他身旁那人……
荀侃眼中闪过一缕惊艳，忽然明白了桓霄何以对他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此时赤橘色余晖正斜斜打在他的脸颊上，不知他侧过头去对着桓霄在说什么，那笑意盎然的一双眼眸被映衬得格外璀璨，像熠熠生辉的宝石，本就出众的面孔也被这笑意渲染得更加动人。
而桓霄侧首低头倾听，目光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与专注。
荀侃看在眼里，不无唏嘘。
他们进屋后，二人在桓霄的引荐下彼此认识，楚醉青郑重地朝荀侃施了一礼，谢道：“阿昙有幸能拜入先生门下，是她的福分，我替她再谢过先生。”
荀侃忙托住他，道：“不敢，受君之命忠君之事，楚郎君要谢就谢过主上吧。”
楚醉青直起身，微微笑道：“虽则是大司马应允，但受累的是先生，无论如何也要谢过先生才是。阿昙，你今后要好好跟着荀先生习学，不可淘气。”
阿昙在楚醉青面前如一只乖顺的小猫，锋利爪牙尽数收敛，规规矩矩地应是。
此话一出，荀侃心里那点隐约残存的别扭顿时冰消雪解，深感熨帖。
他又细看楚醉青，只见对方容颜如画，一双桃花眼睇眄流光，顾盼多情，可目光清朗澄澈，并不似那等糜烂风流之辈，心里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纵然郎心似铁，天天面对着这么明艳出尘的一张脸，这么灵动有趣的人格，只怕很难不动心吧。
奈何要留住此人的心，恐怕并不容易……荀侃不无打趣地瞥了一眼桓霄，从容引着大家落座。
楚醉青早就饿了，眼睛盯着桌上那锅浓郁喷香，蜜汁油亮的羊肉，只觉自己的魂都飘起来了。
桓霆更是反应剧烈：“哇，蜜炙羊肉！大哥，你今天怎么忽然有心情下厨做饭，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好久没吃，那就多吃点，我不信还塞不住你的嘴。”桓霄八风不动，提筷示意大家开动，说着，他率先夹了一块羊排放去楚醉青碗里，道：“尝尝味道如何。”
一桌子人神色十分精彩，目光同时聚焦于楚醉青。
“哈哈……”他干笑两声，如鸵鸟般埋头吃饭，逃避所有视线。
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的桓霄于是扫了众人一眼，冷冰冰道：“你们是用眼睛吃饭？”
众人被这死亡凝视一扫，只觉一阵胆寒，连忙收回了视线。
荀先生玩味地看着楚醉青手忙脚乱地推拒桓霄替他夹菜的举动，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楚郎君，要么就是还没意识到他家主上的心意，要么就是心存顾虑还不愿接纳。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好事都有得多磨了。
想起桓霄刚回京时，那口口声声坚定的“我要定他了”，荀侃不由举杯对楚醉青示意：“楚郎君，有缘幸会，我敬你一杯。自酿的桂花酒，乡野味道，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楚醉青闻言回举一盏，笑道：“花香浓郁，酒味回甘，我很喜欢，当年我娘亲在世时也喜欢自酿梅子酒，如今我在善堂还窖藏着好几瓮梅子酒，下次我让阿昙带来孝敬先生。”
荀侃喜得连连点头，心中又对他的认知焕新了几分。
传言果然误人。
这桂花酒若是比起楚醉青平素常喝的那等醴泉甘露，只算得上寡淡如水难以入口，可他说出口的称赞却那么真诚，每一句话都令人由衷感到触动。
足见楚醉青并非那等眼高于顶虚伪做作的小人。
思及此，荀侃一时慨叹于桓霄的眼光果然不错，一时又恍然惊觉，楚醉青名声至此，想必少不了有心人在背后刻意抹黑。
他不禁对这位楚郎君心生几分淡淡的同情。
如此推杯换盏过几次后，楚醉青虽不至于沉醉，难免有些酒意上头，他站起身，道：“我去屋外透透气。”
桓霆与阿昙是不被允许喝酒的，只得眼巴巴在一旁看着大人们。
见到楚醉青脚步些许踉跄，阿昙连忙贴心地起身：“阿青哥哥，我扶着你吧。”
却被桓霄抬手止住，阿昙听见他说：“不必，我去，你们吃。”
三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追出了屋外。
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檐下和栏杆边几盏散发莹莹鹅黄色烛火的风灯隐约照亮一点朦胧夜色。
池汤里的蛙声四起，蝉鸣夹杂其中，原来不知不觉间，夏天已近在眼前。
楚醉青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睡莲幽香和草木清味的空气，只觉肺腑干净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凭着默契和熟悉，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桓霄站定在他身旁。
“不知道，很多，申六、阿昙、善堂的钱、那些无辜的流民……还有更早的时候吧，鹿庄的那对父女。”
楚醉青絮絮叨叨一件件回想，唇边不由泛起一点点笑意：“不数还不知道，原来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事。”
“嗯。”桓霄自然地接话：“不用谢我，真正救了他们的人是你。”
他又道：“今后，我们还会一起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
那种幽微的、微妙的氛围又伴随着睡莲的香味浮动在彼此之间，楚醉青只觉咽喉发紧，心跳渐快。
扑通、扑通……
不行，他想，这心跳声太重了。
下意识转身欲走，却被忽如其来的眩晕击溃，吹过风后翻涌的酒意是如此强劲，令他头脑发沉，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平衡。
“小心！”
桓霄眉头一跳，当即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嶙峋的肩骨，热意穿透单薄的衣衫传入肌肤。
楚醉青一颤，试图要挣开他如铁钳般紧箍的手，却发觉徒劳无力。
四目相对时，桓霄瞳孔幽深如墨，目光逡巡在他被醉意熏染得绯红的脸颊，一时连呼吸都炙热了。
那目光里的侵略性，简直是毫不掩饰喷薄而出，楚醉青怔了一瞬，只觉脊背发麻僵在了原地。
“主上，沅南飞鸽传书，翟缨有事脱不开身，让我送信来给主上阅览！”
不远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徐钊粗犷的嗓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楚醉青如梦初醒，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桓霄的钳制，低声道：“多谢。”
然后转过身仓皇地逃回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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