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郢都谁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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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份，赫然就是义父的亲笔。
数年未见，桓霄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一时怔然无语。
连驸马都察觉到不对，问他：“怎么了？”
桓霄回过神，掩饰道：“这份手稿，该不会就是那位武将留下的吧？我看这笔迹铁画银钩筋骨刚硬，有几分久经沙场之人的杀伐决断。”
驸马赞道：“好眼力，你手里这张，正是董俨亲笔。当年修禊宴流行匿名评文，各世家名士按题作文，文稿上不记名，待线香燃尽后再统一汇总评比。这场评为上上者，正是董俨，否则我也不会了解得如此清楚。”
桓霄往泛黄的纸张右下角一瞧，果然见到了朱砂红批的“上上”二字。
他默默地放下这一份，接着翻阅。
可是直至翻阅到最后一份，他也没有再找到另一张眼熟的字迹。
这怎么可能？
“当年细雪庄的列席诸公都作文了么？”他问道。
驸马笃定回答：“肯定的，这是规矩，这种名士集会可不是今日公主举办的赏花宴，只需吃吃喝喝便罢，他们一则要清谈，二则要作文，倘若露了怯不合群，当时大家给面子不说什么，过后便不会再邀请此人。”
也就是说，所有人的笔迹都汇集在此了，不会有遗漏。
义父明明说过，他能参与这场宴会，正是受那位世家好友热忱邀请，推辞不过这才来了。
他的那位好友既然出身世家，便不可能不合群，不留下文稿。
可是眼前数十份手稿中，没有任何一份笔迹能与桓霄手中留存的信件对应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稿整理归齐，放回了匣子里。
那边花宴上的郎君贵女们都三三两两离席漫步赏花，偌大的飞花谷山庄，虽刚刚谢了春红，可紫藤、玉兰、牡丹花正吐蕊怒放，移步换景间芳菲满园，令人目不暇接。
楚醉青方才出了水榭，便一直默默坐在兰亭中独自饮酒。
直到朱姑娘带着侍女也离开水榭，沿着曲水边的白石小径漫步离去，他这才站起身跟在后头。
“楚、楚郎君！”
楚醉青施施然的步履被这一声呼唤截停，他疑惑地转过身。
两名穿戴华丽的少女匆匆追逐着他的步伐，略显气喘吁吁，身后还缀着几名侍女，同样的步履匆匆。
见楚醉青停下来等她们，其中一位鹅蛋脸的姑娘脸色又红了些许，在走近他之前缓了脚步，扶着侍女的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又用帕子擦拭额头前的薄汗，这才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楚醉青道：
“今晚的游船夜宴，我能与楚郎君同乘一船么？”
楚醉青一愣：“游船夜宴？”
另一位姑娘用丝帕掩唇轻笑：“楚郎君许久不来赏花宴了，不知如今郢都都兴如此，白日赏花晚间游船。若是白日二人谈得投契，晚间便同乘一船开夜宴共赏月色，正合百年修得同船渡的美意。我这许妹妹一向温软腼腆，今日难得如此外向。”
说罢，还轻轻地搡了搡身旁的鹅蛋脸许姑娘，一脸怂恿。
许姑娘脸色红得滴血，声如蚊呐：“楚郎君……你意下如何？”
方才祓禊台旁，许姑娘便是看楚醉青看呆了的其中一员。
虽然关于这位楚郎君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她也多有耳闻，可只是方才那一眼，她便什么都忘了。
连百年修得同船渡都出来了……
楚醉青不禁啼笑皆非，奈何他实在意不在此，今日前来还另有要事，于是饱含歉意摇摇头，道：“不好意思啊，我待会儿便要下山了。承蒙姑娘垂爱，楚某不才，辜负了许姑娘的心意，深感抱歉。”
许姑娘脸上的嫣红刷地褪去，她咬了咬唇，有些固执地扬起头，道：“我会在渡口等到游船启程。”
说罢，她便转过身掩面奔逃离去，陪她一道来的姑娘应是没料到楚醉青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呆了一呆，跺脚道：“哎呀，这是怎么说……等等我！”
也带着一串侍女跟着许姑娘一起跑了。
楚醉青暗道，幸好我走山路回京。
被这插曲一耽搁，他要找的人早已消失在白石小径尽头的榆钱树交叠浓阴中。
楚醉青连忙行去，左顾右盼找寻，孰料，曲水边未见，紫藤架下也未见，牡丹花圃里还是未见。
他眉头紧皱，缓了脚步。
飞花谷山庄说大不大，可地形曲折环绕，一时半会儿要找个人委实不太容易。
如此想着，他忽然见到不远处矗立着一栋掩映在琼花碧树间的二层小楼，而琼花花枝低垂的雪浪花丛边，立着一男一女二人。
他凝神细看，不禁微微冷笑，负着手大步走上前，腰间铃兰花银铃发出了清脆的铃铃声。
“二弟方才不是在席间喝酒么，什么时候来这里了？”
楚琉正眼含笑意，低着头打量朱明贞，忽然被别人打断，已有几分不悦，待见了来人是楚醉青，不禁皱了皱眉头。
朱明贞用美人扇半掩着脸庞，长睫低垂，令人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听见楚醉青说话，她倏然抬起眼，不易察觉地松了肩膀，怯生生道：“楚大哥。”
她的一双眼睛就跟会说话一样，分明透着为难和不知所措。
楚醉青一见，便心中有数。
他对着朱明贞点点头，转而冲楚琉冷淡道：“二弟，我有话与朱姑娘说，劳烦你回避一下。”
楚琉从今天出门前便已经吃了好几个楚醉青的排头，憋了一肚子火，早上在祓禊台边又被楚醉青抢了风头，简直处处没顺心过，此刻听见楚醉青说话毫不客气，他顿时间只觉热血直冲天灵盖。
“大哥这话什么意思？我就听不懂了。”他眯起眼，表情虽还把持得住，但眼神中的森冷阴郁却无处遁形，他慢悠悠回道：“我与朱姑娘一道在此赏琼花，相谈甚欢，就算大哥想请朱姑娘去别处游玩，恐怕也得等我们谈完了再来吧？大哥上来就打断我们谈话，还要我回避，行事作风未免霸道得过分了。”
朱明贞没想到二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大大的眼睛里闪过惊慌，她身旁的婢女见状，连忙上前扶着她，一脸戒备看向二人。
楚醉青看见她如此害怕，不想与楚琉作无谓争执，只淡淡道：“我隐约记得，二叔已经在为你议亲，那位姑娘似乎是某位皇室的郡主？有这回事吗？今日赏花宴，我以为你仅仅是为了带妹妹们来赴宴，没想到，是我误会了。”
楚琉神情中闪过一丝空白，但也仅仅只是片刻，他回过神来，竟还能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面皮含笑回答：“大哥也说了，父亲只是在为我相看，婚约还未落定。再者说，莫非只有大哥可以四处留情做个风流浪子，而我不过是与娇客交谈几句，大哥都容不得？”
这话一出，楚醉青止不住地笑了，桃花眼弯似新月，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般。
“二弟啊，”他笑着摇了摇头，又走近了几步，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耳语低低道：“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不要把自己也骗了。陈氏女险些魂断白绫，如今与青灯古佛相伴，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真是令人齿寒啊。你就不怕午夜梦回时，冤死的魂灵向你索命吗？”
朱明贞不知楚醉青说了什么，但她分明看见楚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惊悚，唇瓣隐隐发颤，如此动摇了片刻，他方才强压住失措之态，冷冷一笑：“罢了，既然大哥有事与朱姑娘说，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告辞！”
说罢，他拂袖而去。
朱明贞彻底松了口气，眼睛里盈满了感激，真心诚意道：“谢谢楚大哥替我解围！楚二哥一直同我说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楚醉青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侍女，沉吟道：“我有件事想拜托朱姑娘，不知能否屏退左右？”
朱明贞便转过头吩咐侍女离远一点，侍女看了楚醉青一眼，目露难色，显然对于楚大公子的恶名早有耳闻，不太放心。
朱明贞见状，盯着侍女，轻声道：“姐姐说过，倘若你们不听话，便告诉她，她会帮我处置你们。”
侍女闻言色变，连忙退了下去。
楚醉青确定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对她道：“是你韩慕大哥想见你姐姐一面，想请你帮忙送个信给她。朱姑娘，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韩慕与朱明仪早有婚约，二人从前出游时，常常带着朱明贞一道，她对于姐姐的心上人毫不陌生。
朱明贞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
“韩大哥……”她死死攥着手中丝帕，眼神左右游移，充满了惊惧和犹豫。
楚醉青看出了她的顾虑，沉声道：“我可以保证，韩慕见你姐姐，只与她说几句话，别的什么都不做，我会监督他，绝不给你姐姐惹麻烦。”
他的语气充满了笃定沉稳，透着令人信服的安心感。
朱明贞似乎受到了鼓励，她咬了咬唇，小声匆忙回复：“真……真的吗？只是说话？可是姐姐一直待在含章宫，韩大哥怎么见她呢？宫里好多禁军，他们守着宫殿，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楚醉青从袖中取出了一块锦帕递给她，道：“这是韩慕给你姐姐的，他说你姐姐看了自会明白该怎么做。你若愿意帮忙，便在十五之前进宫把这个给她。”
朱明贞盯着他手中的锦帕，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这件事，一定不能对任何人说。”楚醉青叮嘱道。
朱明贞点了点头，眼神有种与朱明仪相似的坚韧：“我明白。”
她愿意帮忙，这件事便不会再有阻碍了，楚醉青心下一松，正要与她告辞，忽然听见有人怒喝：“楚醉青！你这登徒子！离我妹妹远点！”
楚醉青冷冷转过头，只见一个认不得的人正拿手指着他，一脸愤怒模样，他身后跟着一大堆人，多数是其他世家子弟小姐，楚琉站在其中，对上楚醉青的目光，笑着耸了耸肩。
朱明贞颤声道：“哥哥？”
哦，朱家人。
楚醉青了然，却见那人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把朱明贞拽到了他身后，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回过头呵斥道：“你的侍女呢？我有没有说过，你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侍女，为什么不听话？”
又转过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楚醉青。
朱明贞却一改方才柔弱姿态，甩开了他的手，眼中含泪，毅然道：“我没有不听话！侍女是我要她们退下的，我只是跟楚大哥说几句话，我什么都没做错！”
朱明轩怒而喝道：“住口！你这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举止吗？”
又转而看楚醉青：“好呀，楚醉青，我妹妹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就变得六亲不认学会顶嘴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楚醉青摩挲着腰侧的佩剑，嗤笑道：“哦，原来跟我说几句话就会学坏啊？那你现在跟我啰嗦这么多，岂非江山大乱，皇位都要换人了？”
朱明轩怒不可遏，指着他吼道：“油嘴滑舌！胡说八道！郢都谁不知道你性情风流浪荡，叛逆桀骜背弃家族，像你这等无耻之徒，把我妹妹的侍女支开，你究竟居心何在？！”
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眼光中，朱明贞几乎摇摇欲坠，羞愤欲死。
“笃、笃、笃。”
三声沉重而缓慢的敲击声自他们头上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向上汇集。
只见那位消失了半天的大司马，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眉头紧锁，神情冷酷且不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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