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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楚醉青为什 ...

  •   桓霆展开双臂,轻车熟路地从游廊上飞进了院中,燕子一样灵巧的身形落在了池塘正中央的石头尖尖上,他低头看向水中,只见几尾石青色的鱼在水中游得欢快自在,他不禁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这里的鱼比较肥,抓两条拿去善堂吃正合适,最近阿青哥哥他们都没怎么吃肉。”

      说干就干,他卷起袖子伸手入水,这池子里的鱼已经被养得又呆又笨,桓霆一把逮住了一条大胖鱼。

      “咳咳。”

      徐钊站在游廊里抱臂看着他:“阿霆,你在做什么?”

      桓霆若无其事站起身,顺手把那条板个不停的大胖鱼藏在身后,冲徐钊笑嘻嘻道:“徐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陪我大哥见客吗?我就看看,什么都不干。”

      “难得我们桓二郎君想起来回家一趟,最近人都见不到几次,成日混迹在善堂。”徐钊似笑非笑道:“一回家倒是有闲情逸致来花园里赏花。”

      桓霆讪讪地笑了两声。

      徐钊指了指桓霆身后那扑棱个不停的鱼尾巴,道:“行了,藏好尾巴,若是被荀先生发现他辛苦钓来的宝贝鱼就这样惨遭毒手,我可救不了你。好好在后院呆着,你大哥的客人还没走,你先别露面。”

      桓霆忙应是。

      徐钊这才回了议事堂前亲自守着。

      议事堂内,桓霄颔首道:“侍中大人今日所说的事,桓某心里有数了。”

      坐在他对首的朱闻容貌清矍眉目慈和,闻言道:“听说大司马自澄州回来后一直在养病,很少上朝,今日是老夫叨扰大司马休养了。”

      “侍中大人客气。”桓霄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与侍中大人素无交往,大人竟能如此信任桓某,甚至登门拜托如此隐秘之事,倒是有些超乎桓某意料。”

      朱闻和煦道:“大司马性情果决能力出众,是陛下股肱爱将,假以时日定会成就不世之功。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此事拜托给大司马绝不会出错。”

      桓霄像是被朱闻这一连串的夸赞取悦了,他笑了笑,道:“自我升任大司马以来,谄媚逢迎者有之,更多的却是唾骂与贬损,有人说桓某心性狠绝孤厉手段残忍,还有说桓某一介侍卫出身不配与楚大将军平起平坐。像侍中大人对待寒门如此亲和的家主,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朱侍中含笑拈须:“老夫认为,门第之见乃是最浅薄的愚见,楚大将军的老祖东山镇公入仕之前,也只是乡间一介布衣,若非因诚孝避世受郡府察举,而后一步步官至三公,如今的楚家顶破天也不过是东山的一户小地主而已。至于我们朱氏,那更不必提了……”

      他看向桓霄,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说句托大的话,倘若大司马是我朱氏子弟,老夫又何须硬撑着这把老骨头出来为不成器的晚生们遮风挡雨,便是即刻驾鹤西去又有何不可?”

      话至此处,二人之间气氛本该是一派和乐。

      却不料桓霄倏然变了态度,平淡道:“如今朱姑娘入主中宫,将来自然有她为朱家遮风挡雨。”

      虽然桓霄的语气听起来不带任何情绪,但朱闻却像是被人猛地推入水中,清矍干枯的面颊上有一瞬露出了近乎窒息的神色。

      素闻桓霄此人喜怒无常心性难测,朱闻直至此刻才体会到一二。

      分明前一刻还相谈甚欢,没想到这厮说翻脸就翻脸,一句话刺得他差点上不来气。

      片刻后,他方才恢复自若,只是笑意也浅淡了不少,敛袍起身道:“叨扰太久,老夫这便告辞了。宫中的事,有劳大司马多费心。”

      桓霄也未作挽留,点点头送他出了议事堂。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了一声惨叫:“先生,我错了!你别告诉我大哥!”

      这声音清越疏朗,透着青年人的朝气蓬勃,朱闻不禁驻足,道:“京中大都以为大司马孤身一人,无亲无朋,看来皆是讹传。”

      桓霄没有解释的意思,只简略道:“愚弟顽皮,侍中大人见笑了。”

      说罢,他示意徐钊送客。

      朱闻又好奇地向被层檐叠舍遮住的后院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徐钊悠悠然迈着步子走在前头,他身后,荀先生带着垂头丧气的桓霆接二连三出现在庭中。

      难得荀先生一贯的清净修养此刻都破功了,他怒发冲冠告状:“主上,二小子整日瞎胡闹,我钓来的鱼全让他给我霍霍光了!一条都不剩!”

      桓霄站在阶上,长身矗立如松,目光扫过桓霆,没有说话。

      可他的目光分明写着两个字:解释。

      桓霆头皮一紧,连忙道:“大哥,醉青大哥和阿昙他们这两天都是喝点稀粥配烙饼,我这不是想着弄点鱼去给他们改善下伙食吗。没想到……”

      没想到被先生逮了个正着。

      后半句好险没说出口,桓霆差点咬了舌头。

      桓霄眉目一沉,又看向徐钊。

      徐钊一头雾水:“这两日我过去善堂都没见到楚郎君,招募流民的事楚郎君让颜大叔与我一道组织,属下也不知楚郎君在忙些什么。”

      桓霆道:“我知道!醉青大哥这几日与若璞哥在外头奔走,说是善堂地方太小了,还要再找一处宽阔点的地方安置那些不能入伍的流民。”

      眼见桓霄低头整理袖子,俨然一副要外出的模样,荀侃连忙转头吩咐徐钊道:“我有事向主上禀报,你们先下去吧。”

      又瞪了桓霆一眼:“等会再收拾你!”

      桓霆心道,此事不跑更待何时,正要脚底抹油开溜,却被徐钊喊住,道:“别忙着跑,等会你大哥也要去善堂。这次,他未必会罚你。”

      面对桓霆一脸问号,徐钊微微一笑。

      凭借徐钊对桓霄的了解,他说这句话时的信心直接拉满。

      一听说楚郎君这两天喝的都是稀粥,主上的眉毛拧得几乎绞成麻花了。

      要不是荀先生有事要说,硬生生打了个岔,徐钊坚信他的主上即刻就要带着十头猪二十包米去善堂开火做饭。

      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他就是这么自信。

      桓霆与自己人议事时,都是回书房,这一次,荀先生进门的目光在正中央舆图旁的落地剑架上打了个转。

      不出荀侃意外,桓霆沉声道:“先生要说什么事?”

      语气难得急迫。

      荀侃哂笑,透着了然,道:“两件事,其一是关于顺化十四年的那场春日宴。”

      “其二,主上前几日吩咐我搜集与楚郎君有关的大小事,我已基本梳理清楚。”

      只这两句,桓霄便倏然凝了目光,等待他的下文。

      不待桓霄发问,他接着说:“顺化十四年的那场宴会在城郊细雪庄举行,举宴的主人是已故的一位世家名士。宴会上的确留存了许多手稿在那位名士手中,后来改朝换代,名士病故家族衰微,手稿便被本朝太祖收入宫廷。太祖之女晋康长公主因为驸马最爱收集名士墨宝,便向太祖求了恩赏,如今这些手稿都被收藏在公主府中。”

      “若要查证与明公交往的那位世家家主究竟是谁,势必要将主上手中留存的信件与手稿的笔迹一一对比。”

      桓霄不假思索道:“好!打听看看,公主府近来有没有宴会,若有最好,若没有,就下个帖子,我亲自去拜访。”

      荀侃不无慨叹:“主上蛰伏数年,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才有机会接近这些达官显贵。寻找仇人这条路,总算是有了方向。真是不容易啊。”

      桓霄却没有流露太多情绪,而是敲了敲茶案:“关于楚醉青,你查到了什么?”

      从楚韬口中蹦出“楚醉青”三个字伊始,桓霄便隐约感觉这会是个切口,让荀侃查查此人背景。

      那时候他万万想不到,楚醉青竟然就是韩挚。

      二人一道出生入死数次,楚醉青却连真名都不愿告知,一副视他如大敌的姿态。

      究竟是为了什么,楚醉青如此排斥他?

      荀侃不疾不徐道来:“顺化十一年,楚家上表求娶顺化帝最为宝爱的女儿沅南公主。彼时楚家世子楚煦年二十四,而公主才满十九岁。”

      “有壁玉郎君举世无双之美名,他容貌俊美无俦,又出身名门楚氏,顺化帝不久便下旨赐婚。沅南公主嫁给楚煦不久便身怀有孕,而后生下了楚郎君。”

      桓霄蓦地想到了那件染血的婚服,自从回了郢都,他便命人找来最好的绣娘和洗匠一起研究,如何在不损伤布料的前提下清洗干净。

      奈何绣娘见了那布料啧啧咂舌,说是这绣线金贵得她都没见过,实在拿不准该如何清洗。

      此事至今还是桓霄的一大心结。

      楚醉青的娘是公主,她为楚醉青选做婚服的料子,自然是这世间顶尖的。

      桓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成婚后前两三年时光,公主与楚煦夫妻相敬如宾,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间公主便带着楚郎君去了沅南长住,许久不回郢都。碍于她的高贵身份,坊间虽然偶有闲言碎语,但也不敢过分。”

      “直到韩云平也去了沅南,任沅南太守,那时他一直未曾婚娶,坊间各种流言蜚语开始传个不停,说什么的都有。最主要还是集中在二人不甘寂寞暗中私会这等不堪入耳的杂谈上。”

      桓霄冷嗤:“闲人无事可做,整日无中生有编排是非,如苍蝇般聒噪令人生厌。”

      说着,他顿了顿,道:“我刚回京时,你提起过郢都莫名其妙流传起了有关沅南长公主的一些琐事,似乎与韩云平有牵扯。当时我听过也就罢了,并未留意深思,此时看来,很可能是有人刻意将这些谣言又翻出来兴风作浪。”

      桓霄如醍醐灌顶般,顷刻间想通了一直困扰着他的疑惑。

      楚醉青与冯鲸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或许,这就是答案。

      “查查冯鲸,十有八九,诋毁长公主的那些流言就是来自于他。”他言简意赅吩咐荀侃。

      “是。”荀侃不禁问道:“倘若查到最后,当真是楚醉青杀了冯鲸,主上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桓霄重复了一遍,轻描淡写道:“难不成冯家还真指望我做个青天判官,替冯鲸这等无耻败类伸张正义?像冯鲸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背地里的污糟事够他死十遍还有余。”

      荀侃张口结舌:“可是,可是皇帝那边,你总要有个交代……”

      见桓霄眉间隐含戾气,荀侃不再说了。

      他已经学会做一个管住嘴不多话的谋士。

      “再后来,楚郎君六岁时,他的亲舅舅永嘉帝死在了北戎,此事打击巨大,长公主卧病在床,半年后离世。”

      “楚醉青为母守孝三年,他九岁出了孝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荀侃的语气渐渐有些滞涩,桓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目光霎时锐利。

      “据传,楚郎君入宫不过两次,便认识了宫里的一个小太监,二人交往过密,具体不知内情如何,但小太监没过多久便死了。而楚醉青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宫中的太医来了都束手无策。”

      “后来,是韩云平自泠州带着一位大夫赶赴郢都,才将濒死的楚醉青从鬼门关拉回来。待他病愈之后,拜了韩云平为师,并随韩家人一道回泠州久居修学。至此以后,楚醉青数年不回郢都,他与楚家关系淡漠确有其事。”

      桓霄没有说话。

      荀侃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除此之外,楚郎君身上还有一桩绯闻。三年前,他回京祭拜长公主,却被一户守陵人告到了廷尉,说楚大郎君风流荒唐,贪图他家姑娘的美色,强迫姑娘与他苟且,如今姑娘失了清白,他却拍拍屁股走人,那户人家非要楚家给个说法。后来楚郎君不知去找那女子说了什么,女子忽然改口,说那些事都是她家人污蔑楚郎君的,她执意自请出家。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郢都上下无人不知,倒是给楚郎君安上了一个‘风流纨绔’的名头。”

      他说得含蓄,实际的流言蜚语,比这难听百倍。

      桓霄沉默半晌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像一把刮骨刀,泛着森冷的寒芒,听得荀侃骨缝发酸。

      “贪图美色,”他玩味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不屑道:“楚醉青还用得着贪图别人的美色?”

      荀侃无语凝噎。

      对于楚醉青,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先前听徐钊提起过这位楚郎君的确是天人之姿,奈何他一个老头子,实在很难凭借那点稀薄的想象力凭空捏造出一个美男子。

      遂作罢。

      桓霄又道:“很显然此事是有人蓄意构陷,无知愚众被人牵着鼻子走尤不自知,可笑。”

      荀侃不敢接话,他很想问问桓霄,何以对楚醉青如此有信心,断定这是构陷?

      桓霄眼神微沉。

      听完了这许多往事,他好似将手伸进了那一汪名为“楚醉青”的池水中,触感温润中透着冰凉,却依旧探不到底。

      楚醉青究竟凭什么说他们绝非一路人?

      他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捏着骨瓷茶盏的力道看得荀侃触目惊心。

      下次,还是给主上换个厚实点的茶盏吧,荀侃严肃地思考。

      桓霄看了他一眼,道:“先生的鱼既然已经被阿霆逮了,估计凶多吉少,不如我遣人去捉几条新的鱼放回池塘,命阿霆来给先生道歉,先生再狠狠骂他一顿出气,如何?”

      荀侃能说什么?

      一个“好”字才落地,就见桓霄点点头,急不可耐起身朝门口走去,三两箭步出了书房门,身影迫不及待地消失在游廊尽头的树荫下。

      至于他会去何处,荀先生难道还猜不到?

      他不由仰面朝天,为他那几条肥嘟嘟的胖鱼儿流下几滴辛酸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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