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对大司马始乱终弃啊》林下栖猫

31、第 31 章 小可怜蛋

　　　　“你这不是挺维护你哥哥的吗？偏偏一身反骨，什么都要和他对着干。”楚醉青耸了耸肩，问道。

　　桓霆跳起来，一脸不忿：“谁和他对着干了，我是要向他证明，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自己出来讨生活，不需要他一天把我当个没用的小孩子！”

　　楚醉青没有嘲笑他的少年心气，反而颇为感慨地看了一眼像一株向日葵般屹立耀眼的桓霆。

　　“我想你哥哥应该不会觉得你没用。”他道：“他或许是希望能将你护在羽翼之下，免受人间风雨，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没什么不好的。”

　　桓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说得好像你跟我哥很熟一样。”

　　楚醉青摊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是我能随随便便认识的吗？”

　　桓霆方才释然。

　　等到了二月二十六这日，楚醉青一早天不亮就起身，去灶房烧火蒸好了牛乳布丁，又沐浴干净，便带着若璞出发了。

　　陈朝的皇族陵寝修建在郢都北郊二十几里外的云丘山上，这里依山傍水，是一处极佳的风水宝地。

　　前朝陈国的皇室成员尽数埋葬于此，除了一位皇帝，即楚醉青的亲舅舅萧旭。

　　他的遗骸在他死后被北戎人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连同在场众人一起，销骨成灰，难以分辨。

　　刘胤登基后，命人在先帝遇难处建起陵墓，就地设灵台供人祭拜。

　　这件事也给了沅南长公主极为沉重的打击，令她一病不起。

　　楚醉青顺着官道打马疾驰，走了约十里路便转入黄土山径，四周草木渐渐茂密，农户在阡陌田间辛勤劳作。

　　再往前，他远远便能看见陵域的黄土矮墙，因常年无人修缮，矮墙已经在风雨侵蚀下倒塌了不少。

　　陵园的石门并未关严，守陵人不知踪迹，楚醉青暗叹一声，翻身下马。

　　若璞气愤不已：“郎君，这些守陵人是吃干饭的吗？陵园都衰败破旧成这样了，他们也不往上报给太常！”

　　楚醉青将马绳拴在树上，淡淡道：“不是他们的问题，刘氏忙着大兴土木给自己修陵寝，怎么还顾得上埋在土里的萧家人。你想多了。”

　　“呸，不要脸！当初一个个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什么感念先帝的知遇之恩，视萧家人如己家人……这才过了十多年，就被他们当个屁放了。”若璞啐道。

　　楚醉青取下食盒，二人拨开石径上的荒草勉强前行，走到了一处青石建造的祭台之下。

　　陈国皇室崇尚简朴清雅，不喜奢华，因此陵墓也修建得很素净。

　　祭台两侧立着人身石像，四周是青翠松柏环绕林立，青铜鼎香炉居于祭台正中。

　　祭台之后，便是圆丘状的陵墓。

　　山岚晨雾透过郁青色的松枝飘荡在空中，迷迷蒙蒙间，熹微的光一束束落在了坟茔前的石碑上。

　　两列工整的隶体篆刻其上：

　　先妣故沅南明懿长公主之墓

　　子楚醉青泣立

　　楚醉青从怀中逃出了干净的绢布，耐心细致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又绕着陵墓将枯枝落叶一一捡拾，最后才从食盒中取出了他带来祭拜母亲的酒食。

　　嫩黄色的牛乳布丁被他郑重地放在了灵前。另外还有楚醉青窖藏在善堂的梅子酒，他取出白瓷酒樽倒了一盏，梅红色晶亮浓醇的酒液在酒樽中微微打着旋儿。

　　他郑重地跪在坚冷的青石板上，三拜伏地，将梅子酒洒在了灵前湿润的泥土中。

　　“娘，儿子来看您了。请恕儿子这两年在外游荡，未能年年回郢都来给您扫墓，不过您在沅南那棵梅树下的衣冠冢，我都时常去清扫，陪您说话。”

　　他清润的嗓音飘在晨风中，和煦平静：“娘，谢谢您，虽然同您的母子缘分只有六年，可您给的爱和温暖，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若没有娘，儿子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不知游荡在哪个世界里。”

　　前世的楚醉青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可怜鬼。他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出轨带着小三跑了，他妈受不了打击，整个人精神崩溃，整天浑浑噩噩，而后某一天在楚醉青去上学的时候开煤气自杀了。

　　楚醉青就这样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邻居觉得他可怜，都会招呼他去家里吃饭，但那时候他年纪虽小自尊却很强，实在不愿意吃百家饭，索性请邻居帮忙把房子租出去，自己拿着钱住校。

　　幸好他书读得不错，成绩一直很好，学校和政府也关照，他才能磕磕绊绊地一路靠着奖学金和各种补助长大。

　　但他性格比较内向，幼时的遭遇加上融入不了学校的同学，他渐渐变得不爱和别人打交道，习惯一个人独处。

　　从上学到上班，唯一的乐趣就是自己安安静静地看书，在内心默默发弹幕吐槽，要么去公园散步遛弯，看大爷吊单杠、大妈跳广场舞。

　　直到他看了这本逆天的脑残小说，莫名其妙就穿书了。

　　若无长公主十月怀胎孕育，他现在说不定真成了一抹游魂，在哪里飘着都不知道。

　　而长公主给他的爱，说是令他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重生之后的楚醉青，虽然留有成人的意识，但敌不过儿童身体带来的本能，每次不受控制嚎啕哭泣的时候，他心里下意识会害怕且厌烦，怕自己又被打，厌烦自己不能自控。

　　可是无论他哭泣多少次，阿娘都会温柔地抱他在怀中，或是轻轻地亲他的额头，或是点点他的鼻尖，笑意吟吟道：“我们阿稚是个小哭包，是不是？”

　　每当这时，楚醉青就会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张如皓月清丽温婉的面庞，隐约感觉到心底的裂隙被一点点妥帖地修补好。

　　在他学走路总是跌倒的时候，心底那股执拗又开始发作，他不想自己像个无能的笨蛋，于是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站起来，然后又摔倒。

　　阿娘会在此时惊喜地拍掌，笑道：“阿稚可以走这么多路了，真棒！”

　　楚醉青才发现，原来他可以不那么乖顺、不那么能干，就算没有那么多前提，阿娘也依然爱他。

　　即使后来阿娘重病的时候，楚醉青想方设法做出来的牛乳布丁稀软怪味，她也会挣扎着从病榻起身，认认真真地品尝，然后夸他：“阿稚好厉害，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羹。看来，娘可以放心让阿稚长大了……”

　　如果可以，他情愿不长大，就永远活在那一刻。

　　冰冰凉凉的泪水滴在鲜红如血的梅子酒里，“叮”地一声，将他从记忆中唤醒。

　　原来不知不觉时，已泪眼朦胧。

　　“娘，您看，我好好地长大了，不仅如此，还变得比从前更开朗、更厉害了。能投生在娘的肚子里再世为人，是我最大的幸运。”

　　话至此处，他哽咽着不能再语。

　　半晌后，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和着泪水，像是雨过天霁的一轮晴日：“儿子现在过得……挺好，娘放心，我答应过您，一定会好好活着，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每一天，我一定会做到的。”

　　说罢，楚醉冲着墓碑青举了举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待二人祭拜完长公主，回到了拴马的树边，一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树下。

　　楚醉青瞳孔一缩，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马鞭，扬声道：“阁下既然专程来这里等我了，就别藏头露尾的，有事直说。”

　　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危险。

　　挑长公主的忌日来陵寝堵他，此人简直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马车门被推开，楚醉青在看清车内人的脸后，冰冷的神情化为惊愕。

　　“你——朱家阿姐？”

　　朱明仪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下了马车，除了车夫，竟然只有她们两个弱女子只身来到此地。

　　朱明仪冲他点头：“阿青兄弟安好。”

　　不待楚醉青发问，她已自顾自道：“今天是长公主的忌日，我听说阿青兄弟回京了，就想你一定会来祭拜长公主，故而特意来此处找你，倒是真的让我猜中了。如此唐突之举，实属无奈，还请阿青兄弟谅解。”

　　楚醉青这才注意到朱明仪的眼睛略微红肿，像是痛哭过。

　　他想起朱明仪与韩慕那迟迟没有落地的婚约，心内“咯噔”一下，忽感不安。

　　朱明仪开门见山道：“祖父不顾我意愿，同意了太后提出的婚约。立我为皇后的诏书半年前送到家中后，我绝食了三天。祖父说，倘若我不嫁，那就让阿贞嫁，朱家的女儿必须要有一个做皇后。”

　　她的语调平稳得几近冷淡，细听之下还有几分嘲讽：“阿贞今年才十六岁，性情单纯，若是她入宫，只怕会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如今圣旨已下，我无路可走，五日后就要入宫，之所以一直隐瞒不宣，正是祖父和太后担心韩家知晓后会出手干预，索性等我入宫后再昭告天下。”

　　说这话时，她神情平静，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灰暗笼罩其上。

　　楚醉青忍不住道：“朱侍中竟然背弃了婚约？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用孙女的一生幸福去换取朱氏的满门荣华？还是在已有婚约，明知孙女与韩慕两情相悦的前提下。

　　可话至一半，他又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像侍中大人这样的世家家主，他见得还少么？自己的亲爹，不也是一样的货色。

　　朱家近年来气数衰败，子弟愈发不成气候，朱氏从前还能与楚韩并肩，而今却几乎滑落到二流世家的行列。

　　若是将来朱大人从侍中之位上退下，那朱家再无人身居高位。

　　朱侍中宁可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也要把朱明仪嫁入皇家，可见他有多着急。

　　朱明仪匆匆道：“今日我骗了祖父，说我是出门踏青。时间紧，我长话短说吧，你与韩慕感情深厚，希望阿青兄弟将此事内情告诉韩慕，让他不要再傻等我了。他知道此事后必定难以接受，我恳请阿青兄弟多开解他，就说是我说的，今生既然无缘，那就不必强求，我虽一介弱女子，但自诩拿得起放得下，不作小儿女态，望他也如是。”

　　说罢，她认真地向楚醉青行了一礼，姿态典雅端庄，不愧为世家贵女的典范，那杏粉色的裙摆摇曳在萋萋芳草中，衬得她如一株照水娇花，柔婉绰约风华无限。

　　楚醉青不由对她的坚韧和勇敢肃然起敬。

　　当他怀着重重心事回到善堂，才下马，就听见阿昙和桓霆愤怒的吼声传到门口。

　　“放开我！那是醉青大哥送我的鞭子，不许你碰！”

　　“你个大王八，放开阿昙！”

　　楚醉青和若璞对视一眼，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堂屋。

　　迎接他们的，是满屋子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兵士，还有翘着腿坐在正中榻上，一脸得意洋洋的楚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