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对大司马始乱终弃啊》林下栖猫

23、第 23 章 尝尝断手的

　　楚醉青踉踉跄跄地行走在郢都东郊的一片密竹林中，这两日放纵饮酒的代价来得太快，他的胃一直隐隐作痛。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一株紫竹，手捂着胃，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

　　昨日看见桓霄大摇大摆骑着骏马游街之后，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直到去了楚氏善堂，看见孩子们那一朵朵花一样的笑靥，他才好受了不少。

　　他忿忿地想，虽然这个世上有人狼心狗肺，令他一片好心喂狗，但总是还有另一些人值得他付出。

　　楚氏善堂虽然挂名楚氏，但开销走的都是楚醉青的私账，楚家只会时不时派人来看顾一下。毕竟对于这种能提升家誉的美事，楚家是怎么也不会嫌多的。

　　楚醉青也懒得跟他们计较，他在京时间不多，善堂有楚家人罩着，能省去很多麻烦。

　　善堂的管事大叔看见楚醉青很高兴，久别重逢，自然要拉着他喝酒，楚醉青推却不过，还是坐下来一道喝了几杯。

　　或许他也确实想酩酊一场。

　　上一次醉酒，还是在青湖山庄，他娘亲的衣冠冢前，那时他醉得不省人事，是阿朔将他送回了竹月小院——打住，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还会想起那个骗子，是不是贱得慌？！

　　楚醉青冷笑一声，强撑着身子站直了，甩甩脑袋，将那些烦人的念头甩走，加快脚步赶往紫竹别业。

　　虽然他本人赤条条来孑然一身，但是架不住他亲娘是公主，还是个被万千宠爱笼罩下长大的公主，像郢都东郊这样的别业，他娘名下随随便便都能数出来十几座，其中的大多数他娘从来没去过。

　　紫竹别业要不是离郢都近，这片偌大的紫竹林又投合了公主的喜好，公主当年才肯略略赏脸，带着儿子来游玩过几趟。

　　他前日威胁他爹三日内必须把林媪他们送来此地，虽然眼下时间还没到，但楚醉青醉生梦死了两日，也该提起精神办正事了。

　　如此强撑着挪到了别业大门前，他还没来得及叩门，大门便从里面“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别业里面怎么会有人？楚醉青下意识地扶住了腰侧佩剑。

　　“郎君？！”

　　竟然是阿晖。

　　楚醉青松懈下来，无力地倚靠在竹竿上。

　　等阿晖扶着他进了别业，林媪也被儿子高声喊了出来，楚醉青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还不忘问一句：“姆姆，若璞呢？”

　　林媪看他面色憔悴身形不稳，心疼得眉头紧皱，将他拉进了屋内，闻言忙道：“他出去挖笋了，不多时就能回来，放心吧，我们都好着呢，昨日国公派人把我们送回别业，我就猜到是你回郢都了。”

　　他这位父亲还真一如既往地拿得起放得下，认清形势知道威胁不了他，第一时间就把人送回来了。

　　楚醉青终于是彻底放心了，这才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那就好，我睡一会儿，不用管我。”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一股鲜香的鸡汤味飘入鼻尖，楚醉青忽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循着香味走到了庭院里，若璞正在熬药，第一个看见他，激动地挥手大喊：“郎君，你醒了！我听林媪说你回来了，又不敢去打扰你睡觉，嘿嘿。”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林媪正在盛鸡汤，阿晖则抬了桌子出来，看样子今天的夕食是要在院子里吃了。

　　楚醉青没有动弹，定在原地凝视着此情此景。夕阳暖意融融地洒在院中，将触目可及之处都镀上了一层赤金色，这幅画面美好得像是他上一世看过的电影走到了大结局时，一家人团圆的终影。

　　没得到回应，若璞又问：“郎君，你发什么呆？”

　　楚醉青这才莞尔一笑，朗声道：“来了！”

　　饭桌上，若璞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情经过。

　　“郎君你再想不到，是谁去了沅南带走我们。”他气哼哼地，没等楚醉青回答，便道：“是四郎君！大半夜带着人冲进屋子来，险些撞掉了门板，把我魂都吓飞了一半，我气不过要跟他们打架，是林媪把我喝住，说既然是楚家人要请我们回郢都做客，我们就赏脸去一趟。要不还得是老人家呢，一句话就把场子镇住了！”

　　他嬉皮笑脸地冲着林媪竖了个大拇指。

　　楚醉青垂下眼，唇角微抿，有些惭愧道：“是我们这些小辈不争气，让姆姆一把年纪还要到处颠簸。”

　　林媪云淡风轻道：“同姆姆还说这些客气话？阿稚，你记好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姆姆一定尽全力为你撑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需要顾虑我们。我们虽然没本事成为你的依靠，却绝不会是你的负累。”

　　长公主生前最得力的女使，终究是不负她的信任与托付。

　　楚醉青怔了怔，默然颔首，眼眶却忽然被湿润浸透，他掩饰般低头喝了一口汤，压下忽如其来的情绪。

　　林媪唇角一挑，翻出一个略带不屑的笑意，道：“再说，楚家人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楚允那小子虽然把我们关起来了，但照样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心里清楚着呢，若是楚煦知道了他折磨我们，他只怕要脱层皮。”

　　一旁的阿晖欲言又止，倒是若璞神色平静。

　　三人迥异的反应尽收眼底，楚醉青心如明镜：以楚允的为人，姆姆他们一定是受了些罪，但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故意说得云淡风轻。

　　楚醉青未做纠缠，正色道：“姆姆，你同阿晖去泠州吧？谁若是敢把手伸到泠州，就尝尝断手的滋味。”

　　林媪又为他盛了一碗汤，闻言笑道：“好，听你的，我和阿晖做伴，哪里去不得。不说那些扫兴事了，这鸡汤里的笋是今日若璞挖来的，鲜嫩着呢，多吃点。我瞧着比起过年那时候，你瘦了许多，孩子，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姆姆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楚醉青自然是乖乖接过碗来，他小时候吃不来这古代的饭菜，他娘愁的不得了，是林媪特意学了好些精致的菜色做给他吃，这才渐渐养好了他的胃口。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入口便是满满安心。

　　若璞问他：“对了郎君，你找到阿朔了没有？你走后没几天，楚允他们就找上门来了，唉，也不知道阿朔回来看见人去楼空会不会以为咱们抛下他走了。”

　　好不容易因童年味道带来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楚醉青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了，冷哼道：“抛下他？谁抛下谁还说不准呢！”

　　说着，他脑海中想起一事，猛地吸气，心虚地看了一眼林媪，没敢说话。

　　等用过夕食，他将阿晖喊来，低声道：“阿晖，你送了姆姆回泠州之后，先去趟沅南替我办件事。”

　　当日他带着阿朔去行侠仗义时，因为阿朔没有夜行衣，他就直接把娘亲做的婚服拿给阿朔穿了。彼时他认定阿朔配得上穿这件衣服，可是现在……哼，他已经没这个资格了。

　　趁着姆姆还不知道这件事，楚醉青要赶快把婚服拿回身边好生珍藏。

　　翌日，楚醉青带着若璞，将林媪母子二人送到码头，送上了去往泠州的船只。

　　若璞问他：“郎君，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醉青勾出一缕比沅水边随着春风拂动的柳丝还要单薄的笑：“自然是，进宫为桓大将军贺喜去。”

　　二人就这么一路溜达进了镇公坊，那座杞梓连荣的牌坊巍峨耸立，活似划开天宫与人间的一道天门。

　　再见到楚醉青，尹让的脸色可谓是五彩纷呈，看样子上次被楚醉青打了脸至今还痛着。

　　倒是楚醉青挑了挑眉：“尹管事，你这七情不上面的功夫还不到位啊，多练练，可别辜负了我爹对你的信任。”

　　尹让跟在他身后，忍气吞声道：“是，国公上朝未归，栖梧院已经为郎君洒扫干净，请郎君移步。”

　　楚醉青撩了衣摆，散漫地往堂屋正中主位的屏风榻上一靠，随手弹了弹榻桌上的一只瓷盏：“倒茶。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我爹。对了，把楚允给我叫来。”

　　若璞侍立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毫不掩饰他的奚落。

　　尹让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咬着牙倒了茶，又暗暗地瞟了楚醉青一眼。

　　这个声名狼藉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何以配得上国公对他如此宽纵宠爱？几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把国公气出了许久不犯的眩晕症，简直没有半分为人子的孝顺。身为楚家嫡长子，不想着给楚家增光添彩，整日游荡在外，简直坏了楚家的名声。身为文国公最忠实的属下，尹让深深地为国公感到不值。

　　国公本人并不知他的好大儿已经早早在家等着给他一个惊喜了，他下了马车，兀自思索着今日皇帝在殿上的举动。

　　加封大司马……桓霄小儿今年才几岁？二十有四而已。

　　楚韬二十四岁时，才不过是个六品的殿中将军！

　　根基未稳，就想着扶持自己人了，自古君王薄幸寡恩是常有的事，但如今坐在龙椅上这位，未免也自大得过分了些。

　　楚煦一贯养气功夫到家，因此家中仆役慌慌张张冲到他面前时，他也并未挂脸，只是眉眼不抬地吩咐尹庵：“带下去。”

　　大管事尹庵面色一沉，正要唤人时，那仆役已带着哭腔喊道：“国公恕罪，是、是大郎君回来了！他把四郎君的手打断了！”

　　堂屋已经乱做一锅粥了，楚煦匆匆赶到时，楚允痛得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蜷缩成虾状，一只手以极为扭曲的姿势无力垂落着，口中还在哀哀嚎叫。

　　楚醉青则斜靠在榻上，以手支颐，怡然自得地喝着茶水，桃花眼中犹含几分笑意欣赏着楚允的惨态。

　　楚煦一露面，尹让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迎了上去，磕巴道：“国公，这、这……”

　　楚煦冷冷地瞥了地上的楚允一眼，吩咐尹让：“把四郎君带下去，让殇医来给他治伤。”

　　他又看向楚醉青，面沉如水道：“阿允是你的弟弟。”

　　“弟弟？”楚醉青扔下瓷盏，站起身，含笑平静道：“他折腾我姆姆他们时，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他哥哥呢？今日断他一只手，我已算是手下留情了，再敢惹我，爹，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先是打人，再是恫吓，一招比一招狠。

　　楚煦尚且面色不改，尹庵却轻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觉得楚醉青的面目变得十分陌生。

　　楚醉青已经不耐烦继续纠缠这些破事了，他直截了当道：“听说父亲今晚要去宫中赴宴？父亲年纪大了，喝了酒难免要人照料，不如带着儿子同去，我看顾父亲。”

　　楚煦目光犀利地凝视他，楚醉青不躲不闪，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楚煦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冷的神色一点点温和下来，他捻须满意道：“不错，能说出这番话，可见是长大了。你我父子二人许久未见，一道去也好，路上正好同我讲讲你出京这些时日的见闻。”

　　隐约窥见藏在这番稀松平常的闲话之下，那一轮噬人的漩涡，尹庵一时心头发寒，默默将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