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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上天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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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荀侃一贯的含蓄来看,他说“情况复杂”,那必然是真的有些棘手了。
不过桓霄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阿霆何在?”
对此,荀先生露出了会心一笑:“本来前几日还好好的,听说你要回家了,这两天都把自个儿关在房里不出门,看样子是要让你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桓霄不为所动:“随他。”
“你们兄弟二人啊,脾气一个赛一个倔。”荀先生笑评。
待二人一道进了书房,荀先生才正色道:“翟缨按照主上的吩咐留在沅南,打听韩郎君及林家人的动向,他做过多年的斥候,按理说打探这么多人的行踪应是手到擒来。可怪就怪在,所有可能的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这些人好似原地凭空蒸发了一般诡异。”
桓霄往烹茶的铜鼎中扔了一小块炭,脸上闪过深思之色。
他缓缓道:“当日我中了万俟九倬的暗箭,本以为无事,没想到这箭毒把我从前的余毒引出来了,我在澄州伏击鬼面人时毒性忽然发作,这才不慎受伤,我昏迷前想到可能短时间内无法回沅南,怕韩挚找不到我着急,于是命翟缨先行赶往沅南找到韩挚,向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安心等我回沅南。这其间过程,大约也就是五日光景,我本以为绝对不会有问题,不曾想,韩挚和林家人便失踪了。”
“今日局面,是我自大所致。”
荀侃听得出他平静话语里的那一丝苦涩。
即便是天意弄人,也不该巧合成这样吧。
以他对桓霄的了解,桓霄自来不信天意,他只会认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虽然荀侃认为他不需要安慰,但还是直言:“也未必就全是你的过错。先不提林家人失踪是在半夜,整个田庄无一人看见他们离开,院子里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有一个,更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呢。”
桓霄倏然抬眸,眼中的尖锐令荀侃都不禁瑟缩了一下,才道:“我收信后,立即猜到他们是被人带走了,带走林家人的人一定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说不准就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我本想让他们守在田庄,可主上再三吩咐不能引人注意,为免动静闹得太大,于是我通知翟缨,在林家大门上安置了一只装满萤石粉末的葫芦,只要跟着下一个去林家的人,也许就会有线索。”
这些探踪觅迹的手段桓霄自然不陌生,闻言微微颔首。
荀侃接着说:“好不容易二月初五那天,放出去的雕鸮有了动静,你猜怎么着,竟然有十余人身上携带着萤石粉末从沅南出发,方向完全不一样,东南西北到处都有,引得雕鸮都乱了阵脚,不知道该追踪哪一个!”
他颇有些不甘心,愤愤道:“嘿,这次可真是玩鹰的老手被鹰啄了眼睛了,对方连如此隐秘的手段都能看破,反而将计就计摆了我们一道,既是挑衅也是警告,我只能说,对方很聪明,也很细心,还懂江湖上的门道,不简单啊。”
桓霄神色微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不语。
荀侃与他相处多年,看他神色便能猜到几分他的心思,不由愕然道:“不会吧——主上莫非认为,那个戏弄我们的人,正是韩挚?可他要是回了沅南,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
桓霄那张自来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似春风拂过冰湖,融了冰层:“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如此别出机杼的行事风格,有几分像他,若当真是他,我倒不意外了。”
这一幕,看得荀侃啧啧称奇,但心底那一抹说不清的隐忧,还是令他直言道:“虽然这话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提一嘴,这位韩郎君的背景,主上了解几分?恕我直言,光凭以上这些事,我很难将他视作一个无牵无碍干干净净的普通人。”
“还有……”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固然他对主上的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但眼下我们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尚未解决,刺杀主上的鬼面人团伙还没查个底掉,更有甚者,旧仇未报大业未竟,我以为,寻找韩郎君一事,是否可以先缓缓?”
作为桓霄的心腹谋士,也算得上看着桓霄长大的前辈,荀侃这话确实掏心掏肺。
因此桓霄闻言并未动情绪,他甚至认同地点了点头,以示听取先生意见,但下一刻,他斩钉截铁道:“寻找韩挚于我,并不是闲事,先生当知,若无韩挚,今日我也不会再有机会坐在此处与先生商议大事。”
他又站起身,走到了桌边,那里放着一柄长剑、一只包袱,是方才徐钊随他们进屋时送进来的属于桓霄的行李。
他落水后孑然一身,这唯二的两样东西,均来自同一人所赠。
桓霄抓起长剑,目光垂落其上。
这不过是一柄市面上唾手可得的剑,无名无姓,比起桓霄自己那把由义父请名家为他炼铸的佩剑裂宸,可谓是云泥之别。但桓霄却将剑身擦拭得干干净净极尽爱惜,丝毫看不出这柄剑曾沾染过的血污杀戮。
他抚触剑身,磊落坦白:“除了报答救命之恩外,还有我的私心,难得遇到一人,想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生平为己所求甚少,仅有这点私心,还望先生体谅。”
荀侃愣住了,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听错,抑或是他追随的主上在开玩笑,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桓霄已转过身看他,“至于韩挚的背景,我只知道他是泠州韩氏子弟,韩氏的族谱总有办法可以找到。还有,人可以到处跑,青湖山庄却还留在沅南,总能查得到山庄的主人,无论如何,上天入地,我不信找不到他。”
他简直坦荡得有几分无赖了,荀侃艰难地闭上了嘴巴,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歹是回过神来了,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颤着手指着桓霄,怒道:“你、你这臭小子,东拉西扯一大堆,合着是让我帮你找心上人来了,真是打的好算盘!你要找人就找人,跟我玩什么软硬兼施这套,我看你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那个韩郎君哪里招架得住!”
桓霄倒也不辩解,笑纳了荀侃的一番评价,还不忘放下剑,给先生的茶杯里添茶水。
过了好一会,荀侃顺过气来,道:“罢了,懒得同你计较,你说的那些法子我不是不知,只看对方值不值得用,放心吧,这张网撒出去,总能捞起几条鱼来。”
话题至此,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荀侃又好奇另一件事:“这段时日,为了防止消息泄漏,咱们联络不多,抓到的那个鬼面人,审出结果了没?”
桓霄的行踪在澄州曝光后,双方都默契地断了联络,尤其是寻找韩挚、调查鬼面人势力这两件事,两方只在暗地里各自调查,这是共事多年的默契。
“口风很紧。”提起此事,桓霄的神情瞬间变得冷峻,他似笑非笑:“这些人不是普通死士,个个武艺高强,且毫无求生之志。光是毁容的痛苦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此人意志又如此坚定,受了大刑也不肯吐口,要不是我们早有防备,他早就自尽了。”
之所以称刺客为“鬼面人”,正是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毁容了,面容丑陋似鬼。
荀侃眉头紧皱:“那岂不是一点线索都抓不到了?”
桓霄敲了敲桌子,笃定道:“未必,能将死士训练到这个份上,要倾注多少心血,没有深厚底蕴根本是痴人说梦,先生以为盛国之内,有几人能做到?”
二人目光相对,荀侃低声吐出两字:“楚、韩。”
他根本没考虑皇帝,首先,皇帝没有这个本事,其次,他仰赖桓霄还来不及,岂会杀他。
放眼盛国,也就只有独占鳌头的两大世家,无论人力物力都十分符合条件。
桓霄嘴角扬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默认了荀先生的回答。
荀侃凝眸沉思道:“韩家人弹劾过主上数次,说你刚愎暴虐,性情冷酷,楚家人倒是至今没有表过态。不过主上如今强势崛起,深得圣眷,很难说碍了谁的眼。”
桓霄不置可否:“不管是谁,都同样可恨。这些世家盘踞多年,打压寒门庶族的事做得还少么?既然心中有数,我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去追查。他们舍得派出如此精良的死士来杀我,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我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希望这次,他们不要让我失望。”
荀侃眼中异彩连连,不禁捻须一笑,笑容颇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二人正在议事,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少年人粗哑而愤怒的喊声:“哥!你言而无信!!”
随着“噔噔噔”愤怒的脚步声传来的,还有徐钊无奈的劝阻。
荀侃顿时哑然,下意识看向桓霄,后者稳稳坐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于是他选择咽下本欲出口的话。
桓霄已经不是当年跟在他身旁求学的那个孩子了,他有时可以将自己摆在长辈的位置戏谑几句,但大多时候最好还是守着做谋士的本分,不能太过逾越。
桓霆像一颗燃烧的流星,锐不可当地砸进了书房,少年人的身量还未长开,一袭窄袖劲装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高束的乌发随跑动而晃个不停,几分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像两团烈焰炽亮。
见到站起身准备告退的荀先生,桓霆猛地刹住脚步,脸上还带着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来不及收起,只能讷讷地弯腰拱手行礼:“先生安好。”
荀侃呵呵一笑,不以为忤,点了点头便摇着麈尾逛出了书房。
桓霆这才弹直脊背,瞪大了眼睛冲桓霄怒而质问道:“哥,我的金口骝呢?!”
桓霄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徐钊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明知故问。”
桓霆炸毛了:“骗子,你言而无信!你明明说过,等你出兵回来,会送我一匹北域的金口骝!”
“第一,我答应送你金口骝的前提是你上次武考能接我一百招,你做不到,还想要什么金口骝?第二,把你的少爷脾气收起来,胡搅蛮缠对我没有用。”
桓霄倒是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有条不紊逐层击破。
没想到桓霆固执地扬着头,怒目而视:“我是胡搅蛮缠,那你就不是骗子了吗?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在过年前回京,除夕我们一起祭拜爹娘……”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瞬,眼圈隐隐泛红,头扬得更高了:“我才不是什么少爷,我最讨厌你把我当个没用的小屁孩,什么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哥,你真的很讨厌!!!”
说完这一句,他转头就又像流星一般飞出了书房。
桓霄怔住了。
片刻后,书房内落下了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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