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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注意你的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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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大连绵的宅院被青砖黑瓦覆盖,放眼望去像是一片阴冷的乌云,沉沉压在郢都地界。
楚醉青驻足在廊桥上,打量着庭中悠然漫步的仙鹤,漫不经心问身边人:“你方才说,我爹眼下没空见我?”
他回家,楚家自然不会为他大开中门,侧门的小厮见到他后便默然请来了一位他不认识的年轻管事,那人自称尹让,是国公府二管事,随后带着他行到此地。
尹让方才已环视了楚醉青一番,此时目光停顿在他染上了尘土的衣摆处,和声道:“国公这一年来养成了打坐调息的习惯,每日自申时至酉时于了无精舍打坐,此间不见任何人。大郎君一路风尘仆仆,不若先行沐浴更衣一番再拜见国公。”
他刻意在“任何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虽然他态度和缓恭敬,但隐在这份平静之下的些许轻慢和嫌弃,楚醉青却捕捉到了。
他懒得理会方才这堆婉转劝他离开的废话,直截了当问:“了无精舍在何处?”
尹让垂眸不语,似未听闻。
好一副冷暴力的软姿态。
楚醉青冷笑两声,足腕扭转脚下借力,翻身便从廊桥檐下飞了出去,身形如燕轻巧,快得令尹让来不及做出反应,瞠目结舌呆在原地,半晌才失声惊呼:“大郎君!你——”
旋即他又想起家规禁止呼喊,硬生生止住了后半段话。他就不信,久不归家的大郎君能凭一己之力找到了无精舍。
目之所及处,楚醉青早已飞出老远,一袭白衣翻飞在黑鸦鸦的歇山顶中,格外醒目。
自己这把张扬的举止会引起何等后果,楚醉青无意理会,他只想尽快找到林媪等人。
若非他已许久没回家,不知道那个什么鬼的了无精舍在何处,他早就长驱直入了。
眼下只能凭着记忆飞到了父亲往常起居的望羲苑,可惜房门紧闭,不似有人在内。
以楚醉青对楚煦的了解,父亲喜欢以低调避世的姿态示人,以示清高风骨,可他的低调与世父的隐逸不同,是低调得人尽皆知人人称赞,何尝不是另一种高调?
这种矛盾的作风,给了楚醉青启示。
他不由看向了窗下那股汨汨流淌的溪流,溪边还有精心养护的兰草野菊,眼神中泛起些微嘲讽。
尹让匆匆赶至了无精舍前,见一切如常无人来过,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可这笑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扩展,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他警惕地回头,笑意僵在脸上。
楚醉青耐心告罄,言简意赅道:“让开。”
尹让重振神色挺起胸膛,一副誓死守护的模样。
楚醉青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正欲出鞘时,屋舍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玉磬敲击声。
尹让一怔,到底是有几分不情愿地让开了路,眼睁睁看着楚醉青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推开了门扇,消失在山水屏风后。
一般父子久别重逢,难免感慨,再不济总要互相问候两句,可楚煦与楚醉青这对父子,并非一般。
“林媪等人被你安置在何处?”楚醉青绕过屏风,才见到盘坐于蒲团上的父亲,劈头就问。
室内陈设朴素,除却一蒲团,一香炉,一玉磬,便只有身着麻质素衣打坐的楚煦一人。
纵然年逾五旬,楚煦依然面皮白净少见皱纹,乌发美髯打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拈花态,双腿跨鹤坐,姿容俊美端雅,不愧为深受世人追捧的风流名士。
楚煦半阖着眼睛,闻言伸手捋了捋颌下美髯,方才不紧不慢地掀开了眼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醉青,才略带责备道:“许久不回家,才见到爹,连句问安都欠奉,怎么,你世父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见他绕弯子,楚醉青毫不客气道:“养不教父之过,亲父尚且不自省,与我世父有何干系?国公爷,您的规矩还是留着给门外那些心腹拥趸用吧,他们求之不得聆听你的教诲。你带走林媪等人不就是为了逼我回家,眼下我人就站在你眼前了,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语气疏离处,竟如仇人相见。
楚煦倒是神色淡然,根本不以为意,反而叹了一声:“当爹的想见儿子,竟然需要理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楚醉青很想大笑出声,心头却只剩平静。那股被他一直强压住的熊熊烈焰,现在烧得满目疮痍,余烬死灰冰冷无温。
“爹,”他终于唤出了这句久违的称谓,陌生得拗口,“你我都很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有些虚与委蛇的假话对外说说也就罢了,别真把自己骗了。”
他环顾四周,桃花眼里讥诮寒芒闪现:“难道你当真想做个超脱的隐士么?不见得吧。郢都无山泉,你却生造溪流,绕宅流淌,不惜人力物力大费周章,只为营造山野清寂之境,不觉得太过可笑吗?至于这青铜香炉内所燃的无烟清冽沉水香,更是有价无市的海外珍稀,到底有哪个隐士会如此穷奢极欲?”
这话太刺耳,即便以楚煦多年涵养,也不禁沉下脸,斥道:“放肆,你这是对自己父亲该有的态度吗?我是不是过于宽纵了,你竟敢如此狂悖?”
楚醉青笑了,神情透着快意:“父亲,你早如此直白不就好了。”
他又蓦地收敛笑意,似一柄倏然出鞘的剑,直插命门,逼问道:“既然你将我拘来了,我也不浪费你一片苦心,我只问一句,是不是她?!”
楚煦一怔,顷刻后,他的眼神慢慢从佯装的愠怒化作了不可解的深邃。
楚醉青冷眼旁观,心中冷笑,终于到戏肉了。以他爹宦海沉浮多年的修为,区区几句悖逆之语又如何能惹他生气?
只不过是揉搓拿捏儿子的手段罢了。
倘若楚醉青被他的温情软语或者言辞俱厉唬得住,那楚煦便不再需要多费心思,如常吩咐楚醉青按他心意行事即可。
只可惜,楚醉青不再是那个视他如亲父的孩子了,不会再为他的一言一语牵动情绪。
这世间,能牵动他情绪的人本也没有几个。
从进门起的过招,可以告一段落。
二人心中都有了觉悟。
楚煦拿起玉磬又敲了一下,示意守在门外的尹让离开。
“看来,父亲也不总是光风霁月嘛,也会做些不敢对人言的隐秘事。”楚醉青忍不住又出言讥讽。
楚煦没有搭理他,而是缓缓站起身,父子二人相对,他已算高大,楚醉青比他还要高出一小截。
毕竟老了,楚煦仰起头眯着眼又仔细看了楚醉青一遍,才淡淡道:“瘦了不少,精神也有些不振,区区几个下人而已,值得你如此费心奔走?”
见楚醉青眉头一皱要开口,他抬手挥了挥袖,止住:“不必同我理论,我没兴趣听。此番若非因为我屡屡写信给你,你都视若无睹不肯回家,我也懒得为难几个奴婢。若论因果,你才是缘由。”
他话锋一转:“太后要为你赐婚,我已经拒了。”
楚醉青再忍不住,却又被楚煦打断:“你先闭嘴,听我说完,你再开口。”
虽是文臣,可话语中那股杀伐决断不容置疑的魄力,甚至比铁血武将还要强硬。
楚醉青于是住口。
“你既然猜到是她做的,我也不瞒你。沅南的污糟事从最开始我便已经知情,之所以没有制止,一则想试试你的能力,二则也想教你学会低头,倒是没想到你这孩子越大,越是没了小时候的安分乖巧,反而一身逆骨。”楚煦话语里没有不满,他缓缓捻须,颇有几分满意。
“你要惩治许缅仁,我不阻你,杀伐个把官员若能平息你的怒火,你只管去做。沅南毕竟是你娘的封地,也算我楚家的地界,她的手伸得太长了,这很不好。”楚煦提及朝廷官员的生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打死一只烦人的蚊子。
楚醉青的眼神慢慢就冷了下来。
楚煦仍在说话:“但此番她命人四处散播流言蜚语,玷污你娘的名誉,连累了楚家、韩家两大门阀成为世人笑谈,此事触及底线,我知道你一贯维护你娘必定不可容忍,此人你要如何发落随你便。至于始作俑者,她也已经知道错了,你放心,此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
以楚煦今日地位,官居三品中书令,加封一品太傅、文国公尊荣,算得上文臣中第一人,他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地哄劝许诺过他人。
在他看来,也就只有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长子能令他如此折节退让了。
楚醉青后退两步,偏了偏脑袋,那张与他生母有七分相似的俊美面容上流露出一丝疑惑:“父亲,这就是你开出的筹码?”
楚煦眯起眼,忽感不妙。
楚醉青缓缓陈述结论:“所以,确实是冯太后所为。你明知她恶意欺凌沅南百姓,玷污我娘清誉,却视而不见,为了逼我低头甚至有意纵容。若非她将这把火烧到了你最在意的楚家身上,你恐怕还会一直任由她如此肆意妄为下去吧?”
他眼眸中的不屑、厌恶浓郁得像洇不开的墨,声音冷得发沉:“你还是这么目无下尘,就算要收买我的人格,也该开个像样的价格,至少,我会觉得你曾经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而非你的附属物看待过。”
楚醉青能感受到心中的出离愤怒,语气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只听得见自己嗤笑了一声:“罢了,我啰嗦什么。不妨直说吧,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别想了。”
他垂眸直视楚煦:“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以为,我还是那个遇事只能向你哀哀求助的无力幼童吗?”
楚醉青下了最后通牒:“三日内,将林媪等人全须全尾送到我娘在城东的别业,少一根头发都不行,否则我会直接进宫,当着皇帝太后的面毁掉舅舅的玉印,他们数年来一直派人调查、跟踪我,不就是为了此物吗,一朝被毁恐怕要心神俱碎了,说不定还会怀疑你和楚家居心,父亲,你一向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这一次,你还稳得住么?”
楚煦那镇静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愕然的裂缝。
看见父亲色变,楚醉青冷笑:“世人赞您真名士自风流,我看也未必,这不还是有俗物能触动您这铁石心肠吗。”
自见面后唯一一声敬语,说出来的话却似利刃直扎心窝。
说罢,他再难忍受般拔腿拂袖而去,荡出一阵沉水香的余韵在空气中回味。
楚家自然没人拦得住他,眼见得大郎君神色冷得如冰似霜,从望羲苑直冲出来,路经的一众下人连忙避让。
情感上,楚醉青是一秒钟也不愿在郢都这腌臜地多待。可是理智毕竟残存,他只能游魂似的游到了远离楚家的一家酒馆,问明了今夜不打烊,便上了包间一口气点了十坛窖藏,准备在此过夜。
明天的事,他暂时没有心力关心。
店小二自然是眉开眼笑送上佳酿,来酒馆买醉的失意人多了去了,于他而言却是有利可图。
他甚至还出言宽慰了几句:“客官,别难受了,您今日来我们这儿可是来对了,明日征北大将军风光凯旋,陛下要在咱们东门御驾亲迎,为大将军接风洗尘。到时候老百姓们都要来凑热闹,若说东门谁的位置最好,我们家那也是数得上号了!您一觉睡到天明,正好赶上大将军凯旋,这可是好意头,给您添福了!”
楚醉青心绪低沉,无心理会小二所说,闻言只是克制地点头道谢。
纵有千般心事,也只得诉与酒盏说。他很快便喝得迷蒙沉醉,堕入梦乡。
吵醒他的,是楼下一波又一波喧嚣的噪音,楚醉青按着发痛的脑门,撑着桌子勉力坐起来,半睁着眼看向窗外,只见晴日当空,天气好得近乎透明。
楼下已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兴奋的议论声不时传入耳中,他想起昨晚小二所说,似乎整个郢都的人都来东门看大将军凯旋而归了。
其实这里距离君臣把酒庆功的戒严处还有一小段距离,可惜君王身侧有禁军严密把守,这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近的。
楚醉青兴致缺缺,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下楼,多半只会被挤得寸步难行,索性顺手抓起了昨晚没喝完的酒,小口啜饮着。
时间慢慢流逝,楼下忽而一头爆发出强劲的声浪,吸引楚醉青将目光投去。
这一眼,令他送至唇边的酒盏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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