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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讨厌的家 ...

  •   楚醉青走到檐下,伸手探入风铃内侧,凹凸起伏的字呈现在指尖。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底意外地一片平静。

      还真是半点没料错。

      父亲派来的人带走了林媪、阿晖、若璞,或许还有阿朔和李家父女。

      在楚家人面前,他们没有反抗的力量和余地。

      目的么,自不必多说。

      父亲屡屡写信催促他回郢都,他置若罔闻,看样子,父亲这是失去耐心,动用铁血手腕来逼他就范了。

      或许是来之前已经有了猜测,又或许他早已清楚父亲是如何为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失望或是惊讶的情绪。

      可是那片荒芜的平静之下,汹涌的火山熔岩正在积蓄着喷薄而出的力量。

      这股炙热的烈焰,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伸手取下风铃,而后又上了青湖山庄,一切如他去时模样,分毫未改。

      就连被他随意扔在竹月小院亭中石桌上的一柄折扇,也静静躺在原处。

      父亲甚至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留下,楚醉青转了一圈,确认这个事实。

      看来,他这次是铁了心要逼自己低头。

      楚醉青草草换下衣服,正欲更衣时,瞳仁忽然一缩。

      他的月白色常服上闪烁着点点幽微,在窗棂射入的阳光下泛着翠绿幽光。

      这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看起来很寻常,甚至不仔细看都不会注意到。

      若非楚醉青对这东西颇有一点了解,恐怕也只会以为自己不知在何处随意沾染上此物,不甚留心。

      从前教他剑术的欧阳师父年轻时曾在江湖帮派混迹,有时会同他说些江湖上的门道。

      此类萤石研磨成粉后极为细腻,只需一小撮便可染上衣物,甚至沾到皮肤后要沐浴两至三次后才能祛除。白天很难察觉,夜间那细碎的光却逃不过雕鸮的眼睛。

      江湖中便有人利用此特性,驯养雕鸮追踪染上粉末之人的位置。

      楚醉青抱臂,冷眼打量了衣服片刻,猜到自己大概率是在何处染上了此物,可他却猜不透究竟是何人布下此法,那些人又意欲何为?

      这不是父亲手下所为。以他父亲那傲睨众生的性格,只有山去就他的份,他绝不会多费心思屈尊降贵,为了找个不听话的儿子如此大费周章辗转布置,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就比如这次,他只会派人带走林媪他们,静待楚醉青认清形势放弃抵抗。

      也就是说,还有别人在打青湖山庄的主意。

      楚醉青玩味一笑,眼底却如冰原,空泛寂冷。

      先是楚家和父亲,再是这不知名的幕后黑手,一个二个都将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软面团。

      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自大无知蒙蔽,思来当真可笑。

      待收拾妥当,楚醉青锁紧了山庄大门,又去了林媪家的小院,果然在推门后发现门头处悬着一只倒挂的葫芦。

      葫芦随着门框震动不住轻晃,一股细腻的粉末悠悠然从葫芦嘴坠落,轻盈无声。

      楚醉青摘下了葫芦,打马赶往城中。

      许缅仁好不容易过了段清闲安稳的日子,那索命的阎王爷不知怎么地近日再未出现,令他渐渐松懈下来。

      今日是他爱妾的生辰,许缅仁早早下衙,悠然登车,准备回府与爱妾共度良辰。

      孰料他才踏入车中,便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如破风箱漏风般的“嘶”声。

      车外的护卫忙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许缅仁瞪大的眼珠子配合那紫涨的面孔,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几欲窒息。

      楚醉青敲了两下案几,许缅仁方如梦初醒般忙道:“无事!你们都走远些,我没喊你们,谁都不许靠近!”

      护卫们面面相觑,各自退开。

      “这个……”许缅仁僵笑着,不知如何称呼楚醉青,也不知该如何汇报,他找不到楚醉青要找的那个同伴。

      楚醉青打断:“许大人,废话少说,你马上派十人将葫芦里的粉末涂在身上,半个月内不许洗澡更衣,再一人配一匹快马,四散出城,不论去何处都行,但必须等足半个月方可回沅南。”

      许缅仁迷茫地翕张着嘴唇,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楚醉青皱了皱眉。

      许缅仁暗道不妙,连忙应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命人照公子的吩咐去办。”

      楚醉青意味深长道:“若是有人知晓了此事……”

      许缅仁额头的冷汗“唰”地下来了,想到那还没到手的解药,他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能!我敢以性命担保!”

      别人说这句话尚且值得怀疑,可许缅仁说这话,透着一股情真意切。

      楚醉青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方才往后靠在了引枕上,悠然吩咐道:“许大人,有劳送我出城。”

      许缅仁是否在心里痛骂他三百句,楚醉青不得而知,可是看着他忍气吞声地吩咐车夫驾车往城外驶去,一脸吃瘪样,楚醉青连日被阴霾笼罩的心湖倒是明朗些许。

      于是,才回沅南不过一个白天的楚醉青,踏着如水月色,又匆匆登上了途径沅南暂歇,预备往郢都而去的客船。

      他躺在被固定住的客舱床板上,辗转思索,了无睡意。

      即便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已经令他疲惫不堪,可是借着舷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听着水浪翻涌声,他的思绪也随波荡开。

      此番回沅南,除了查清楚许缅仁做下的糟烂事之外,他本还打算为娘办一场水陆法会。

      再过二十多日,二月二十六,是他娘亲的忌日。

      可事与愿违,他此时返京,恐怕短时间内很难回沅南了。

      父亲用尽手段,即便父亲心知肚明他为何想回沅南。

      在他出神时,乌云悄然遮住了皎皎月色,客舱内蓦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楚醉青悚然一惊,不安地翻身坐起,只觉心跳渐渐有了失控的迹象。

      船舱内为防失火,夜间是不给客卧配火烛的,楚醉青原以为他半开着舷窗,借月色入睡不成问题。

      奈何天公不愿助他这一程。

      他强压着猛然袭来的晕眩感,可是冷汗却一层层渗透了里衣,心跳如擂鼓。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因心跳过速晕倒吧,楚醉青苦中作乐地自我调侃。

      不能坐以待毙,他缓缓站起身,幸好还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预备往甲板透透气。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没走到门边,光怪陆离的碎片记忆猝不及防席卷了脑海,像浪头打来,将他掀翻在无涯的记忆之海。

      这是他昏厥前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

      一股草木清味伴随着清浅的花香将他从恍惚中唤醒,楚醉青微微睁眼,斑驳的光晕落入眼眶,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蹙眉,伸手挡住那光线,却听耳边传来稚嫩童声好奇的发问:“大哥哥,你流眼泪了?”

      楚醉青循声转头,直直撞入一双圆圆的眼睛里,竟然是个小女孩趴在他床边,手里捏着一把花花草草,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没有……”话才出口,他惊觉自己竟然喑哑得如此厉害,喉咙间如含了一把砾石,硌得他极痛。

      他生病了?楚醉青怔了怔,这小刀剌嗓子的体验他许久没有过了。

      小女孩又嗲声嗲气道:“爹说你病了,一直在睡觉,大哥哥,你得什么病了呀?”

      楚醉青尽量用气声回她,免去了声带震动带来的苦楚,“我睡了很久吗?”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似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也用气声回他:“对呀,我们都过了勃州了,你看,这是我在勃州摘的花,好香啊。”

      说着,她把手中那捧野草花束凑近楚醉青鼻端,让他吸嗅。

      楚醉青眼角眉梢染上了温柔的笑意,他颔首:“真的很香。”

      “阿怜?你在哪?”

      客舱外传来船主的呼声,小女孩闻声,吐了吐舌头,把手中的花束放在楚醉青床头,忙道:“我要走了,爹不让我找你,说会生病,花儿送给你,大哥哥,你快点好吧。”

      楚醉青依旧笑着答应:“好,谢谢你。”

      小女孩灿然一笑,一溜烟出了客舱,大约是被她爹逮了个正着,船主低低的训斥声传来:“……你不听话是吧?不许再来客舱,万一是痨病,要死人的……”

      随着脚步渐远,后头的话,楚醉青听不见了。

      他强撑着疲软的身子坐起来,心中默默计算,船只已过勃州,还有大约三日就能到郢都了,这三日内必须把病养好,去了郢都要打硬仗,可没工夫给他养病。

      日子顺着滔滔不绝的沅水一路东流,这几日除了送饭的人,没有任何人来过他的客舱,倒是留出了一片清净天地。

      一眨眼,郢都已然在望。

      毕竟是京师重地,码头的繁华喧闹隔着宽阔江面已经随风入耳。

      出了船舱,楚醉青缓缓走向立在船边,见到他时神情有些不自然的船主。

      楚醉青视若未见,诚恳道:“此番我途中生病,多谢船主一路照料,没有将我赶下船。”

      船主尴尬地搓了搓手,含糊其辞:“公子太客气了。”

      楚醉青又微笑着从怀中摸出一串正随风晃动丁零当啷脆响的玉色小铃铛,递给了船主:“我身无别物,唯有这一串玉铃还算拿得出手,是送给阿怜的小礼物,还请船主代我转达。”

      何止是拿得出手?

      这玉铃玉质温润细腻,最妙的还是每颗铃铛下头缀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花,随风轻晃响声清脆干净,精巧至此一眼即知绝非凡品,船主的目光有些发直,咽了口唾沫,犹豫道:“给、给我女儿的?”

      楚醉青和煦道:“这是对她送我那束花的答谢。”

      说罢,他将玉铃塞到船主手中,登上栈桥,一步步向岸上走去。

      脚踏实地时,一股久违的烟火气袭来,江堤上行人如织人声鼎沸,酒幡随风招展,喧嚣嘈杂的声浪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距上次站在郢都的土地上,已过去了两年有余。

      若说热闹,盛国没有一处地方的热闹比得上郢都,楚醉青向来也最喜欢在沅南和泠州的街市上闲逛。

      可今日,他独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京都坊市,似一只不属于这世间的游魂,对周遭繁华置若罔闻,只一味奔着目的地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屹立于镇公坊街口的那座牌坊下。

      这座牌坊似楚河汉界,将坊前街与镇公坊隔离开,一头是老百姓平庸繁琐的热闹,另一头却是累世簪缨世族的矜持与淡泊。

      牌坊巍峨耸立,黑釉色的琉璃瓦被红漆石柱高高顶起,相映生辉庄重高贵,正楼琉璃瓦下,白色玉璧匾额上以金漆篆刻四字铭文:杞梓连荣。

      当年刘胤登基后,盛赞楚家二子楚煦、楚韬一文一武同气连枝,远胜同侪良多,实为杞梓之才,楚家有此二子当可保百年嘉业荣光。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思,他御笔亲题了这块匾额赐予楚家。

      只可惜,在原著小说里,这块象征着荣耀与尊贵的匾额,在薛冕攻入郢都后,随肆虐的烈焰付之一炬,厚重的汉白玉被砸得七零八落,鎏金题字化为黑烟隐入尘土,从此销声匿迹。

      楚醉青平静地从匾额上收回目光,举步踏入牌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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