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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回忆很忧伤 ...

  •   韩使君的病来得快,去得却慢。

      楚醉青挂心老人家,日夜侍奉汤药于榻前,点灯熬油照料,半点不肯假手于人,自己硬生生熬瘦了一圈。

      虽然口中斥他不爱惜身子,可韩云平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感动和欣慰,心情顺畅了,又有安神医对症下药,身体便渐渐好起来。

      等他完全痊愈,距离楚醉青回韩家已过了小半个月。

      这日风朗日和,楚醉青扶着他慢慢在舒啸斋后院穿庭而过的曲水细流边散步。

      二人走到青石搭建的一方兰台石圃前,浅青色的春兰不胜冬寒,叶片柔婉低垂,有些含蓄的颓靡。倒是几株墨兰株叶挺拔油亮,极具生机,胭脂色花箭从一片郁青中脱颖而出,亭亭玉立散着幽香。

      韩云平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啧声道:“当真是花要人气,我才病了这些日子,没人相伴,连草木都跟着失了精气神。”

      楚醉青便笑着替韩慕辩解:“世父可真是冤了韩慕,他整日忙得团团转,却到底没忘了这溪边的兰草,那日我还听他叮嘱下人一定要拨开松针观察土壤,务必好生看顾呢。”

      韩云平“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道:“素日多灵光的脑袋,怎么一到正事上就缺根筋!”

      楚醉青:?

      话题转变这么突然吗?

      见他一脸茫然,韩云平索性甩开他搀扶自己的手,郑重其事道:

      “你爹虽然素日装模作样虚情假意,可信里有句话却说得真心实意,你总也是二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这般形单影只下去,不考虑成家之事?”

      楚醉青:……

      原来七拐八绕,目的是催婚啊。

      他哭笑不得,只好拿出厚脸皮耍无赖:“世父,您怎么和我爹站一条战线上了?再说,您不也至今未成婚吗,我是您养大的,还不许我学您啊?”

      韩云平一生不曾成婚,膝下空虚,只将楚醉青当做自己的孩子尽心关照培养,连身为宗子的韩慕受他教养都比不过楚醉青。

      为此,韩家并非无人非议,可韩云平积威深重手腕强硬,这才压下了诸般反对,让楚醉青得以自由自在地在韩家生活长大。

      韩云平却瞟了他一眼道:“你和我能比吗?我是心有所属,立心不娶。你是什么?光棍一条?”

      楚醉青噎住了。

      好强的攻击性。还踩一捧一。

      看来世父的病是真好了,他默默流泪,忽然很想把韩慕也叫来分担下火力。

      “哪有您这样做长辈的,若是让韩家的老人们听见了,又要说您教坏孩子。”无语半晌,楚醉青才磕磕巴巴道。

      素日的伶牙利嘴忽然在此刻失灵了。

      韩云平冷哼:“你岂非不知我一贯如此刚愎执拗,否则如何执掌偌大韩家这么多年?光凭我不婚娶这一条,族老们指着我鼻子骂了多少次,你见我退让过半步吗?”

      这倒是实话。

      不仅没让步,还笑对所指舌战群儒,最终令一众族老们折戟沉沙,铩羽而归,不得不同意他将亲侄子立为世子。

      楚醉青见世父的态度不像是同他玩笑,反而颇为严肃正经,于是也敛了嬉笑,认真思索片刻,还是摇头道:“世父,且不说我眼下暂且无心考虑此事,更兼之我处境如此被动,最好还是不要再去牵累别人了。这事,容后再说吧。”

      韩云平一怔,愠怒道:“牵累?谁说你牵累?你是楚家的嫡长子,身份贵重,又是我韩云平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允文允武,品性纯良,若连你自己都自觉配不上别人,那我一世的心血莫非是喂狗了?!你这孩子,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若说韩老爷子有何缺点,那便是极其护短。

      他一向持身严明,理智审慎,唯独在两件事上极为独断。一是他自己的婚事,二则是听不得有人看低楚醉青。

      就算是楚醉青自己,也绝对不可以。

      知道自己触了老人家逆鳞,楚醉青即便被训得满头包,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讷讷地低了头认错:“是,世父,我错了。”

      见他模样可怜兮兮,毕竟是最疼爱的孩子,韩云平一时又不禁大感心软,缓了神色,循循善诱:“阿稚,我并非逼你同不喜欢的人成婚,你只答应我,无论如何,若是遇到一人能让你感到欢喜,不妨敞开心扉一试。孩子,你心事那么沉,恨不能把世间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心头,这么多年我并非不知你的意愿,也由得你去做,可你考虑了那么多人,我问你,你考虑过自个儿吗?”

      韩云平顿了顿,才低叹一声:“你始终孑然一身,我即便百年之后,如何能够安心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故人?”

      进了二月,春暖融了寒意,楚醉青也辞别韩家人,登上了回沅南的船舶。

      实则他可以再多住些日子,此时离他来到泠州才不过半个月,但楚醉青已然待不住了。

      原因无他,这段时日,他竟然一封来自沅南的信都未曾收到。

      若璞不是粗疏的性子,他很了解楚醉青挂心沅南,必定会定时写信汇报情况。

      与世父、韩慕商议过后,三人一致认为,沅南情况有变,楚醉青不宜再拖沓耽误,应尽快赶回沅南。

      逆水行舟,总是慢一程,楚醉青抱剑半倚在舷窗边,透过绢布看向朦胧的江面。

      阳光穿过细绢,轻柔地洒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孔上,将黑润润的瞳孔映得清澈见底。

      他手指慢慢摩挲着剑柄上的暗纹,出神地想着心事。

      原来世父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却从未呵斥、阻止过哪怕一次。

      他知道自己厌憎、仇恨着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刘家人。

      这么多年,楚醉青未曾流露过半分心事,只做个众人眼中逍遥自在不成大器的闲散郎君,无人知道他心底浓烈的恨意,从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减过一分。

      似沅水无波东去,静水流深处,漩涡却在翻涌不息。

      十五年前,楚醉青的亲舅舅,陈国末帝萧旭御驾亲征北境,彼时北戎已在中原多年打压下苟延残喘,而萧旭虽然才二十二岁,却因多年征战,已经有了不俗的战功,北戎人对其深感忌惮。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必胜的一仗。

      可偏偏最不幸的事发生了。

      开战后不到半个月,萧旭麾下大将刘胤领兵不断寸进,逼得北戎人节节溃退,眼看就要大胜之时,北戎人不知为何,一改先前怯懦软弱的作风,忽然如有神助般奔袭王旗所在之地凤翔关,当时皇帝左近援护之人不足二千,猝不及防之下,被杀得片甲不留。

      北戎人本欲俘虏萧旭,可萧旭持剑立于帐前,冷冷道:“国君死社稷,孤宁死而不屈”。

      而后点燃王帐,在烈焰滔天中自刎殉国,尸骨无存。

      他娘闻讯后,怔怔地看着信使片刻,而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晕死过去。

      那时,楚醉青才六岁,他站在娘亲身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国君战死,陈国大乱,短短数日,国内便有心怀不轨之人聚众作乱,意图谋反。

      大将军刘胤领兵千里疾驰亲身平叛,同时有条不紊分散手下四处镇压流民,终是在两月后稳定住了陈国的局面。

      当时除了韩家并未表态外,以楚家为首的其余三大世家联名上表,请大将军刘胤登皇帝位,承袭国祚,保家国永宁。

      四大世家在陈国的影响力毋庸置疑,即便韩家始终沉默,可天下人眼见另外三大世家如此推崇刘胤,岂会不为所动?

      更何况刘胤本人护国有功却谦逊低调,一再推辞,言称自己德不配位不敢居之。

      一时间群情激切,声浪一波大过一波,恨不得将刘胤推到离天最近的地方。

      如今楚醉青回头看向那时,只觉这一切滑稽得过分。

      一出心照不宣的戏码,在利益权衡尔虞我诈中粉墨登场,演技透着造作的粗劣,演员却演得怡然自得十分入戏,这难道不是很好笑吗?

      可那时他根本笑不出来,也根本无心理会外界纷扰。

      他娘晕倒后持续昏迷,大夫诊断后,叹息着留下了“心脉受损,只怕天不假年”的不祥之语。

      从那一刻的当头棒喝开始,楚醉青忽然明白了,原来穿越后的这六年是一场美好但虚幻的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之后的事,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刘胤再三推却不过,终于在半年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盛,改年号晋康。

      晋康帝刘胤感念先帝知遇之恩,言称要为先帝守孝,被群臣上表制止后,又下旨保留先帝亲姐沅南长公主一应封号及待遇,并加封世袭罔替,赢得一片赞誉。

      而萧月桥强撑病体至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闻讯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浅浅地划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却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三日后,沅南长公主萧月桥病逝于楚家,楚醉青为母亲服丧三年。

      “砰!”

      伴随一声巨响,船身猛地震颤一霎,耳边隐隐传来遥远的惊呼声,将楚醉青从回忆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船主匆匆敲响了客舱的门,连声道歉:“客人见谅,新来的水手没控制好靠岸的时机,撞上了码头,没惊吓着客人吧?”

      同来时的卑微不同,这艘客船是韩家名下所辖,有韩慕关照,船主生怕怠慢了楚醉青半点,一路嘘寒问暖透着殷勤。

      楚醉青微笑着摇摇头,道:“无碍,有劳船主一路照顾了,沅南已到,就此别过。”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出了客舱。

      船主纳闷地搔了搔头,只觉这位衣着华贵容颜俊美的郎君有些奇怪,明明脸色冷得可怕,眼睛却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笑起来时却又让人什么都忘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楚醉青出了码头便随意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往青湖山赶去。

      到了山脚下,他翻身下马,环顾四周见阡陌田间祥和安宁,并无兵荒马乱的痕迹,先心安了片刻。

      而后他直奔林媪同阿晖的居所,大声唤道:“姆姆?阿晖?”

      无人应答。

      楚醉青脚步一顿,伸手推开半掩着的扉门,“吱呀”声后,小院呈现于眼前。

      除夕日时温馨热闹的院落,此刻换了颜色,被一片寂静笼罩,林媪养的一窝土鸡已僵直着躺在地上,地上空无一粒粮食。

      他慢慢地踏进了小院。

      檐下铜风铃随风“铛铛”作响,楚醉青的视线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过去,眼神凝滞在风铃上。

      此物,不属于这个小院。

      是有人故意将它放在此处,意在留下提示。

      楚醉青眼力不俗,遥遥望去,只见这枚做工精细的风铃篆刻着一圈他自小见惯的忍冬纹。

      若他所料不错,在风铃内侧,应还以小篆刻印着四字徽号。

      东山楚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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