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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一波未平一 ...

  •   寂静室内,案几上远山连绵状的青铜博山炉正悠悠散着一股烟气,淡淡的沉香味染得床幔都浸透了这股气息。

      韩云平从循环往复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时,一阵目眩,不禁想抬手揉揉泛着痛意的额头。

      被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胳膊也受困在被中,韩云平侧过头瞥去,这一瞥,眼神便凝住了。

      楚醉青安恬地伏在他床边熟睡。

      白皙的面庞清瘦干净,长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却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色,呼吸绵长透着沉意,显见是累坏了。

      韩云平的眼神便由醒来时的刚冷清寂化作浓浓的慈爱温和。

      这孩子,从沅南赶路到泠州,定然又是风尘仆仆不计辛劳。也不知他在沅南的事办得顺不顺利,是否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自己能给他的支持毕竟有限,很多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偏偏名正言顺的长辈又是那么……

      他漫无边际地任由思绪飘荡,没有注意到楚醉青不知何时已然改了呼吸节奏,醒转来正盯着他打量。

      韩云平想了一会心事,正欲沉沉叹气,忽然对上了那双清亮如泉的眼眸,倒是吓了一跳,失声问:“阿稚,你何时醒的?”

      楚醉青见惊到了老人家,讪讪然道:“您出神时,我就已经醒了,您的心事那么重,身体怎么会好。从前答应我的事,竟然说话不算数。”

      说着说着,不禁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嘟囔了起来。

      韩云平一生为人刚直不屈,速来最为冷硬的性子,面对楚醉青时,却软和得像面团,任由拿捏。

      闻言,他连连告饶:“一回来就念叨,我怕了你了还不成吗?”

      若是换了从前,楚醉青定会不依不饶地再贫嘴几句,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沉默了片刻后,垂下眼,低低道:“是我给您惹麻烦了,您一生清正,名誉如雪,到老了却被我牵连受人诋毁,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听了韩慕讲述来龙去脉,他心口便如重石倾颓,又塞又沉,难受得喘不过气。

      看来,这孩子已经知道了。

      韩云平盯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一阵出神,待回过神来,他伸手抚了抚楚醉青的鬓角,语气满是无奈的疼惜:“傻孩子,以你对我的了解,我是在乎那些虚名的人吗?”

      楚醉青摇了摇头,却仍旧固执地垂首。

      见他这副模样,韩云平敛了神色,肃然道:“阿稚,看着我。”

      楚醉青默了默,还是抬头了。

      “当日不言之事发生后,我是怎么和你说的?”韩云平大病未愈,说话还有些吃力,他喘了一口气,续道:“你说一遍给我听听。”

      再听“不言之事”四字,楚醉青微微瑟缩,似遭针刺,他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方不疾不徐道:“世父说,毋以他人之过而自责自毁,否则亲者痛仇者快而已,人各有命上天注定,我不必背负别人的因果。”

      韩云平眼睛半阖,边听边颔首。

      楚醉青说完后,很快又道:“可是——”

      他想说,可是他们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别人”。

      韩云平却睁开眼,以毋庸置疑的语气打断他:“没有可是,不言也好,我也罢,我们的遭遇并非因你而起,你为何要自责?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是扎根岩石的劲竹,受狂风摧折,难道错的不是狂风,而是你?”

      楚醉青哽了一瞬,可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无形中却轻了些许,不再压得他窒息。

      “更何况,此番我病倒,说到底是我修心不足。才听了几句闲言碎语,便受不得气。”韩云平说了一大段话,吃力地喘了喘,才自嘲道。

      楚醉青放在榻边的手悄然握紧,青筋从白皙的皮肤上鼓起,他沉声道:“您不是修心不足,是关心则乱。”

      韩慕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前几日,韩氏居于郢都的族人传来消息,说是郢都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了一些风言风语,很是不中听。

      流言直指楚家已故的国公夫人、前朝陈国的沅南长公主萧氏,说萧氏当年明明与韩云平有青梅竹马之谊,大家都以为她会嫁给彼时身为韩氏宗子的韩云平,没想到最后竟然嫁给了楚煦,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而孩子出生后没多久,萧氏便一意孤行,带着儿子回了沅南封地长住。

      身为楚家宗妇不事翁姑,不理中馈,跑去沅南一个人与世隔绝逍遥自在,焉知发生了什么事。

      更奇怪的是,彼时,韩云平正在沅南任太守之职。

      从这些意有所指的闲话传出开始,流言便愈来愈夸张。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楚家行首的大郎君多年不回郢都,不亲楚家,这里头恐怕别有隐情。

      亦有人道,沅南公主萧氏当年倾慕楚煦,可楚煦并不喜她,是萧氏以皇权威逼楚家,迫使楚煦不得与心爱的女子成婚,她才能顺利入主国公府。

      总之各式各样的流言纷扰,没几日便席卷了郢都上下,一时间物议沸然。

      传播流言之人个中用心险恶自不必多说。

      韩云平初闻此讯后,本已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一时急怒攻心,竟然吐血晕厥。

      楚醉青听完韩慕的话,吃饭的胃口顿时全无,索性独自来世父的榻边守着,半步不肯离开。

      “是啊,是关心则乱。”韩云平看着楚醉青,低咳了数声,没有否认:“我总想着把你护在羽翼之下,没想到,反而令小人借此生事作祟。我一垂垂老矣的白发人,还在乎什么名誉不名誉,我所生气的是,你到底是他的骨肉,他却为了逼你低头,放任别人如此作践你!!”

      “如此诛心的手腕,拿来对付敌人还说得过去,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可堪为人么?!”

      “他”是谁,韩云平与楚醉青都心知肚明。

      韩云平越说越怒,不禁连连咳喘起来,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灰沉冰冷的阴翳:“我已命韩慕火速派人给楚煦去信了,此事他能坐视不理,我却绝不允许别人如此欺你,我韩家人莫非还会怕了谁不成?无论谁在背后中伤造谣,我必要他付出代价!”

      毕竟是从前声名赫赫韩司徒,纵然如今告病隐退,可心智不减,老而弥辣。

      楚醉青连忙轻拍他的胸口,为老人家顺气,又道:“您别气,这些流言蜚语伤不了我分毫。在父亲眼里,我如此桀骜,他恐怕早就想给我个教训了,这次,不过是顺势而为。”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只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别人侮辱阿娘,侮辱您。”

      提及“父亲”二字时,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提及一个陌生人,满是疏离。

      韩云平眼神顷刻变得极为复杂,但还是强忍着恶心为楚煦解释了几句:“你毕竟是他的儿子,他虽不喜欢你不听管教,却不会主动策划此事,依我看,他想借此操纵你的心是有的,却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如此局面。”

      楚醉青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是不是他都不重要了,我只庆幸,阿娘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世父,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愿您和韩家再被拖入是非中,这件事,您就交给我自己解决吧。”

      这一刻,他神情中一贯蕴着的和煦骄矜荡然无存,换之以冰冷的平静。

      韩云平凝视着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恍惚惊觉自己竟然已经读不懂他的心事,不禁感到一阵亏欠和痛心。

      他闭了闭眼,方叹息道:“我知你恨他,我也恨他,可到底他是你父亲,孩子,我只怕你和他对着干,难免背上了忤逆之名,将来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还那么年轻呐,犯不着为这些糟烂事毁了自己!”

      楚醉青似乎已经恢复如常,闻言莞尔:“世父,您放心吧,我不会冲动行事的。您呀,就好好把病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正逢家仆进屋送药,楚醉青便接了过来,眉眼温和道:“我喂您喝药。”

      韩云平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终究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便无奈地由他搀扶着半坐起身,却不肯小口啜饮,待一饮而尽后,咂嘴发脾气道:“这个老家伙,开的什么方子,苦成这样!还有你,一个二个,主意都正得很!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楚醉青于是熟练发动嘴甜技能,到底把老人家哄得安心睡下方才罢休。

      夕阳低垂,镕光鎏金的橘橙色洒满了舒啸斋,楚醉青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韩慕立在庭院中的一棵苍虬青松之下,仰首而立静观,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他。

      以他对楚醉青的了解,此刻才瞥了一眼对方面上神色,他就笃定道:“看来,你已经决定好如何处置了。”

      楚醉青慢慢走到韩慕身旁,平静道:“我早就作出决定了,否则当初也不会让你帮我找薛冕。”

      韩慕挑眉:“你准备靠薛冕?先不说此人下落尚且未明,你当真相信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当年初听楚醉青说这些话时,韩慕的第一反应是楚醉青被鬼上身了。

      他奇异地反问:“我印象中,你可不是那种只会寄希望于别人的人。这个薛冕,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醉青竟然很认真地颔首认同:“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寄希望于别人。就算这世间没有薛冕,我也一定要把该杀的人统统杀光。”

      韩慕愕然:“你这是……”

      楚醉青道:“对待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徐徐图之更让他以为你软弱可欺,唯有真枪实刀令其见血,他才会老实。”

      说罢,他淡淡道:“是谁?”

      韩慕犹豫片刻,还是给出了答案:“冯鲸,安平侯的嫡长子,太后的亲外甥。正月初三聚众宴饮的时候,他大放厥词,而后那些话便被席间人添油加醋地流传了出去……”

      在整个郢都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于楚家、韩家都被卷入了漩涡。

      楚醉青面无表情,韩慕看着他,只觉如火似焰的赤橘色霞光还没来得及落在他身上,便被冰冷的杀意顷刻融化,失却了温度。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楚醉青淡淡道:“母亲已故,却不得安宁。世父一生为人傲骨铮铮,被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而甚者,世父还因此患了重病。”

      凭着多年相处的了解,韩慕没有再问,只是道:“你多加小心,若必要时,我去郢都助你一臂之力。”

      他轻蔑道:“就算冯家靠着太后自以为有了气候,可在我韩家面前,还算不得什么。”

      以他的身份和教养,能说出这话,是真的同仇敌忾。

      楚醉青却已经换了情绪,方才的隐忍克制仿佛只存在于错觉中,他闻言嫌弃道:“你去作甚,好好留在泠州照顾好我世父才是正理。你是韩家宗子,跟着我一个姓楚的到处乱跑算什么,到时别人还以为咱俩有什么苟且,我名声都不清白了。”

      如今世情,好男风并非罕见事,两男子若同进同出,很容易遭人误解。

      韩慕无语,气得“梆梆”给了他两拳,大翻白眼:“楚醉青,你什么东西啊!好心当作驴肝肺是吧!这话可不要给明仪听见,若是她误会了,看我不打得你满头包。”

      楚醉青“啧啧”两声,骂他重色轻友,而后正色问韩慕:“说来,你同朱姑娘不是自幼定亲么?怎么到现在婚事还没动静?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韩慕面上掠过几分阴翳,摇摇头:“伯父已去信朱侍中,朱家还未回复,罢了,不提此事了。我派人先送你去郢都,之后若有不便之处,随时给我来信。迟则三月底,我也要进京,届时咱们郢都碰头。”

      楚醉青摇头道:“不,我还要回一趟沅南。”

      韩慕奇了:“你上次来信,不是说沅南事情基本已经有了眉目,还回去做甚?”

      “若璞和林媪还在沅南,我总得去安排一番。”楚醉青顿了顿,又道:“我还认识了一个朋友,来泠州之前他忽然失踪了,也不知道他眼下回山庄了不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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