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对大司马始乱终弃啊》林下栖猫

14、第 14 章 由俭入奢是

　　何止。

　　疑问何止这一个。

　　韩挚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坐拥一座空荡荡的山庄？为什么对沅南的事如此上心？为什么会知道沅南太守许缅仁种种劣迹？为什么会敢于和许缅仁背后看不见的幕后黑手作斗争？那可不是普通人，而是郢都呼风唤雨的权贵，他不怕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吗？

　　从相识以来，阿朔从来都是听吩咐照做，从不过问。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疑问。

　　阿朔看着楚醉青，见他一杯接一杯，颇有点借酒浇愁的架势，双颊已然开始泛红，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酒壶从他面前移开，才道：“你说过，想做一名侠客，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楚醉青一愣，隐约想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哈哈哈。”他按着肚子笑起来，笑靥明艳璀璨，“不错，不错，我从小就想仗剑走江湖，我娘还说我要是长大了成为名震江湖的武林盟主，她也不奇怪。”

　　作为穿书前的重度武侠小说爱好者，楚醉青曾一度痴迷江湖世界，觉得那些恩怨情仇很迷人。

　　他笑够了，才长吁一口气，笑容顿消，认认真真道：“我小时候在沅南待过一段时间，至少那时候，沅南不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阿朔暗忖，看来，韩挚应是泠州韩氏的子弟无疑。

　　沅南是前朝公主的封地，除了前朝四大世家之一的韩氏，恐怕无人能在公主的地盘分一杯羹。

　　这些事情，他只需稍作联想便能猜出个大概。

　　楚醉青喝得尽兴，到处找酒，见酒坛放在阿朔身侧，便嘟囔着递出酒杯。

　　阿朔无奈，只得又倒了一杯给他。

　　楚醉青一饮而尽，迟来的酒意渐渐显出后劲，他的思绪开始混沌，头脑变得昏沉。

　　“我今日，真的好想杀了许缅仁。”他低沉着声音，缓缓说：“可我也知道，不能杀他，杀了他，根本于事无补。”

　　他稀里糊涂地，说话也有些混乱：“为什么不能杀他，此等禄蠹，根本是害国害民，奈何他这样的祸害，偏偏就能好好活着！我真应该喂他吃一百颗若璞做的毒药，真是便宜他了！”

　　随着情绪变激动，他的身躯微微摇晃，似有些不胜酒力地向一侧倾倒。

　　阿朔连忙伸手拉他，楚醉青就软似烂泥般滑向了他的怀抱。

　　这酒劲一发作起来十分凶猛，楚醉青只来得及冲他掀了掀眼帘，呢喃一句“多谢”，下一刻便不省人事地睡着了。

　　阿朔将他稳稳地捧着，被迫改换了坐姿，从跪坐变为一腿支起一腿落地，让他得以靠睡在自己腿上。

　　微风轻拂，深红色的花瓣纷落，落在了楚醉青月白色的衣袍上，倒似点缀。

　　阿朔垂首凝视着他的睡颜，见他眼角卷翘的睫毛上又悬着几滴晶莹的泪水，神色不由一动，手指已不受控制轻轻落在了桃花眼尾。

　　拇指略带薄茧的摩挲光滑温润的肌肤，将那几滴泪珠拭去，却依旧流连不去。

　　即使是在梦中，他依然微微皱着眉眼，好似梦见了不愉的遭遇。

　　阿朔不由心生怜意，以极低的声音，对陷入梦境的人说：“别怕，这些让你不开心的人，统统都会死。”

　　楚醉青均匀地呼吸着，未能听见他的低语，他已彻底熟睡。

　　此时日光大炽，山坡上被晴空映得芳华无限，春草已悄悄顶破寒雪堆积，开始冒出嫩芽，万物生机终要复苏。

　　阿朔的指尖感受着他脸颊上灼热的温度，心中那迟迟落不下的一子在此刻终于落定。

　　他要韩挚。

　　既然做了决定，前路所有，都已明晰方向，无谓再踌躇。

　　从知道自己的心意那一夜至今，阿朔无时无刻不在思虑，血仇之上，是否容得下他这份情肠？

　　倘若不管不顾凭着自己一厢情愿，将韩挚拖入泥沼，除了满足他自私的欲望，对韩挚而言，真的好吗？

　　可是昨夜种种，看见他含泪的眼，无助而孤寂的背影，阿朔从未有过如此被动无措的时候。

　　他只能在一旁观望，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多说哪怕一句宽慰，不能给他多一分力量。

　　就当是为了满足他的自私好了，阿朔想着，再瞒韩挚一段时间，至少等他处理好刺杀的暗敌，确保无人注意到沅南，不会带来危险，再对韩挚坦白身份。

　　到那时，韩挚或许会生气，但他终究是个心软的人，好好哄他，哄得他不生气了，愿意随自己回郢都，一切重新开始。

　　阿朔不禁苦笑。这种时候了，还只想着利用韩挚的心软，自己还真是过分卑劣阴暗。

　　可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思考，回到郢都，该如何斩断明刀暗箭，该如何保护好韩挚。从前有的手段太激烈，或许已经不适用了……

　　时间真的很紧迫。徐钊按照他的指示，对外传出寻到他的风声后，据翟缨暗报，追杀他的人马已经暗中出京，赶往澄州。

　　绝不能让他们来沅南。澄州是他精心为敌人选定的葬身之地，就在那里了结他们，无人会将目光投向沅南。

　　阿朔凤眸中染上了血色的杀戮，眸光锋利似出鞘的刃。

　　至于许缅仁和郢都那所谓的贵人，阿朔倒真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这些人，都只是作茧自缚的蠢货而已，若是听话尚可留下一用，若不听话，捎带手就杀了，根本不费事。

　　等他们回了郢都，从容调查真相，届时韩挚想怎么惩治这些人，随他心意行事。

　　阿朔漫无边际地遐想着，怀中人轻轻一动，转了转脖颈，像是有些不舒服，阿朔所有思绪瞬间回笼。

　　他轻笑一声，想起上一次韩挚醉酒也是随地就睡，最后还是他送回了房中。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一直为他们留在原地。

　　楚醉青醒来之后，脑子懵了许久，然后隐约记起发生了什么。

　　“不行，这酒还是得少喝。”他揉了揉还有些痛的额角，后悔了。

　　每一个宿醉后后悔的人一定都和他一样，记吃不记打。

　　“咕咕。”

　　楚醉青手一顿，蓦然睁大眼转头看向窗边，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是韩慕来信？！”他兴奋起来了，被子一掀跳下床，捉了鸽子从脚环上取下竹筒，打开信细读起来。

　　韩慕派人四处打听，得知最近在沅水出事的只有靖州都尉桓霄，但此人从前是陛下心腹，官居三品征北将军，在去岁和北戎的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奈何北戎被杀得丢盔弃甲后竟然贼心不死，十分歹毒地派人潜入大盛国境之中，在桓霄领兵乘船回京的途中，布下了重重陷阱杀招，只为一击毙命。桓霄所在的主船被一把大火烧得只剩残骸，他本人则消失在了茫茫沅水中。

　　等等……落水？楚醉青忽然想起，捡到阿朔时，他浑身衣服湿透身上负伤，俨然就是被水流冲上岸的模样。

　　不会真的这么巧吧？他捡到了大杀四方的大功臣？楚醉青的心不受控制开始狂跳。

　　他连忙接着读信，韩慕又道，不过前两日郢都来信，说是桓将军的部下已在澄州附近发觉了他的行踪，眼下正派人加大力度搜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楚醉青一头黑线。搞什么，原来是白担心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要找薛冕啊！所以，等于这次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看着还剩一页的信纸，楚醉青不抱希望继续往下读。

　　韩慕觉得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是做无用功，于是派人回郢都户政司，先查找盛国薛姓大族的聚集地，再从这些地方查起或许会有收获。

　　其实这样也很难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查出什么，没想到，还真有意外之喜。户政司记录，顺化十五年，河间大涝，本地薛姓氏族遭受重创，若非这场大涝，还真的不会留下这一笔记录。

　　现在韩慕已经派人去河间查黄籍，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结果。

　　楚醉青简直对韩慕佩服地五体投地。

　　他扇了扇信纸，隔空赞道：“好家伙，韩慕，不愧是将来要做家主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若是韩慕在他面前，定会翻他一个白眼，高冷表示：为了你这点破事，老子的马腿都快跑断了。

　　楚醉青得了喜讯，心情一片明朗，头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哼着歌出门找饭吃。

　　然后，他震惊地看见阿朔抱着洗干净的衣服踏入了他的院子，见他衣衫不整出门，甚至还无奈地提醒：“又变天了，多穿点。”

　　“那——”楚醉青伸手指了指他怀中，不可置信道：“是我的衣服？”

　　阿朔反问：“这个尺寸，你觉得像我的吗？”

　　等等，有哪里不对。

　　楚醉青定了定神，试探性问道：“难道我睡了一天？你都帮我把衣服洗干净、晾干了？”

　　阿朔颔首，又道：“饿了就去吃饭，在隔壁院子里，还热着。”

　　“哦。”楚醉青懵懵懂懂地跟随指示做事，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直到香软的米饭送入口中，他才后知后觉，阿朔竟然真的从回来之后就忙活了一天，甚至连衣服都帮他洗好了。而他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天。

　　原来由俭入奢是这样一种体验啊……

　　不行，楚醉青，你这也太像只好吃懒做的米虫了。他鄙视自己。

　　但转念一想，收下阿朔做他的随从，真是他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了。他又沾沾自喜地庆幸。

　　某人浑然忘记了，当日是如何心存防备暗示阿朔留下，好以静制动先发制人。更完全没意识到，昨日喝醉酒，他是怎么被挪到自己床上的。

　　这两日，楚醉青已经通知若璞关注城里的消息，阿朔也安排好了引蛇出洞的计划。

　　他二人都已落子，现在唯有等，等敌人的下一步。

　　五日后，若璞传信，城中贴出了招募江湖郎中的告示。

　　这正是当日与许缅仁约定的暗号，若有郢都回信，许缅仁以此通知。

　　接到若璞的消息时，楚醉青眉心一跳，郢都的回信来得比他想象中快了太多。

　　想到夜探太守府时，他口述由许缅仁写下的那封信，楚醉青愈发笃定，郢都的幕后之人果然是冲着沅南来的，确切地说，是冲着他娘亲，已故沅南长公主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