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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想阿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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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缅仁此话一出,阿朔便注意到楚醉青的眼神变了。
虽然黑布蒙面看不见神情,可阿朔见惯了他散漫的、明亮的、欢快的、愤怒的眼神,却唯独没见过此时那种茫然若空的目光。
沅南?为什么是沅南?为什么韩挚听见对方选定沅南,会如此失魂落魄?
阿朔不愿让许缅仁看出端倪,便接过话继续问:“也就是说,你们合谋牟利正好两年了,两年间,你们从沅南盘剥了多少百姓血汗钱?”
许缅仁露出畏缩的神情,迟疑道:“近十万两。”
一两银子可买约三石米,十万两……足够一万户三口之家一年的米钱了。
而许缅仁显然没有说实话。
以沅南之富庶,十万两这个数据只会更保守。
楚醉青一颗心直直下坠,像浸透了水,沉得他喘不过气。
当年世父任沅南郡太守时,百姓安居乐业,民生富庶,如今的沅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阿朔又问:“和你联络之人,可有提及何时会再来沅南?”
许缅仁言辞闪烁,半合的小眼睛里透出算计,他此时反倒看清楚局势了。这两名刺客,是准备充当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来给沅南老百姓撑腰了。
如今一步步逼问,显然是要查出幕后指使者,好替天行道。
呸,他暗想,皇帝老爷自己都没工夫过问,这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愣头青倒是爱逞英雄。
楚醉青看他负隅顽抗,眼中精光闪烁,就猜到这老乌龟又不知打起什么主意了。
许缅仁果然吭哧吭哧道:“你们若想知道,可以,要么就放了我从此以后不许再与我为难,否则就杀了我,我宁死不说。”
楚醉青抛却烦恼,饶有兴致道:“谈条件?也不是不行,这世上只有有价值的人才配谈条件,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只这一个筹码,你还不配跟我谈。”
说罢,他亮出利刃,许缅仁被反射的弧光刺得闭了闭眼,又咽唾沫问道:“你待如何?”
楚醉青便从胸口摸出一枚荷包,随意倒了两三枚药丸出来,一股脑塞进许缅仁嘴里,捏着他鼻孔逼他咽下去。
许缅仁面露惊恐,颤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楚醉青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鄙夷俯视他:“当然是毒药喽,难道是糖吗?我怕你不听话,给你多喂了点,这药每半月必须服一枚解药,否则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
满意地看见许缅仁又开始抖起来,楚醉青才续道:“所以,接下来这两件事,你给我听好照办,但凡疏忽一件,你就活不过半个月了。”
“第一,不准再欺压鱼肉百姓,你强拆的水碓、民田统统恢复回去,强掳的百姓全部放归,矿上采矿不准插手牟利。若有冤死的无辜之人,务必抚恤到位。”
“第二,照我的吩咐给那人写信,我会教你怎么应付他,若有回信,便派人在城中贴招募郎中的告示,我自会来找你。敢玩半点花样,哼,你知道结果。”
许缅仁不甘:“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事!”
楚醉青似是感到荒谬可笑,玩味复述:“好处?”
他蔑然地瞥了许缅仁一眼:“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以你之阴孽,不怕殃及子孙吗?你还敢口口声声提‘好处’,当真是不怕天诛地灭啊。”
这几句话,声音干脆明亮掷地有声,简直振聋发聩。
阿朔的目光从韩挚说话时便没有移开,此刻,他眼神深邃似渊,却只映出了那一道坚韧若竹的身影。
听见殃及子孙,许缅仁僵住了,他下颌颤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二人心狠手辣,此刻提及他的子孙后代便是警告,说不准何时便会报复,他如同被拿住七寸的蛇,失去了还击之力。
待许缅仁照着楚醉青口述的内容一一落笔,将寄往郢都的信件给他过目之后,楚醉青才拍拍阿朔的胳膊,道:“走吧,多说一句都嫌恶心。”
回到青湖山庄时,繁星渐稀,晨昏交汇的天际线隐露微光,从黑夜中破开一道口子,天快亮了。
楚醉青一直没有言语。
回屋后,他沉默地换了衣服洗漱干净,又沉默地坐在书案前,从暗格中抽出一幅卷轴展开摊平。
泛黄的纸张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摩挲过许多次。
可卷轴依然被珍重保藏,足见爱惜。
纸张上,一女子身着粉衣,头戴凤钗,浅笑嫣然凝视着画外之人,她的笑靥温柔甜美,一双桃花眼恬静明亮。
楚醉青凝视着女子,好似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穿越画卷扑面而来,那略带几分宠溺和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唤:“阿稚,你又不乖了。”
他呆呆地看着画像,忽觉脸上一凉,“啪嗒”,纸上便晕开一滴湿痕。
楚醉青吓了一跳,心痛且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拭去晶莹泪水,口中喃喃道歉:“娘,对不起……”
究竟为何道歉,他也不知。
无人应他。
他动作一顿,只觉心口又闷又胀,万千情绪交织着膨胀。
阿朔更衣之后,想到韩挚一路的沉默寡言,便知这是他心情极度不好时的表征。
他不可能没有疑惑。比如,韩挚为何会主动介入沅南贪腐一事?他曾说过,想做一名快意恩仇驰骋江湖的剑客,可今日之举,分明令他自己深陷泥潭不得脱身。比如,他听见对方针对沅南之后,神色便十分古怪。
可是这都是次要。
阿朔心中隐隐的担忧,驱使他走到了竹月小院。
果然,书房还亮着明灯,韩挚还未睡。
阿朔叩了叩门:“郎君,你休息了么?”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片晌后,门被打开了,楚醉青问他:“阿朔,你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阿朔不答,只是垂眸凝视他。
脸色有几分苍白,眼眶晕红,鼻头也红了,还有泪水悬在睫毛上,欲坠未坠,看起来泫然可怜。
往日的潇洒明快荡然无存,此刻,他简直就是只被人欺负了却只能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
阿朔心口一紧,暴虐的情绪瞬间飘过脑中,却很快被他摁下。
现在不是考虑报复或惩罚的时候。
“你想喝酒吗?”他突兀一问,未经思考,话才出口,自己都不禁哑然。
想到韩挚伤口还未痊愈,他又多了几分后悔。
楚醉青还沉浸在情绪中,迟钝不解:“啊?”
见状,阿朔反倒是下定了决心,他果决道:“上山的小径处等我,我去取酒。”
于是,不知是何情况的楚醉青便稀里糊涂地听安排,果然乖乖等在积雪未消的石径边。
阿朔提了酒,还提了一盒点心,远远便见到巍巍青松下,韩挚正低着头出神。
此时旭日渐升,夜幕尚未完全褪去,他的身影在暝暝薄雾间显得朦胧隐约。
若是平日,他一定早早就冲着阿朔雀跃招手,还要叽里咕噜说上一堆话,可今早,他却格外沉默。
阿朔走近,温声道:“走吧。”
楚醉青从思绪中回神,见阿朔正在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忽然感到一阵不好意思。
他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强打精神:“阿朔,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阿朔本想带他四处闲逛散心,闻言便颔首:“好。”
二人便步履缓行,踏着山路石阶,越过枯枝残从,一路静默并肩而行。
这些崎岖的山路阿朔从没走过。他在山庄的这些日子,韩挚并未约束他的行踪,整座青湖山庄任他遨游,可即便如此,青湖山巍峨雄立,几乎不可能短时间走遍。
狭窄难行的山路走到尽头,又躬身穿过一处石洞,眼前豁然开朗。
阿朔呼吸微屏。
是梅花,成片的梅花树开得炽烈秾艳,深红色的花瓣傲霜凌雪绽放,像火焰燃烧在这片山坡上。
楚醉青好像开心了一点,自言自语:“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啊。”
他向其中一株梅树走去,阿朔细看,注意到树下立着一座无字石碑。
一阵风吹过,随风飘摇而下的红色花瓣渐渐就落在了半掩住石碑的白雪之上,琼枝玉树偏偏被花色染就一片凄艳的红。
楚醉青疾步上前,想伸手拂去积雪与花瓣,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又收回了手。
他眉眼弯弯对着石碑说话:“娘,你从前喜欢白雪红梅,我就先不扫雪了,等你赏够了美景,雪快化的时候,儿子再来打扫干净。”
积雪之下,一片寂静。
楚醉青却莞尔笑着,眉眼一片温存,朝阳升起,暖辉渐渐洒落人间,像一层浅金色的薄纱覆在他的肩头,带着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暖意。
这是……韩挚娘亲的坟墓?他娘去世了?
阿朔心一沉,又想到那件被鲜血污染的婚服是先人遗泽,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
楚醉青仔仔细细地捡拾起坟茔四周的落叶枯枝,阿朔便放下食盒酒坛,随他一起捡拾。
“谢谢你。”待清理干净,楚醉青心情好了一点,他冲阿朔认真道谢。
阿朔道:“第二次。”
楚醉青一怔。
“这是郎君第二次向我道谢,颇为不容易。”阿朔貌似严肃说道。
楚醉青失笑:“喂,听起来我很没有礼貌的样子,我是那种人吗?通常情况下,我都把谢谢藏在心里,只不过你听不见罢了。”
阿朔挑眉:“哦?如此说来,反倒是我的问题了。”
楚醉青理直气壮叉腰:“就是你的问题。哪有人记着别人道谢几次的。”
二人相视,楚醉青率先绷不住笑了,欢欣的笑声回荡在梅林间,阿朔注视着他,眼底眉梢也尽是温存笑意。
心情明朗些,楚醉青的话便多了:“走,去喝酒,我还从没试过晒着太阳喝酒呢。”
二人就在梅树下挑了块地方席地而坐,一口辛辣甘冽的酒液滑过咽喉,灼热感蔓延而下,楚醉青满腹的不痛快好似被酒精统统烧干净了。
说了几句闲篇后,楚醉青陷入一段沉寂,忽然唤他。
“阿朔。”
“嗯?”
他又停顿了很久,才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揪着沅南的事不放,大包大揽非要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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