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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桩婚事的 ...


  •   石兰天未亮便起了身。

      院中竹架上晾着的衣装早已干透,还因为昨夜的露水反而有些潮软,她伸手抚过布料,折叠整齐,眼底却渐渐凝起几分沉定。

      昨夜那桩接头的异样困扰了她整夜,以至于自己回到家,甚至忘记要将衣服收进室内。

      要不是石长念尚在酣睡,她不愿惊扰,石兰真想将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些能证明自己和石长念亲缘关系的文书、族谱什么的。

      院门外忽传来轻叩之声,不疾不徐,石兰听出这是沈砚之惯常的敲门节奏,于是眸光微柔,快步走去开门。

      沈砚之立在晨雾中,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清隽,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石兰开门,温声笑道:“念及阿念今日要温书,做了些莲蓉糕,配着清粥正合口。”

      他目光扫过石兰挽着袖子干活露出的两截胳膊,以及她腕间那道浅淡刀疤上,立刻移开目光,又察觉她眼底的倦意,道,“昨日听闻你要去临州做活计,那儿路途远,需得保重,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

      石兰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昨日小妹的调侃,心头微乱,不敢与他对视。

      她默默地把袖口拨下,语气平淡道:“习惯罢了。”

      她侧身让他进门,“先生进来坐会儿?”

      可沈砚之走入院中,见石长念还未起身,便将食盒置于竹桌,极懂分寸不愿多留:“我还是走了。”

      闻言的石兰默默停下了要去抓茶杯的手,也不挽留,等到送沈砚之出门时,耳尖悄悄泛了的淡粉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

      只听沈砚之说:“阿念这边我会多照拂,你只管放心。在外若遇难处,也可托人传信与我。” 他知石兰性子硬,从不愿受人接济,故而话点到即止,不多赘述。

      石兰颔首应下,待到人离开,她目送沈砚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模样,可真像哪些个诗人笔下寂寞空虚冷的女子。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举头望君君未归,门前杨柳空依依”……

      她长舒一口气,无奈摇头。

      沈砚之是君子,他的温润与善心是她这十年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光,只是这份心思,她从不敢宣之于口,一来怕唐突了君子,二来怕自己做的见不得光的勾当,污了他的清名。

      待石长念醒来,石兰陪她用过早膳,又反复叮嘱了数句后才离开。

      此次前往卫府所在的临州城,需乘船再转马车,她刻意选了寻常商旅的路线,一路低调行事,次日午后,便抵达了临州城门外。

      按约定,她需在卫府后门相候,待下人接应。可行至卫府,石兰便觉气氛不对,往日里这些权贵府邸不说热闹,好歹也有下人守着,规规矩矩,今日竟连个看守的小厮都无。

      她压下心头疑虑,绕道后门,按约定的暗号轻叩了三下,门内半晌才有动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丫鬟探出头来,见了石兰的模样,竟陡然睁大眼睛,失声尖叫:“鬼啊!”

      那声尖叫刺破了巷中的寂静,石兰眉头紧蹙,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她昨夜在客栈中已按雇主给的卫小姐画像易容,略改了眉形,将眉峰压得柔和些,又涂了些白粉遮去脸上的晒痕。莫非是粉涂得太厚,面色白得诡异,才让这丫鬟误以为大白天见鬼?

      石兰刚要回一句抱歉安抚这丫鬟,门内又突然冲出来两个婆子,一人一只手将她拉进门内,反手闩了后门,那小丫鬟还在瑟瑟发抖,被婆子厉声呵斥:“嚎什么!不过是府中请来的人,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婆子拉着石兰往府内走,脚步匆匆,一路行来,石兰发现府中下人们皆行色匆匆,低头疾走,连招呼都不敢打,偶有抬眼看向石兰的,眼神中也满是惊惧与闪躲。

      石兰更觉疑惑,虽然卫家人明白替嫁内情,可好歹在下人们看来卫府嫁女该是件喜庆事,可为何这偌大的卫府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压抑。

      “嬷嬷,为何府中这般安静?” 石兰忍不住开口询问,婆子却猛地回头,沉脸道:“姑娘只管按吩咐行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瞧,仔细惹祸上身!”说罢,便将她推入一间偏僻的闺房,反手锁了门。

      “姑娘在我们小姐这住一晚,会有人来见姑娘的。”婆子留着这么一句便离开了,听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在这儿等着被人牙子买走呢。

      石兰走到镜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打量镜中人,果见面色白得有些失真,眉形改得不错,却少了几分卫小姐画像中的温婉,反倒透着几分僵硬。

      她暗忖定是昨夜赶路疲惫,手法失了准头,便从行囊中翻出易容膏。

      这易容膏是药铺老板十年间摸索出来的秘方,以珍珠粉、茯苓膏调和,质地细腻,自然服帖,远胜寻常水粉。

      她细细拭去脸上厚重的白粉,重新薄涂一层,又用眉黛将眉峰揉得柔和,将眼角略描得圆润些。不多会儿,镜中的女子的眉眼已与卫小姐的画像有八九分相似了。

      等精进完手法,石兰才松了口气,靠在椅上打量这间闺房。

      房内陈设简单,虽摆着些胭脂水粉、绸缎布匹,却蒙着一层薄尘,绝无半分权贵家小姐的精致。这哪里是待嫁闺秀的住处,倒像是府中闲置的偏房。

      她心中疑窦更甚,这卫府处处透着诡异,偏偏她现在见不到当事人,因为一般找替嫁人家的女儿,多是在大婚前几日便送出府外,以免被夫家或是旁人看出端倪。

      石兰很难不将怀疑的箭头对准到“卫府出了大事”上去。

      接下来的两日,如她预料的一般,竟无一人前来见她,似将她这个 “准新娘” 忘在了脑后。她不知道卫小姐的性情喜好,也不知杜府的规矩礼数,甚至连每日的膳食,都是由小丫鬟从门缝中递进来。

      终于到了出嫁之日,天刚蒙蒙亮,便有两个婆子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大红嫁衣,一言不发地催石兰换上。

      嫁衣料子倒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百子千孙图,看针脚也不像是赶制出来的,石兰轻车熟路地一件件翻看着,却在指尖无意间擦过衣领内侧时,触到一块偏硬的质地。

      她心头一紧,将衣领翻起,借着晨光细看,只见衣领内侧沾着一抹淡褐色的污渍,若她未猜错的话,那是已干的血迹!

      “这嫁衣,为何会有血渍?” 石兰攥着嫁衣,冷声质问那两个婆子。

      婆子脸色骤变,一把抢过嫁衣,厉声呵斥:“姑娘莫要胡言!这是小姐的嫁衣,何等金贵,怎会有血渍?不过是些胭脂渍罢了!休要多事,赶紧换装,别误了吉时!”

      “卫小姐与家中人关系,想必不甚和睦吧?” 石兰不依不饶。

      可那两个人根本不接话,只是硬逼着她换上嫁衣,又匆匆为她梳了发髻,盖上红盖头,动作粗鲁,全无半分伺候新娘的恭敬。

      石兰被盖着红盖头,视线受阻,只能凭着听觉与触觉感知周遭,她能听到府外传来的锣鼓声,却听不到半分女子出嫁时的啼哭,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般下去,莫不是等不到她入杜府,就该被拆穿了?

      不多时,便有人来扶她出门,扶着她的婆子力气极大,似是在押着她前行,而非搀扶。

      行至府门台阶处,石兰眼角余光瞥见府前立着一道朱色身影,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冷冽,料定这便是新郎杜衡。

      她心头一动,计上心来,借着脚下红毡的颠簸,故意脚下一崴,身体直直向那道身影倒去。

      她早算准了,这般场合,他纵是冷心冷情,也绝不会任由“新娘”当众摔在地上,让自己也跟着丢份。

      果然,手腕一紧,一股微凉的力道将她稳稳扶住,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而石兰则借着被搀扶的姿态,身体微侧,指尖看似慌乱地拂过他的腰间,将一枚的小巧香囊悄无声息地塞在了他腰封里。

      那香囊里是她特制的药粉,平日只散淡香,无甚异样,可一旦沾了酒气,药效便数倍发作,令人注意力涣散。她替嫁多年,从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这是为今夜脱身留的后手。

      可近日,她往他腰间放东西时,不经意触碰到什么,却是怔了神。

      “还行?”杜大人的声音冷冽低沉,没带半分情绪,扶着她手腕的手却下意识攥紧了一瞬,指尖触到她腕间细瘦的肌肤,以及那道浅浅的疤痕,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见面前埋在红盖头下的脑袋点了点,他随即松开了手,语气淡漠,“走吧。”

      等石兰被推上花轿,轿身晃了晃,便被抬了起来。

      刚行出数步,石兰便察觉不对,寻常抬轿的轿夫,步伐轻快,哪似今日这般,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身上的气息粗重。不像轿夫,倒像是些练家子武夫。

      她心头一沉,悄悄掀起红盖头的一角,又用指尖挑开轿帘的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这一望,更是让她脊背发凉。

      花轿两侧,竟跟着数名黑衣劲装的男子,皆腰佩长刀,目光冷冽,步伐整齐地跟在花轿两侧,哪里是迎亲的队伍,分明是押送犯人的阵仗!

      石兰忙放下轿帘,心头翻江倒海,这杜府究竟是何等人家?比卫府还要骇人数倍!

      她正思忖着自己这算不算才离虎窟,又入龙潭,花轿行至临州城正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迎亲的锣鼓声戛然而止,轿身也停了下来。

      石兰听到外面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似是在向何人禀报,不多时,那个冷冽低沉的男声响起,“走。”

      只一字,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冰。

      石兰却疑惑,他这是要让谁走?

      不多时便有了答案。那姓楚的扔下寥寥数语后,石兰便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离去,迎亲的队伍竟转瞬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轿夫与丫鬟守在花轿旁。

      周遭瞬间变得安静,唯有街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这杜大人怎的走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杜大人是京城刑部来的,手上有不少案子呢,估计是急着去查案呢。”

      “那这新娘怎么办?花轿停在路中间,多尴尬啊。”

      “听说这卫小姐能嫁入杜府,是卫府求来的,如今杜大人走了,可见杜大人对卫家是一点瞧不上,也不知卫家会不会因为感到折辱,就此退婚呢。”

      百姓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轿中,石兰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她现在真是盼着那姓楚的能把这门亲给退了!

      杜大人是杜衡?
      这桩婚事的新郎竟是杜衡?

      她替嫁十年,从未过问雇主的婚配对象,只知按约定行事,今日竟才知,这新郎竟是位不好糊弄的,还专管刑狱断案。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方才她在那男子身上动手脚,无意间见到他腰间束腰所用的墨玉带钩,与她幼时记忆中赠予他人的那枚,竟像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一个大胆而荒诞的念头,从她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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