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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告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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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带钩,似乎真是她幼时送出去的那个。
这个论断如惊雷般砸在她心头。
那年她尚且在父母身边,还是个娇憨的小丫头,在京城街头撞见一个被顽童围堵、扔满泥巴的小男孩,他穿着破旧的衣衫,却梗着脖子不肯哭,像只被惹急眼的小狼崽。
她瞧着不忍,上前赶跑了顽童,又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带钩解下来,塞到他手里哄他:“呐,这个给你,好看的,我爸是朝廷的侍郎,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那小男孩当时脏污的小脸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紧紧攥住了那枚带钩。
她那时只当是做了件好事,转头便忘了,怎会想到,今日再见面,当年的小孩竟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杜大人。
狗还是那个狗,不过是从狗崽变成了狗官。
瞧着此人,从前还是泥潭里打滚的可怜虫,现如今倒是洗去了一身秽物,锦缎华服加身,变得衣冠楚楚,至于面容俊朗与否……尚且难论。
可这心,到底是愈发脏了。竟将新娘子就这么扔在街头,半点情面与礼数都不顾,当真凉薄到了极致!呸,狗男人。
马背上,杜衡的赤色锦袍下摆扫过马腹,带起一缕清风,也不知是不是那缕清风带起的柳絮作祟,他忽觉鼻尖微痒,竟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身侧贴身侍卫玄翎闻声侧目,却见自家大人面色依旧冷沉,只抬手轻拭了下鼻尖,眸光更寒,忙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杜衡心中暗忖,许是晨间沾了露气,并未将这无端的喷嚏放在心上,抬手挥鞭,马蹄踏碎路上的积水,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城西多冷巷,今早已被刑部差役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皆是手持水火棍的兵丁,周遭百姓被拦在巷口不让靠近,连交头接耳却不敢高声。只因那刑部的黑旗竖在巷口,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慑人的寒意。
临州知府周文远早已领着府衙一众官员候在巷口,见杜衡的马队驶来,忙不迭率众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语气更是恭谨:“杜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将现场护住,分毫未动,就等大人前来勘验。”
周文远年过五旬,在临州任上五年,素来谨小慎微。
早听闻,京城来的刑部杜衡,威名在外,年方二十六便身居刑部侍郎之位,断案如神,手段狠厉,京中百官皆称其为“冷面阎罗”,凡经他手的案子,从无冤假,亦无漏网,上至世家勋贵,下至贩夫走卒,但凡触法,他皆一视同仁,铁面无私。
本以为他今大喜之日,总不至于抛了美娇娘跑来这儿,周文远便也只是打算照规矩叫人递个消息作罢,却不想就连今日他也要亲临,周文远只得撇了暖手炉从温暖的家中匆匆赶来,害得他鞋袜都来不及好好穿。
杜衡翻身下马,周文远连忙上前扶住,他抬手推开,步履沉稳地踏入巷中,衣袍在狭窄的冷巷中划过犹如锋利的刀刃,带起的风让周遭的差役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何人发现的死者?”他目光扫过巷中,最后落在巷尾那具被草席覆盖的尸体上。
“回大人,是今早扫街的老丈在巷尾的老槐树下发现的,彼时尸身上还盖着半块破旧的毡布,老丈起初以为是乞丐,走近才发现已是尸身,便立刻报了官。”周文远快步跟上,躬身回话。
一行人至事发地,玄翎上前掀开草席,一具女子的尸身赫然显露。
一旁,年约二十的年轻仵作正蹲在尸身旁,见杜衡来,忙起身行礼,神色紧张,手都微微发颤。
这仵作是临州府衙新补的,名唤林墨寒,虽习得一身勘验本事,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更遑论面对杜衡这等威名赫赫的刑部大员,此刻心下慌慌,连头都不敢抬。
“验得如何?”杜衡的目光落在尸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似要将尸身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入眼底。
仵作正色回道:“回大人,死者年约十八九,口鼻无异物,脖颈处有浅淡勒痕,肌肤青紫,应是被人用软物勒毙,死亡时间约莫在七日前,身上无明显打斗痕迹,似是毫无防备之下遭人毒手。”
他说着,声音愈发低微,顿了顿,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继续道:“还有……还有一点,下官查验时发现,这死者身份或许有些特殊,只是下官不知该说还是……”
杜衡冷眼待之,只回了四个字:“人命关天。”
能有什么事比天还大的?
仵作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也大胆说了:“大人,死者的右手小指,多了一节指节,这世上残缺之人常有,可像这样的人可不多。这特征过于明显,若下官未曾记错,卫府的卫小姐便是其中之一……”
“吃你家的大米去!”周文远脸色骤变,一掌拍他脑袋上,“我看这小子是没吃饭饿花眼了,睁着眼睛都能说瞎话。”
他接着对着杜衡躬身请罪,“大人恕罪,这小子初出茅庐,口无遮拦,卫小姐今日一早便已嫁与大人,此刻正随迎亲队伍前往杜府别院,怎会出现在此处?定是他勘验有误!”
周文远心中惊悸,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杜大人刚接了亲,新娘就成了尸首?这不仅是惊世骇俗,更是打了杜衡的脸面。
他万万不敢让这话继续说下去,忙瞪着林墨寒,怒喝道:“还不快给大人赔罪,仔细你的皮!”
林墨寒被喝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却还是冷静着从死者怀中取出物件,递到杜衡面前,:“大人,这挂饰残片是在死者掌心发现的,似是死前拼命攥下的,可本该和挂饰在一块儿的玉佩却不知所踪。这挂饰由金丝编织,质地精良,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杜衡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边缘处有明显的被扯断的痕迹。
他指尖抚过那断裂的边缘,眸色沉如寒潭,“确实像卫家才有的东西。”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死寂。
周文远脸上的血色尽褪,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府衙的一众官员也皆面露惊愕,面面相觑。
其实不必看了。这特征太过独特,临州城内,右手小指多一节指节的年轻女子,唯有卫府大小姐卫清鸢一人,这是临州城中皆知的事。卫清鸢少时还因此被国子监的其他学生笑过一两回,卫府却也从未刻意遮掩,故而众人皆知。
七日前,正是卫府准备嫁女的时候,卫清鸢若在此刻遭人毒手,那今日嫁与他的,又是何人?
一个念头陡然在脑海中升起,杜衡猛地想起今日在卫府门前,那名“卫小姐”脚下一崴,倒在他怀中时的模样。彼时她埋在红盖头下,他只扶了她的手腕,却觉她的动作虽故作柔弱,身形却甚是轻盈,彼时只当是闺阁女子的寻常姿态,此刻想来,那姿态间竟透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矫健!
再者,今日在卫府门前,他扶她手腕时,便觉那肌肤并非寻常女子的柔软,指腹间有薄薄的突起,若他凭经验判断没错,那更像是刀剑划伤留下的。
更重要的是,她倒在他怀中时,似有一只手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腰间,当时迎亲嘈杂,他并未在意,只道是慌乱中的无意之举。
杜衡抬手,探入自己的腰封之中,指尖触到一枚小巧柔软的物件,勾出来一看,竟是一枚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香囊做工精巧,囊中似盛着粉末,散发出一缕极淡的异香,清浅却绵长,绝非寻常女儿家佩戴的香包气味。
玄翎见了拿东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卫小姐嫁与大人,还敢暗中作祟!属下这就带人去将那冒牌货抓来,严加审问!”
说罢,便要转身下令,却被杜衡抬手拦住。
杜衡捏着那枚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异香入鼻,却无半分不适,他脑中飞速思索。
此人若真是凶手,或是与卫清鸢之死有关,为何要嫁与他而非逃之夭夭,她此举如入虎口,究竟是何用意?她又为何要将尸身留在城西冷巷这等显眼之地?扫街老丈每日天不亮便会经过此处,尸身必然会被发现,这岂不是自曝其短?
杜衡断案多年,见过无数凶徒作案,若非迫不得已,必会将尸身藏于隐蔽之地,以求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扰乱判案。而这起案子,尸身被弃于显眼处,象征身份的饰物草率遗漏,甚至连死者独有的指节残缺这一特征都未被掩盖,处处透着刻意,反倒不似寻常凶案的布局。
观那冒牌货,从卫府门前的故作柔弱,到暗中塞香囊的隐秘,行事处处透着心机严谨,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会犯下多处低级错误?一个人,绝不可能同时兼具这般严谨与这般粗心,其中必有蹊跷。
层层迷雾,缠绕在一起,显然并非简单的杀人冒充,背后定有更深的隐情。
若是此刻贸然将那冒牌货拿下,打草惊蛇,得不偿失。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将大婚流程继续下去,看看她究竟有何图谋,也看看这背后藏着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杜衡捏着香囊的手指微微用力,眸色冷沉,面上却无半分波澜,抬眼看向翎英:“你回去……”
玄凌得了令就要疾步离开,却听得他家大人朗声说道:“告诉他们,大婚流程照常进行。”
此言一出,不仅他愣住,周文远一众官员更是满脸惊愕,皆是不解地看向杜衡。
那冒牌货现就在迎亲队伍中,大人为何不将其拿下,审个明白,反倒要继续大婚?
杜衡将香囊重新塞回腰封,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周文远脸上:“周知府,卫清鸢的尸身即刻移至验尸房,交由仵作。今日之事,严加保密,若有半分消息泄露,唯你是问。”
被忽略的玄翎急得满头大汗道:“大人,那您回……”
“回去拜堂。”杜衡扔下一句便背对众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