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她给的真的 ...
-
江南开春时节,烟雨如丝,缠缠绵绵裹着整座小镇。
镇东头的某座逼仄小院,墙根的青苔吸足了水汽,晕开大片深绿,可走近才发现,这户小院子里的人家将上下打点得格外整洁,半分杂乱都无。
竹篱笆爬着细碎蔷薇,半开的花隙里,漏出院内女子的身影。
石兰坐在竹桌旁,指尖捏着一枚细针,正给身侧伏案读书的小妹缝补袖口,粗布衣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衬得她腕间那道深色的刀疤、以及因常年做粗活留下的指尖薄茧愈发扎眼。
石兰在认真做事时总是习惯性抿唇,松开了,唇色又变回自然娇嫩的淡粉,可偏生她眉眼间全无闺阁女子的柔媚,反倒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凌厉与沉静。
难说她仅是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寻常女子。
小院斜对面,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碎语闲言。
“张婶,那院里的姑娘,便是你说的石兰?生得可真是标致,这般模样,便是京里的贵女也未必及得上!”
说话的人是新搬来小镇的李娘子,此刻她正端着洗衣盆,凑到隔壁张婶身边,眼神直往石兰院里瞟,满是好奇。
张婶手上的活计顿了顿,刚要开口找个借口打发她,一道声音插进来。
是最爱闲扯的张婶她婆婆,她应道:“可不是她嘛,十年前从京城来的,那时她才十六岁,带着个五岁的妹妹,可怜得很。要说模样,咱们整个镇上就没第二个能比得过她,从前她爹做官的时候,咱们镇上的薛举人还和人家定过亲呢。”
李娘子眼睛一亮,追问不休:“京城做官的?岂不是大户人家!那怎么没成?这般好的姻缘,可不能错过了。”
张婶她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有几分讳莫如深:“哪成啊,她爹娘当年意外没了,家道中落,薛家嫌她穷还带个拖油瓶,主动退了婚。不过倒也不亏,她自己好歹从薛家挣了一套房子回来,说是薛家顾念旧情给她的补偿,其实我看啊,是她讹来的。”
两人的谈话,渐渐引来了几个洗衣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补充着。
“可不是嘛,换做别的姑娘被失约,早哭天抢地或是寻死觅活了,可她倒好,半点没示弱,当着薛举人的面撕了婚书,还说‘你嫌我家贫,我也不攀附,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倒是硬气!”
那人啧啧唏嘘,“我还记得,她刚搬来的时候,日子过得苦极了,寒冬腊月里,还穿着单衣去河边洗衣,冻得满手冻疮,也从不求人,赚了钱,先给小妹买吃的、买笔墨,自己半文钱都舍不得花。”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巷口卖豆腐的王大爷也凑了过来,“说起来也奇怪,这几年她的日子渐渐好了些,可只除了缝补浆洗,也没见她做什么好营生,竟能请得起教书先生,还能时不时买些贵重的酬谢给先生,莫非是这教书先生与她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多了几分冒犯的揣测,但没人敢当面去问石兰。
谁人不知这个女子性子冷硬,护妹如命,寻常人非但近不得身,连说也说不得她妹妹。
“行了!”张婶听不下去了,“一个姑娘家,从不求别人接济,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下来,只是这沉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尖酸的声音打破了。
巷尾的刘婆子双手叉腰,撇着嘴说道:“接济不接济的那还能让你知道了?”
“我看就是来路不正!一个姑娘家,没亲没故,又没正经营生,怎么就能凭空赚到钱?说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供得起小妹读书?”
张婶当即反驳:“刘婆子,你可别胡说八道!当心人石兰拿石头把你脑袋砸个大窟窿!”
刘婆子不服气,正要再争。
却听得“吱呀”一声,石兰推开了小院木门缓步走了出来,手里还真拿了几块形似石头的物件。
方才还喧闹的巷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默契地闭了嘴。
直至她与众人擦身而过,刘婆子这才看清楚,她手里的哪是石头,不过是几两碎银子罢了!
石兰视若无睹地离开,只对张婶微微点头示意招呼,巷子里余下的众人她只当是空气。
她独自一人走进药铺取药,等待着药铺掌柜将药包递到她手上,指尖微微发沉向下一坠时,她才回过神来。
其实巷子里的议论声,她在自己家里听得一清二楚。
毕竟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像是在菜市一般争执不休,她要是未曾听到,那她可真是一颗聋了的大白菜,任人称斤两了!
好在这些流言蜚语早已伤不到她分毫。
十六岁那年家破人亡,留下她和体弱多病的小妹,一夜之间,她从娇贵千金沦为了人人可欺的孤女。
可也正是那年,燕朝开国以来首位女状元苏绾拜阁入相,打破了千百年桎梏,开拓了女子科举的先例。
从那之后,石兰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女子觉醒,她们不愿再被婚姻束缚,更不愿被迫嫁与那些非良人,甘愿为自己而活。
也就是在这样的风气下,她寻得了一条极险的生路——替嫁。
没错,但凡爱女心切、视女儿为掌上明珠的人家,宁肯让女儿余生青灯古佛为伴,也大多不愿看着女儿跳入火坑,被不幸的婚姻埋葬一生。
可活在乡土社会,约束甚多,哪是撕一张婚约这么简单的事。
他们惧怕悔婚坏了名声,便会寻到她这里。
她易容装扮一番,替他们女儿出嫁,待到新婚之夜,她再假死脱身,既可让男方不再纠缠,也让新娘得以远走高飞,寻得自在人间。
这十年,她凭着敏捷的好身手和精湛的易容术,在顾客中收获了一份不错的口碑,甚至还有回头客,姐姐不愿嫁,妹妹因艳羡也不愿嫁的。
靠着这份营生,她替无数女子挣脱了枷锁,也撑起了她和小妹的日子。
石兰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恶事。相反,她觉得自己是在救人,也是在自救。为了小妹,她甘愿藏起自己的锋芒,做这份见不得光的营生,哪怕背负污名、屡涉凶险,她也从未退缩过半分。
她早已看开,流言蜚语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能让小妹平安长大、顺利入闱,摆脱这乡下小镇的束缚,她所受的一切委屈和非议便都是值得的。
从药铺回了小院,才将药包放在桌上,石长念抬头,把笔一扔,不满道:“我受不了了阿姐!”
“这是怎么了?”石兰皱眉擦了擦手,眯了眯眼朝桌上的纸看去,“又是哪篇策论让你头疼了?我看看……”
“你走之后他们又开始议论你了,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小声?”石长念忿忿打断道。
石兰则丝毫不意外,她揉了揉胞妹的头,眼底的凌厉瞬间化为温柔,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将药材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熬。
等待煎药的间隙,她从桌下的竹筐里拿出一件女子的衣物,只见这外衣布料色泽暗沉、花纹繁俗,并不是她们姊妹俩的年纪能穿的。
石长念咬着笔头瞄了一眼:“阿姐,这是张婶要你帮忙缝补的吧。”
“嗯。”石兰简单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不再多言。
她平日里早已习惯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多一样不是什么大的负担。
况且她与邻里多年相处下来,心中格外清楚谁是对她好的人。
比如张婶,人虽泼辣,也没有什么文化,却因有这样的人在替她说话、护着她,这个混沌守序的小地方才没有人会真正为难她。
待人以礼、知恩图报,她总是记着那些于自己有过哪怕滴水恩情的人,这便是她的处世之道。
药香弥漫在小院里,石兰坐在竹桌旁,看着小妹乖乖喝药的模样,眼底满是期许,也暗暗下了决心。
再过几日,小妹便要入闱,这十年的辛苦,终于要见分晓了。
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替嫁,做完这一单,她便金盆洗手,再也不碰这份见不得光的营生,专心等着小妹金榜题名,姊妹俩奔赴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轻声温柔叮嘱:“阿念,再过几日,姐姐要出门一趟,这次要久一些,大约五六日便回来。你在家要好好温书,不许贪玩,不许与人起争执,听到什么不搭理便是。”
石长念连连应声,又忽地想起什么,无辜地歪头笑道:“那沈先生来也不许搭理吗?”
“……”石兰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几分,却没真的动气。
她轻斥道,“莫要瞎猜。沈先生照拂你读书,我心存感激是尽本分。你日后再听信外人胡说,我便叫先生罚你抄十遍《过秦论》。”
此话一出,杀得石长念整个儿蔫掉,只得乖巧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也会照顾好自己。”
石兰:“遇事就与张婶商量,求她帮你,知道吗?”
石长念拉着石兰的手说道:“那姐姐也要答应我,早些归家。我还等你送我去科考场呢,我可不想到了贡院外只有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看着小妹天真无邪的模样,石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
暮色四合,烟雨渐停之际,石兰换上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髻,面上覆一层素纱,只露一双清寒锐利的眼。
她身轻如燕,悄无声息踏出小院,径往镇西那处极少人知的僻静暗巷行去。
这地方是她与雇主约定的接头之地。
可今日,甫一踏入巷口,她好看的眉峰便微不可查地一蹙。
长巷暗影里立着一道陌生身影。
来人并非前番传信的老仆,也并非是信中自称是卫家的小姐,竟是一位身着锦缎衣裙、面容姣好的妇人。
妇人双手不停地揉搓着,不知是御寒还是紧张。
石兰猜测她在卫府地位不低。
卫府所在的临州距此地虽不至于千山万水,可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到的,何至于让主人家亲自来,徒添不必要的猜疑。
来人换了生面孔,神色又如此慌乱,石兰思即此脚步微顿,心底已生戒备。
妇人见她现身,如逢救星,快步上前,也不循旧例对暗号、验身份,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素面锦盒,塞到石兰手中:“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石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中形状时,微微一顿,随即立刻瞄了一眼。
金光灿灿。
竟是金条!
她至多见过婴儿拳头大小的银锭子,哪见过这么多的黄金?!
石兰指尖微凉,却未应声,只静静望着她,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还有?!
妇人似被她看得愈发不安,又忙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连带盒子一并塞来,语无伦次道:“这,这是小女贴身之物,姑娘佩戴在身,可免旁人疑心。千万!千万按约定行事,不可出半分差错,万万不可!”
石兰心底疑云骤生。
她替人脱身多年,经手之事不下数十,雇主或忧或惧,皆有章法,从无这般举止失常、前言不搭后语者。
她本欲开口追问,转念一想,此行已是最后一回,多生事端反为不美,况且……
她给的真的太多了!
于是便将疑虑强压下,只淡淡颔首:“夫人放心,新婚之夜我自会服下假死之药,待众人散去,便脱身离开,绝不会露出破绽。”
妇人如蒙大赦,胡乱叮嘱数句后转身匆匆没入暮色之中,步履仓皇,竟连回头一望都不敢。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石兰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掠至巷尾更隐蔽处。
她先打开那只装着信物的锦囊,其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石兰指尖将那块玉拈起,接着穿雾而过的月光,她细细打量,然而一瞬之间惊觉:
这块玉的纹路形制并不常见,可竟与她自己身上日夜佩戴的那枚一般无二!
她垂眸望着掌心玉佩,心底二度翻起惊涛骇浪。
莫非是当年逃难时,抱错了妹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