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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剥离温情的白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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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那半截几乎没了知觉的残躯,膝盖在粗糙的断崖碎石上拖拽出一道黏腻的血痕,一寸、两寸,一点点向着凌安世挪去。
他胸口那个可怖的血洞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夹杂着冰渣的死气,皮肉外翻的边缘已经呈现出一种败坏的灰败色泽。
那些不断增生的黑色骨刺就像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贪婪地啃噬着他最后一丝体温。
我的左手不可抑制地战栗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掌心中那枚白羽实在太烫了,那是一种纯粹到极其暴烈、仿佛要烧穿灵魂的生命本源。
指腹破裂的边缘与羽管相贴,血液甚至来不及流出便被生生蒸干。
我没有丝毫停顿,在挨近他身侧的瞬间,五指骤然收紧,带着一种近乎泄愤般的狠戾,将那团刺目的光芒直直按入他那正在崩溃、不断往外渗出黑泥的心口。
“嗤——”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利刃投入滚烫沸油般极其尖锐的灼烧声。
白羽接触到那黑色骨刺的刹那,一股浩瀚的白芒以两人交叠的位置为圆心,如惊涛骇浪般轰然席卷了整条崩塌的秘道。
那光芒不带有任何温度,却拥有着极其恐怖的剥离感。
空气中弥漫着的浓烈铁锈味、令人反胃的焦臭、甚至于悬崖下方万千枯骨堆叠出的千年霉味,在这一瞬被极其霸道地全部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高压电流穿过空气后的干瘪臭氧味。
在这极致的白芒中,我的视线被强行剥夺。
眼球深处传来针扎般的锐痛,视神经仿佛在瞬间被彻底烧断,世界轰然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白翳。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却在滑过脸颊的瞬间被周围扭曲的磁场扯碎。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官剥夺,非但没能让我立刻集中精力运转真元,反而在我的颅腔深处引发了一场更为可怖的连锁崩塌。
脑海中,“扮演系统”那冰冷的警报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砸在我的鼓膜上:【警告——正在强行中和王阶深渊污染……磁场负荷已超宿主精神阈值极限。】
【警告——启动紧急避险程序。开始抽取情感记忆碎片冲抵负荷。】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胸腔里的器官出现了问题,而是某种根植于灵魂深处、比骨血更沉重的东西,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连根拔起。
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极其诡异的空虚感。
十七岁那年。南城老街。夏夜。
破碎的画面像接触不良的老旧放映机,在我的脑海中飞速闪烁。
空气里有廉价蚊香的刺鼻气味,有远处的蝉鸣,有树影下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而在那些微弱的荧光中,有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手,轻轻替我拂去肩头落叶。
那个人的侧脸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那种连着血脉跳动的心安感,曾是我无数次在深渊死境中支撑着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锚点。
可是现在,那些萤火虫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那只手的温度在飞速流逝。
画面边缘开始燃烧起猩红色的灰烬,火线一路向上蔓延,将那年夏夜的风声、将那个人的眼眸、将我心底那块最柔软的皮肉,烧成簌簌落下的齑粉。
我张了张嘴,试图在虚无中喊出一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音节。
可是声带却像是被死死冻住了。
空白。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大雪茫茫的空白。
【记忆碎片抽取完毕。
负荷已中和。】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机械冷漠。
我依旧跪在地上,左手还抵在凌安世的心口。
眼底依旧是致盲的白翳。
在触觉的反馈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手掌下那具残躯正在发生极其剧烈的重组。
断裂的肋骨在强光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错位的骨茬被某种强悍的生机生生掰回原位,被腐蚀的血肉像是重新注入了滚烫的岩浆,在我的掌心下有规律地搏动起来。
那是一颗重新复苏的心跳。强健,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渊皇威压。
可我的手指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并不是因为力竭。
而是随着那段记忆的彻底灰飞烟灭,一种极其陌生、冰冷的疏离感,像毒蛇般顺着我的脊椎攀爬而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跪在这里,不知道手底下这具极具压迫感的身躯究竟与我有过怎样的羁绊。
我的手指一点点向后瑟缩,原本死死扣住他衣襟的指节开始松脱。
而在我手指退缩的同一微秒,我的手腕被另一只手猛地死死反握住。
那是一只刚刚重组完毕、皮肤上还带着暗金纹路的手。
对方的握力极大,大到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在目不能视的黑暗里,我听到了凌安世那因为长时间剧痛而沙哑到极致的喘息。
那喘息声在此刻骤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那握着我手腕的指骨开始微微发抖。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我掌心里那如同坚冰般迅速冷却的温度,感觉到了那种属于“陌生人”的本能防备。
我听见他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细微摩擦声,原本因为伤痛而隐忍的下颌骨线条,此刻在极度的压抑下僵硬得犹如风化的顽石。
“青雉……”他哑着嗓子叫了两个字。
声音极低,仿佛是从肺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不可置信与绝望。
没有等他再说出下一个字,崖底猛地传来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震荡。
那是影七的垂死挣扎。
困在崩塌秘道深处的影匠,在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绝无生还可能的瞬间,引爆了所有与他本体链接的冥镜碎片。
极度混乱的磁场在狭窄的崖壁间疯狂激荡,头顶上方传来成百上千吨岩石龟裂、坠落的轰鸣声。
失去视觉的我,在一片混乱的杂音中,只觉得头顶的空气被极其恐怖的重量骤然压垮。
无数带着死亡死息的巨石如暴雨般当头砸下。
思考的逻辑已经被抹除。只剩下骨血深处的本能。
不需要视觉,不需要记忆。
识海中那残破的青冥虚影在一瞬间张开了遮天蔽日的羽翼。
我根本没有去思考那柄剑此刻在何处,只凭着躯壳下意识的肌肉记忆,用那只握住空气的左手,手腕翻转,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极其狠辣、凌厉的弧线。
“铮——!”
并没有实体的剑刃碰撞声,却有一声震慑四野的凤唳在这即将坍塌的死地里轰然炸响。
青色的狂暴剑意如实质般切开漆黑的空气,毫无滞涩地撞上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
没有任何碎裂的缓冲声,那些足以将我们砸成肉泥的岩层,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从内部彻底崩解为细密的石粉,混杂着令人窒息的尘埃簌簌落下。
就在这勉强劈开的一线生机里,斜上方猛地传来破风的尖啸。
“抓住!”属于祭司月那常年没有波澜的女声破空而来。
伴随着声音的,是一条通体流转着冷光的“捆仙索”。
那绳索像长了眼睛似的,在飞沙走石间极其精准地缠上了我的腰际,另一端顺势死死缚住了凌安世重塑的肩膀。
不容我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后一扯。
极度的失重感瞬间将我的五脏六腑攥紧。
耳边的风声化作极其锐利的啸叫,我们被那股力量生生从悬崖边缘的裂隙中倒拽而回,身后的整座秘道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最终的悲鸣,彻底被压塌成了一地死寂的实心废墟。
背部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时,喉咙里压抑许久的腥甜终于没能忍住,化作几滴暗红的血沫咳了出来。
身下是平整的石砖,周遭原本肆虐的阴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那一股经年不散的陈旧线香与阴寒的蜡烛味。
我们被拽回了往生祠的大殿。
我闭着眼睛,平复着犹如擂鼓般的心跳。
视神经正在缓慢修复,眼皮外的致盲白芒开始黯淡,逐渐分离出昏黄的光晕与模糊的黑影。
视线一点点恢复焦距。
入目第一眼,便是大殿正中央那尊原本面容模糊、在黑暗中俯瞰众生的巨大神像。
不知是不是磁场修复的原因,还是因为深渊本就折射人心的诡异,那尊粗糙的泥塑神像,此刻那斑驳脱落的面孔竟然诡异地固定住了。
那冷漠、孤高、透着万载沧桑的眉眼,与身边刚刚重聚骨血的那个人,赫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属于凌安世的脸,在微弱的长明灯下,毫无怜悯地注视着脚下的飞灰。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是凌安世挣扎着从地上支起身子,带着一身还未褪去的血腥与尘土气息,朝我跌撞着挪了半步。
他向我伸出了那只还沾着暗金血脉的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与小心翼翼,想要搀扶起我那半边几近残废的身躯。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交织着失而复得的狂热与某种极力压抑的恐慌。
视网膜完全清晰的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与上方神像如出一辙的脸庞。
心脏深处没有因为这过分专注的目光产生任何搏动,只余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冷寂。
我撑着没有知觉的右臂,以一种极其生硬的姿态,将左肩向后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不偏不倚地,彻底避开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到了极点。
只能听见远处未燃尽的香灰扑簌落地的细微声响。
凌安世的手僵直地悬停在距离我肩头不到两指的空气中,指节一寸寸发白,呼吸彻底凝缩在喉管里。
我没有看他因为僵硬而抽搐的眼角,只是用衣袖极其平静地擦去下巴上的血迹,借着旁边倾倒的烛台,冷漠地站直了身体。
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破损大氅上停留了一秒,脑海中搜寻不到任何可以对应这件物品温情的角落。
“我们以前,”我看着他那张由于我的动作而骤然失去最后一点血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战后的例行补给,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真的见过吗?”
与此同时,在我们头顶上方不可视的维度。
远在万里之外的玄宸国。界力司总部深埋地底的绝密四层防空洞内。
那尊长明不灭、用于稳固最后界力的“备用镇渊鼎”,在这极其短促的磁场逆转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翁鸣。
一直平时刻印着玄黄之气的青铜鼎壁内部,原本清透的灵液水面上。
不知何时,极其突兀地,缓缓上浮出了一枚没有任何杂色、深邃到能吞噬光线的漆黑鳞片。
这鳞片散发出的气息,与我掌心那枚能够净化万物的白羽,截然相反,带着一种连最深层的深渊核心都不曾拥有的、极度古老的暴虐。
地下空间的应急红灯无声地闪烁。
而在这座沉闷腐朽的往生祠大殿内,我只是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拖着尚未完全止血的身体。
我略过了凌安世那紧盯着我不放的关切且破碎的目光,径直向着大殿那排布满剥落朱漆的列柱巡视而去。
脚踩在散落一地的香灰与碎石上,发出机械而平缓的碾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