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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倒悬鼎上的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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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刺绣在深渊阴冷的上升气流中像几缕风干的残血,而在那破碎的领口之下,是一块早已凹陷龟裂的黄铜护心镜。
镜面上那道呈斜十字形的贯穿裂纹,如同某种狰狞的诅咒符文,生生劈开了我眼前的世界。
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张到了极限,那道裂痕的每一个起伏和边缘,都与我十二岁那年送兄长容长庚进入深渊防线时,亲自替他系上的那块护镜一模一样。
肺部的氧气像是被一台功率巨大的抽风机瞬间抽干。
我的胸腔保持着极度扩张的姿势,却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
一秒,耳膜里轰鸣着血液倒流的湍急声;两秒,眼前那具枯骨的轮廓开始与记忆中高大温暖的背影扭曲重叠;三秒,颈动脉疯狂地跳动着,带起一阵几乎要切开头骨的锐痛。
就在这长达三秒的死寂凝滞中,悬崖左侧那一块没有被光线照拂的黑暗壁面上,犹如水银泄地般蠕动起一层黏稠的黑色反光。
属于影匠的恶臭气息悄无声息地沿着悬崖边缘攀爬。
是影七。
他像一只蛰伏在下水道里的巨鼠,终于窥见了我防线崩塌的裂隙。
那片犹如活物般的阴影中,突兀地折射出一面巨大的“冥镜”幻象。
原本漆黑的深渊背景被强行撕裂,无数斑斓却令人作呕的光影投射在崖壁上。
我看到了玄宸国边境线那本该巍峨的能量护盾寸寸龟裂,惨败的红光在夜空下尖啸;我看到了数以十万计的低阶游诡像腐肉上的黑蛆般涌入南城的街道;我看到了平民在街道上被撕扯成模糊的肉块,喷溅的血液甚至要在空气中化作真实的温热雾水扑打在我的脸上。
与其相伴的,是冥镜链接全球直播系统的实时音频回传。
那些剥离了人性的电子合成音在极度安静的悬崖边疯狂堆叠、回荡:
“源脉塌了!他为了一个诡异放弃了镇渊鼎!”
“容长庚的弟弟是个叛徒,S级镇守就是个笑话。”
“全完了,防线被撕开了……”
这些犹如实质般的音符化作千万根生锈的细针,一寸寸扎进我的脑髓。
视野边缘的红血丝开始疯狂暴走,我听到了自己牙齿控制不住打颤的“咯咯”声,捏着黑色骨刺的左手指骨几乎要刺穿那层单薄的皮肉,关节处惨白如纸。
周围的磁场在这个瞬间剧烈紊乱,那些缠绕着镇渊鼎虚影的金色锁链发出了濒死般的惨鸣,鼎身剧烈倾斜,崖底无形的吞噬力正在成倍放大,要把那象征着十四亿生魂的国脉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骨海。
就在我即将被这无孔不入的绝望音波拖入更深的混沌时,一团犹如熔岩般滚烫的气息猛地撞击在我因为失血而麻木的后背上。
是凌安世。
他胸口那个可怖的血洞还在往外逸散着死亡的黑气,那具原本属于渊皇的无上躯壳如今已经崩解到了难以维持人形的极限。
他没有任何语言,只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喉骨摩擦声中,猛地低下头,从撕裂的唇边“哇”地呕出了一大口暗金与猩红交织的心头血。
那口鲜血并没有溅落在碎石上,而是以一种违背重力法则的姿态,化作一片炽热的血色迷雾,死死包裹住了我的周身。
那一瞬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再是腐败与绝望,而是一股带着万年前古老蛮荒与极其霸道的毁灭气息。
他以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渊皇位格为引火索,将方圆十丈内所有被影七操纵的磁场和幻音炸得粉碎。
那属于皇者独有的暴虐威压,甚至将秘道内极度紧缩的容错率强行撑开了一道致命的豁口,为我争取到了近乎奢侈的两次呼吸的空隙。
那股属于他的、带着铁锈与松枝焚烧气味的血腥味,顺着我干瘪的呼吸道长驱直入,像是在极寒的冰层下引爆了一颗火种。
我的双眼猝然聚焦,眼底倒映着的冥镜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解。
我没有将目光继续留给崖底那具或许还在试图向我传达某种绝望信息的枯骨,甚至没有分给暗影中暴露出半片衣角的影七哪怕一丝余光。
如果退一步是万骨同枯,如果这是唯一能在这死局中凿出通道的钥匙——
我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根由凌安世心头肉里拔出来的黑色骨刺。
右臂失血带来的寒冷让我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迟滞,但这微秒的迟滞反而让下落的弧度变得更加凌厉。
我没有将这根骨刺抛向虚影,也没有用它去攻击任何实体的存在。
我只是反转手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没有任何犹豫的狠绝半月弧线,然后将那尖锐的刺骨前端,狠狠地,甚至是不加控制地,扎进了我自己的左肩肩胛。
“噗嗤。”
骨刺前端穿透特制制服,刺破皮下脂肪,然后生生切入紧绷的三角肌群。
利刃与骨骼的摩擦声在这一方寸之地被无限放大,疼,那不是寻常的皮肉之苦,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剥离感。
带着极恶死气的黑雾在那一刻试图侵袭我的经脉,但在骨刺底部,那尚未干涸的渊皇暗金心血,却随着刺入的动作,与我体内因为剧痛而彻底苏醒的青冥剑灵血脉狠狠冲撞在一起!
两股沉寂百年的霸道力量在我的骨血这方逼仄的斗兽场里完成了最惨烈的交汇。
我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碎了口腔内壁的软肉,将所有的喘息和呻吟连着血沫生咽了下去。
【血炼共鸣】。
这本应只存在于古老玉简中,需要极端的虔诚与平和才能开启的契约,此刻却在最残暴的自残中强行运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肩的血液不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混合着青芒与暗金的奇异色泽,它们化作无数条肉眼不可见的引线,顺着悬崖的边缘倾泻而下,精准无误地链接到了那尊正在不断下坠的镇渊鼎虚影上。
血契达成的刹那,四周死寂的空气突然像开了锅的沸水般剧烈翻滚。
那原本只是一具空壳、任由深渊吸力拉扯的青铜巨鼎,表面那些斑驳的裂痕里骤然爆发出夺目的赤金色光柱。
这些光柱贪婪地吞噬着属于我与凌安世交织在一起的精血,发出了沉闷如雷的巨响。
“轰——”
虚影停止了坠落。
不仅仅是停止,那些由光影编织而成的鼎身竟然在极速地凝聚出实质的青铜质感。
铜锈的纹理、鼎足的铭文,在血光的淬炼下一点点变得坚不可摧。
崖底那原本嚣张的吸力在这尊显化的重器面前犹如撞上顽石的涟漪,被反震得溃不成军。
不仅镇渊鼎彻底镇住了这方摇摇欲坠的界力,就连那枚原本勉强作为支撑锚点的纯白残羽,也因磁场的极速反转,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强行从半空中拉扯。
我半跪在悬崖边缘,右臂如同破布般垂着,只能抬起左手,下意识地张开那五根甚至还在不自然痉挛的手指。
白色的流光如一颗陨落的流星,拖拽着令人心神战栗的纯净生机,毫无阻碍地“啪”地一声砸进了我的掌心,甚至因为下落的冲力过猛,锋利的羽管边缘直接划破了我的掌心,温热的白光混着我的鲜血,在掌心刻下一道微型的白痕。
就在五指合拢,彻底锁住那抹微光的同一瞬间,一道极其沙哑、仿佛在极度的疲惫与无尽的岁月中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嗓音,越过了风声,越过了空间,突兀地贴在我的耳廓上炸开:
“以此为鞘,囚我万年。”
那不是这一世凌安世的声音,那种深沉、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自我献祭般狠戾的语调,跨越了万年的光阴断层,直直地扎进我的意识海深处。
我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指尖死死抠住那枚羽毛,转过头去。
而在我视线无法触及的万丈崖底,那片死寂的白骨海洋中。
镇渊鼎散发的柔和却不可直视的金光,堪堪照亮了那一隅的黑暗。
那具披着破碎大氅的残存枯骨,不知何时用仅存的一根右手指骨,在彻底凝实的青铜鼎底座侧壁上,悄无声息地划下了一组数字。
划痕深可见骨,带着决绝的守护意志。
那不是无规则的乱码,如果按照玄宸国军部最初级的密电码转译,那组坐标,冷冷地指向了玄宸国腹地最为安全、也本该最为神圣的机构中心——界力司地下四层档案库。
耳边回荡着那句万古的低语,掌心灼烧着属于生机的残羽。
我咬着牙,用左臂支撑着因流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扭转了方向。
身侧半步之外,正是那个卸去了所有皇者威压、正捂着残破胸膛、随时可能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男人。
那一抹纯净的白羽,在我紧紧攥住的指缝里,透着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