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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人和除夕(三) “老爸会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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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会炸毛的。”小妹兴奋不已。
“嗯?”林晚照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哈哈大笑的弟弟。
弟弟了然:“小弟说,要不,敢敢地开出去,别管什么人群,也别管什么红绿灯,直接冲,不然回家都得饿死了。”
“哈哈哈,老爸在拜老爷,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以为有什么好事。拿出手机一看,天塌了,驾驶证的分全扣没了,还有一大堆罚款。”小弟有点激动了。
“回去后,老爸得气炸了。一个两个都得排队被揍,藤条炖麻鱼。”
“家里没有藤条~”小弟说。
“但是家里有衣架,衣架打人可疼了。”林晚照回道。
“他们小时候没被打过,怎么知道疼啊。”
“咱们小时候经常被打小腿,把老爸气到想把咱们丢出去。”
“小时候太调皮了,又不愿意好好读书,要是我也会被气死。”弟弟说。
在高中之前,父亲每天都盯着她的学业,她不做完功课,他就不离开也不睡觉。还会额外给她布置任务,背四书五经和医学药理歌……导致林晚照对父亲的教育方式有很大的意见,天天斗智斗勇,争吵不断。
弟弟还是小学生就天天想着挣钱,不愿意好好读书,一写完作业就跑到别人的店铺,观察怎么做生意。考上了大学,却果断放弃读书,开起网店,美其名曰:“天赋不在学习,更喜欢挣钱。”幸好在电商行业做的不错,有房有车有存款,才堪堪平息了父亲的怒火。
小弟从小聪明机灵,奈何天性懒散,高考前一天还在玩游戏,勉强考上一本。虽然在学校里拿了奖学金,却天天喊着:“不想读书啊,想搞钱,搞钱让人快乐啊。”把父亲气到在大二时,把他丢进了部队两年,回来后,才老老实实读书,准备考研。当然,他的目标依然是,搞钱,搞大钱。
而小妹估计是唯一一个爱学习的人,可惜学习天赋不高,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大学。好在她性格直接干脆,加上心中总有股傲气,才没有在成绩至上的年龄吃过踩低捧高的亏。现在就等着毕业,专心挣钱,准备四十岁就退休养老。
真是个热闹幸福,又被人艳羡的家庭啊。
周然、李思无数次表达了对林晚照原生家庭的羡慕,对父母开明的羡慕。每每听到类似的夸奖,林晚照都会一面留神自己脸上不能有表情,一面轻飘地说:“还好啦,我爸妈比较注重孩子的品行。他经常说:’做事前要先做人,人都做不好,事做得再漂亮也是垃圾。而孩子能不能成才有没有成就,要看儿孙自身的福气了。‘”
这样的原生家庭是多少人的心之向往,无论是他,还是她。
林晚照转头看向车窗边在挑挑捡捡,不愿离去的顾客,却瞥见后视镜映出自己的下半张脸,白皙无血色,这一刹那又那么透亮,幽幽地往里看,竟有一股耀眼的神气。
在菜市场里堵了近半个小时,才重新进入回家的路。平日里只需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春节前夕的氛围里,慢慢快快、快快慢慢地开出一个半小时的长途气势。
终于,在回复母亲担忧的催促里,顺利到家了。
潮汕居住小区不多,基本上都是联排宅基地,楼下可以做生意,楼上可以居住,商住一体,十分方便。林晚照的家也是如此,两铺面七层。
弟弟把车停在溪边的停车位后,和小弟去后备箱拿行李。而林晚照和小妹径直过了马路,不到半分钟,就到了自家门口。
她家楼下没有做生意,也没有租给别人做生意。因为这是自己住的房子,且另有两栋房子正出租给别人居住或做小买卖。
右手边的三铺面房子楼下被房主人租给别人开了一家东北麻辣烫,整齐干净的绿白色桌椅,密密麻麻的女人小孩。露出的菜柜被人挤满,只有顶部可以勉强看到。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很多,隐隐有占据自家门口位置的趋势。
小妹边找钥匙,边说:“这家新开的,不好吃,我试过了。感觉都是科技活。”
林晚照刚升起的兴趣直接被打消了:“人很多。”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吃,可能是东北麻辣烫,新奇?”
左手边也是两铺面七层。房子主人据说是一个村的亲戚,也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亲戚,只管喊姑姑和伯父就对了。是的,一对夫妻不同喊法。在潮汕一个县里宗族支系繁多,互相联姻,所以,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就像她的亲堂嫂子是她的表舅的表姨一样离谱。
门口正停着一辆小摩托和一辆车,车标是展翅的雄鹰,中间一个字母“B”。靠近她家那一间铺面用玻璃封住,做成了酒墙,摆满葡萄酒和干邑。另一边的铺面是茶几——喝茶会客的地方,“姑姑”的儿子正在泡茶,对面的男人穿着蓝色衬衫,露出宝剑头形的肩章。
林晚照一面等小妹打开沉重的木质大门,一面观察自家大门——在左边,与隔壁的酒墙一墙之隔,外面是木质框的玻璃推拉门,里面是画着传统花纹的双门;右边的铺面虽然也是玻璃墙,但有不锈钢作为窗棂,已经拉上遮光的棕色重绣窗帘,看不清里面。
随着厚重的开门声响起,林晚照走进大门,就看见停在里面的车子——弟弟的。家里的电动摩托正在旁边充电,看来父亲已经从寺庙回来了。
右边是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紫砂茶具,今年格外干净,干净得没有多少人气。
换好拖鞋,直接上二楼的客厅,小弟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客厅和厨房都开着灯,十分明亮。
母亲穿着厚厚的暗红毛衣,正歪歪斜斜地将头靠在垫着抱枕的红木沙发扶手上,漏出花红袜子的脚搭在父亲的大腿上,面容苍白忧郁看着一旁的父亲玩手机。
客厅的空调开着取暖,窗户只留缝。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干果茶叶。
电视机旁的角落是凌乱无序的过年干货——包装完好的茶叶、零食大礼包、酒、潮州柑等等。很明显,这是父亲的手笔。
听到林晚照的“妈爸”,二老都笑着看向她。
“肚子饿不?你爸给你做了饺子,在厨房里。锅里有高汤,刚才加热了,你去弄点吃的吧。”母亲声音虚弱。
“还好。不是很饿。”林晚照把包往沙发一丢,径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我去给你把饺子拿过来,这次包的饺子很不错,你妈也这么觉得。”十分自得。
父亲对上母亲一记娇嗔的白眼,就笑嘻嘻地起身走向厨房。
林晚照习以为然,问:“妈,你身体还没好吗?”
“痊愈了,只是现在身体还很虚,有点喘不了气。”
“我也是,胸闷气喘的。不知道这么回事。”
“你小姑说,她刚病好也是这样,后面吃了人参枸杞红枣炖猪心,就恢复正常。我吃了几天,感觉还可以,今晚你也试试看。”然后,问刚坐下的小妹:“你把猪心清洗一下,放炖盅里,定一个小时就好,别太久。”
小妹嗯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迹象。
母亲动了动身体,皱眉说:“你去弄啊。”
小妹不耐地应和了几声,屁股没有挪动半分。
眼瞧着母亲要发火,林晚照说:“你去把猪心泡温水里,加点白酒或者料酒,半个小时,去下血水。炖出来的汤干净,没有腥味。”
小妹惊奇地说:“要泡去血水吗?前几天,我都是直接洗就炖。”
“里面有很多血块,用温水泡,再冲水洗,容易洗干净。”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嫌弃都皱成一团:“那我和老妈前几天吃的,岂不是都有血块?”
“很有可能哦。”
母亲在看到小妹咦了一声后跑去厨房,才继续靠在扶手上,眼里的聚焦如迷雾般在江上散开,薄薄的一层,是窥不见前方的迷茫和悲凉。
林晚照呼吸一窒。
这时,父亲端一大碗饺子过来了,放在几步之遥的餐桌上。
她过去一看,忍不住叹气:“爸,太多了。吃不完。而且吃多了,会胸闷气短,不舒服。”满满当当的一大汤碗。
父亲一愣,说:“把手伸出来。”为她把脉。
空气的流动变慢,搭在她脉搏上的手有些沉。静悄悄的,一下两下三下……林晚照听着心跳声,默默数着,数着数着,开始头晕,没有目眩,却莫名的,眼睛发热。她有些不安,不想在父母面前有奇怪的表现,用力把眼泪憋回去,不许它泛滥。
“没什么事,就是你身体太虚弱了,多补补就好,实在不行,等会儿我给你开几副药,让你弟去药店帮配药。”父亲把手收回去,紧锁的眉头松开了。
“今晚还是先吃炖猪心看看吧,别总是吃药。”母亲直接推翻了父亲的建议。
“也行。”嗯,父亲很少反对母亲,特别是补品这一块。
从林晚照记事开始,母亲就很喜欢捣鼓各种补品偏方,因为她的孩子们都太清瘦体弱了,这让她很担忧。于是,在多方亲戚邻居的建议中,从市内各处寻来各种“长身体长肉”的偏方,每日每周的炖补,还是不长肉,好在也不怎么生病。这依旧让她很不满意,为了“长肉”目标的达成,不断尝试改进,终于,在二十多年后,她的孩子们身上开始有肉了。这让她很有成就感。即便林晚照和弟弟妹妹们都一致认为,这是正常的成长结果,也没有出声反对,一味地接受。
父亲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对,只会在母亲拿到偏方回家时,默默地看一遍,确保孩子吃完没有任何问题。余下的,母亲想干嘛就干嘛。
“对了,另一个炖锅里有乌鸡,今晚你们记得吃哈,别留到过节。”母亲对着坐在另一旁玩手机的弟弟说。
小弟无奈抬头:“妈,我已经吃了5天,还要吃啊?”
“诶呀,乌鸡里加了桑葚酒枸杞红枣龙眼党参,补气血,养身体,多吃点总是好的。”
“真的不要啊……给姐姐吃,姐姐刚回来。”
“你姐今晚吃炖猪心。”没好气地说。
“让你吃,你就吃,还唧唧歪歪。你觉得不好吃,我觉得还不错,今晚当宵夜,咱俩分了。”弟弟刚从楼下上来。
“不是不好吃,吃多了腻。”
“下次炖猪蹄吧,换下口味。”母亲决定了。
猪蹄,对于小弟这个不怎么沾黏腻荤腥的人来说,更可怕。弟弟就不一样,他对荤腥爱到极致,所以,很兴奋地说:“可以啊,炖猪蹄好吃。”
林晚照吃着饺子,看到他们在那里激动热闹地讨论,想开心地融入,想幸福地笑,却在兴冲冲飞出的瞬间,直接撞个头破血流,偃旗息鼓。她茫然地感知到有一堵墙,一堵看不清摸不着的墙隔绝着家人和她,连声音都很空旷。
怎么会这样?
她低头,把眼里无措的热意逼了回去。
喝了口热汤,声音热闹很多。
果然,是因为吃太多了,腻得慌,气又缓不过来了。
索性,不吃了。回到沙发椅,想离家人近些,似乎这样就可以更融入其中。
林晚照想起好友的酒,邀功似的:“爸,我朋友原本想寄她家的酒给你尝尝,但是快递停了,说是明年春节再给你寄。”
“去年寄红肠和雪蛤的朋友吗?”
林晚照心被针扎了一下,说:“不是…….是另一个朋友。”
“哦......”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插入对话:“今晚出去吃烧烤吧?”是弟弟微信里传来的声音。
弟弟回复:“不了,等下要和我弟收拾书房,书房还没收拾,明年过年了。”
“这酒是朋友自家酒厂酿的,据说很好喝,有很多人想找她买。但她不卖,只送关系好的人。”林晚照顿了一下,观察父亲的反应。
“嗯。”她有点失落。
“爸,人家听说你喝酒,才给寄的。”继续观察。
父亲依然没有过多的反应。
林晚照忍不住喊了一声:“爸......”
“你家怎么是男人干活?收拾书房的事,让你家女人干就好了。”陌生男生再次插入对话中。
“诶,她们刚病好,干不了活。下次再约,下次咱们好好搓一顿。”弟弟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照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喊了一声:“爸......”
“明年再说。”
这让林晚照有了强烈的挫败感,想继续拉着父亲和她说话,可他的心思明显不在她身上,也不在话题上,更不知道怎么继续聊题;想要结束话题,又抓心挠肝,十分不甘,就想要他好好看看自己。最后,只能像往常一样,硬生生地闭上嘴巴,憋回去。
她撇了撇嘴。
“走,去拿抹布和桶,上书房打扫卫生。”
“已经四点多了,要不晚上吧,吃完晚饭再收拾。”
“才4点15分,距离晚餐还有两个多小时,争取在一个小时内打扫干净。”
“有那么快吗?”
“你快点就好啊。”
说着,两人拿了桶、抹布等清洁用具上了书房,喊上厨房里的妹妹,开始清扫家里最后的一间房间。
父亲终于想明白了:“老婆,今晚拿两瓶酒,一盒干果礼盒和一个零食礼包,去竹林老舅?”竹林老舅,是母亲那边的亲戚。每年新年,家里那一大箱过节用的潮汕柑都是他送的。而她家会在除夕的前一晚回礼,以便春节时,这些礼物可以体现出它的用处,无论是送,还是自家用。
“茶叶吧…..他不爱喝酒。”
“行,那就两盒大红袍吧。”
林晚照听着谈话,心里空落落的,索性上了楼,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