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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人和除夕(一) 除夕夜,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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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拍给你的照片,
是我隐秘的幻想,
幻想着,
你和我
度过一个又一个
除夕夜
今年的春节来得很快,元旦刚过,除夕就紧跟着脚后跟来了。
林晚照还没来得及反应,明天中午就要回家过年,后天就是全家团聚的日子了。
她是这个城市的新本地人,在这边上大学,在这边买房落户这座城市。除去中间逃离的两年半,其他时间她都在这座城市,也只爱这座城市。
林晚照祖籍在潮汕。潮汕人的宗族观念很重,每一年的重要节日都得回家,特别是春节。若非有不得已的原因,必须全员回到老家,齐齐整整,热热闹闹,一起祭祖拜老爷。
小时候,林晚照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节日。初一十五,各种神灵诞辰,各种奇怪的、从未听说的节日,她妈妈都得仔仔细细准备好三牲祭拜。她问过妈妈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妈妈的回答是:“这是老一辈的传统,而且神拜多,自有神护佑。未来总归有求助的一天,不能平时什么礼节都没做到位,临时抱佛脚吧。”她听了依然觉得麻烦,也很不解。
小小的她还有一个不明白的点,明明道教佛教的信徒应该是泾渭分明,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佛教的佛菩萨、道教的祖师爷,以及不知名的神灵,都称为老爷,都得恭恭敬敬地祭拜,不敢错漏哪一位,十分虔诚。
神佛是小气计较的吗?她一直觉得不是,小气计较的从来都是人。可周围的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不虔诚不顺从就会有神罚。于是,她更困惑迷茫了。
长大后,她离开潮汕,上了大学,用兼职的钱到处旅游,才知道,这仅仅是潮汕有的宗教特色。学生时期,听着身边五湖四海的同学描述:别的地方宗教总是开明而随意。然而,工作后,接触了更多的人,看到在这份开明之下,是隐秘而偏执的虔诚。从此,她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又是如此地不可说。
林晚照当初考上的是花城理工大学,选择一个令身边人大跌眼镜的专业——工商管理。即便就读的是双一流大学,也不被认可。在众人的认知里,她就应该去燕京中医药大学学医,继承她爷爷父亲的衣钵。那时,父母亲戚知道录取情况后,苦口婆心劝她要么复读,要么之后转专业,未来考医师证。她不为所动,依然读了工商管理。
之后几年时间里,所有亲戚都觉得她的人生完蛋了,学了一个没用的专业。
说实话,林晚照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放弃学医,只记得是在高考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眼到头的医生生涯。梦里的绝望将她淹没,又把她卷起,拍到沙滩上,摔醒了她。她就不想当医生了。
好像仅此而已。
这段记忆很模糊,甚至连过程都记不得。不过根据后续情况来看,父母应该没有太多的反应,钱永远到位,感情永远到位。她对父母更加愧疚了。他们满怀期待这么多年的医生苗子就这样被她任性作没,却没有任何怨言,依然疼爱着。
“叔叔是真的很爱你呀。你回家,他都会去接你。”
周然说话时,林晚照正站在客厅里,盯着沙发上的衣物,和地上的空行李箱发呆。
平板打着微信语音。半个多月来,周然几乎每晚都会连麦陪她。即便两人各干各的,都不说话。
林晚照仓促一笑:“还好啦。我家每个孩子从外地回家,我爸妈都会去接人。”
其实,林晚照完全可以自己打车回家,但爸妈怕她出事,每一次回家,都会特意到高铁站去接她,很少让她自己打车回家,除非那个时候,家里人很忙,没空去接她。
曾有无聊的亲戚跟爸妈对此表达反对:“她不是小孩子,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打车回来。”
爸妈回怼:“阿照是女孩子,高铁站人杂,要是打到黑车,出事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吧。毕竟她已经是成年人,有一定自保能力。可是,每次出差或者旅游,妈妈都会发语音条,叮嘱她不能喝酒,不要太晚回酒店,注意安全之类的事情。
有一次,她忘记回复,第二天早上就收到爸爸的信息:“回一下你妈信息,昨晚你没回复,你妈又怕打扰到你,不敢给你发信息和打电话,担心了一整个晚上,都没睡觉。”
之后,爸爸妈妈在她这里就多了一个权利:可以随时打语音电话给她。
林晚照总会为了避免父母的担心,尽量表现出周全、幸福。
她的眼神在沙发和行李箱之间来回游动,思考着,需要带回家的东西。
拿了三套羊毛睡衣和一条披肩,放在行李箱里,这是必带的。她很怕冷,15度以下,就觉得很冷。一到冬天,家里三台取暖器,天天轮流开着,确保自己不会感受到一点寒意。
要是回到老家,就没法这样用取暖器。一旦这么做,家里的三姑六婆知道后,会有来自长辈的莫名优越感,想多唠叨几句,从节约用电、省钱过日子,再到挣了钱就不懂得珍惜福报之类的废话,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回怼。因此,为了避免父母的尴尬,她从不在家里表现出任何一丁点与亲戚的不同之处。
好在父母知道她怕冷,每次回老家,房间都会多出一床被子,确保她睡得暖和。只是,两床被子有点沉,压得慌。
接着,她又放两套衣服在行李箱里,一套是去外婆家拜年穿的白色针织长裙,一套春节家族里聚会穿的灰色羊毛上衣和黑色长裙,这是她外出谈生意,上“战场”才会穿的“黑寡妇系列”的搭配。想到这,直接往行李箱角落一扔。
每年初三的家族里聚会,到场就有70、80人,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催这催那,跟“上战场”有何差别?
她拿起两本书和笔记本,试图塞进行李箱另个角落,减少空间的占用。然而,行李箱剩下的空间还是不多了。转头看到杂乱地零落在沙发各处的笔记本电脑,和其他衣服,药物,化妆品......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松松垮垮,完全不想收拾行李了。
她拿起平板,直接回房间,躺在床上,裹紧被子。
周然听到声音,问:“收拾好了?”
“没有,东西有点多,等明早弄吧,到时,收拾好东西就可以直接出门。”声音闷闷的。
“那你明天得早点起床,免得耽误了时间。快到了,记得联系叔叔,让叔叔出来接你。不过,人应该很多,到时候你注意下消息,免得在高铁站找不到叔叔。”林晚照方向感不大好。
“好,不用担心,挺好找的。我爸的车牌号就是我的生日。”
“天呐,叔叔也太爱你了吧,连车牌号都是你的生日。”
这话在林晚照的内心里漫开,甜甜的,夹杂着一丝涩,勾得心脏开始慢悠悠飘起来,浮在半空中,抬头看着云朵里的海市蜃楼,忽视脚下的万丈深渊,拼命抓住仅有的暖。风一吹,轻飘飘的,就像母亲的手轻摇着摇蓝,喃喃的对话声哄着婴儿在云骨朵中睡着。
蓦地,嘈杂的声音在睡梦的玻璃罩上划出苍白的一道痕,尖锐可怖。林晚照这才反应过来,已经第二天了,已经出了高铁站,已经回到了老家。
她心脏一紧,木然地看着周围。
眼前都是拉客的司机,不断重复着:“妹啊,你要去哪,我送你啊。我便宜点算钱。”
她摇头,努力穿过躁动的人群,试图看清路边停留的车辆的车牌号。寸步难行啊。
爽朗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姐,我在这边。”仿佛听到了天籁。
她循着声音往左边一看,一个穿着短款黑色羽绒服,灰色长裤,白球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得意洋洋地走了过来:“阿姐,你戴上眼镜,差点认不出你了。”
她笑了,没有接话,问:“怎么是你过来?”递过行李给弟弟——林子熙。
弟弟自然接过行李,说:“老爸他要去庙里拜老爷,明天除夕,怕人多。老妈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大方便。”
她跟着弟弟,穿过人群,左拐就看到路边的车子——不是弟弟的车子,而是父亲的车子——车牌正是她的生日。
心里冒出一丝丝愉悦。
车牌号并不是父亲特意挑选的,是凑巧。然而这份凑巧成了父亲爱她的证据,也成了父亲时不时的调侃:“你呀,家里几乎什么东西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