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啊，我爱上女生了》洪静贤

5、夕阳和月亮（五） 平台之下，

　　平台之下，就是江中的岛屿公园，公园之后就是这座城市顶端的老富人区。曾经这里几乎聚集了所有顶层的权富之人，是所有人最大的仰羡，即便现在因为岛口附近新建的地铁导致岛内的房价下跌，依然还是很多人的心之向往。
　　林晚照想到这个趣闻，忍不住想笑，却很快又被胸口的闷痛给盖了过去。于是，她也懒得分享这事，只想快点到江边，坐着吹吹风。
　　两人顺着电梯往下，过了桥，便到了岛上。
　　公园里散落在草地上各处的点点灯光，照出草坪上分散在不同位置的人群。有情侣，有家人，有朋友，嘻嘻哈哈，玩玩闹闹，看着都很幸福。
　　林晚照深深看了一眼，向江边的长石凳走去。木子紧跟其后。
　　找了好几处，才终于在公园深处的江边，找到了没有人坐的凳子。
　　林晚照坐在石凳子上时，脚已经有些酸胀，想着：这地方真好，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好好说话了。
　　木子转头观察林晚照——没有往后靠的身子，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松松地交叉抓着大衣，无神地看着漆黑的江水，原本在室内柔顺妥帖的秀发在江风吹拂下，已然横七竖八地搭在肩上身后，头发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林晚照在视频那边崩溃大哭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和我说过矛盾起源是跟她说了梦，梦见她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却同时选择了别的男生。梦境是某种程度反映了人的潜意识，你在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
　　木子看到林晚照的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在抠着食指的指甲，接着问：“你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也不是很懂。只是说了个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吵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我表达了对那个女生的怜悯，让她觉得被我谴责了吧。”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女生可怜？”
　　“你不觉得可怜吗？明明在一起了，却无法公开，最后还要看着自己爱的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被辜负和不坚定。”
　　“但是，这事并没有发生，只是个梦。”
　　梦，是啊，这是个梦。林晚照当然知道。然而，梦里那个女生压抑不安，痛苦万分的样子，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也把她拉了下去，一同在这个沼泽地沦陷，万劫不复。
　　“你发现了么？你代入受害者的角度了。包括之前你的表述，也是这样。一旦放在受害者位置，在关系里就会很小心，既害怕自己受伤，又反复在生活中找证据，证明自己被伤害了。即便她没有真正意义上伤害过你，即便你知道对方是个好人，但是也会反复地认为自己受到伤害，甚至可能会因此痛苦上瘾，以后不断地重复类似的事情。”木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受害者，这点不可否认，如果我不允许的话，别人是伤害不了我的。可是，这段关系里，我真的努力去经营了。在关系的初中期，我们几乎每天都聊天，最夸张一天可以聊五六小时，在干活的时候，也陪她聊天。但是，你知道吗？在聊天的这些时间里，80%是她在表达，而我几乎是无法表达的。每一次刚开始表达自己的想法，就会被硬生生地打断，她说：‘让我别打断她的思路，说完再说。’好的，等到她表达完了，我要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她却没有认真听过，或者，直接结束对话。最终，我被迫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吞回去，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很难受。”
　　“你和她说过吗？”
　　“说过，也因为这事，最近半年，我俩经常发生矛盾。事后，总是我主动找她复盘，复盘俩人生气的点，雷区在哪，之后有在努力改进，配合她的需求和节奏。可惜，一切都是我单方面的努力，每一次复盘，她都是听听就算了，之后就避而不谈相关的事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真的努力了，关系就是卡着，动不了。而且.......”林晚照皱眉，急促地说：“她似乎也有了喜欢的男生。所以，关系走到这一步也算是正常的。我确实是努力过了。”
　　“从你的描述里，本质是你们的处理矛盾的方式不一样，你认为，矛盾是两人关系的阻碍，需要把问题明确解决了，才能够进行下去。她认为，发生矛盾了，不需要解决，吵过就吵过，事情过了就没必要再提。当你追着她复盘时，会让她压力很大，想逃跑。”
　　一阵江风猛地扑面而来，吹得凳子旁的树木摇摇欲坠。
　　林晚照紧紧抓着大衣，缓缓地开口：“你说得对。我们的价值体系不同，所以，那天她说得也对，我们不合适当朋友。我无法懂得她的感情观，也无法懂得她的梗，按照她的描述，我们都不适合......做朋友。”
　　木子很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选择了闭嘴。
　　朋友，这个说辞，显然木子没有被说服到，不单她没有，林晚照也没有。如果是二十多年的闺蜜突然断崖式结束这段友情，这么伤心，情有可原。而她和那个人才认识多久？两年不到，感情这么深厚？需要感情观一致，需要被坚定选择，需要不被辜负？这么强烈、起伏不定的情绪……
　　“其实，我什么都清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受，这段时间，几乎只要醒着，每时每刻都在哭，一直到31号，都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情绪也是到今天才缓和一些。我有做情绪释放，也有接触人，也有好好处理事情，还是没法尽快从这种情绪里出来。”
　　“你抑郁症复发了？”是猜测，也是肯定。
　　林晚照似乎没有听到这话，她只顾着看江面，听着被江风吹起的浪声，看着夜色里难以看清江浪的翻涌，没有搭话。
　　“是的，去年年底就复发了。”林晚照还是开口了。
　　“医生怎么说？”
　　“还是轻度抑郁，问题不大。”
　　“吃药了吗？”
　　“没有，不吃，二零年去看医生，轻度抑郁，结果医生给我两款开药，你知道，除了安眠药，另一款药，是治疗什么的吗？”林晚照转头，定定地看着木子。
　　木子有点奇怪林晚照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蓦地，旁边坏的路灯亮了起来，昏暗的灯光打在林晚照的脸上，诡异地把她脸切成光影两个区域，光亮一边，幽黑的瞳孔仿佛要将人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而阴影一边，眼睛却亮晶晶的，就像在黑暗中闪耀着光芒的黑宝石。
　　木子心头一颤。
　　“是治疗人格分裂，可是我没有人格分裂，所以，我把药全扔了。”林晚照轻笑，有一种违和的决绝。
　　“后面怎么治好的？”
　　“查了一下 体内的维生素，补充了维生素b和血清素，经常晒太阳，保证睡眠和社交，后面慢慢就好了。”很快，她的嘴角又掉了下来，继续说：“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主要原因，更倾向于是分离焦虑太严重导致的。而且，我已经好几年，只要到了六月就会情绪低落，等到了秋天就会好。说不定这次只不过是时间比较久罢了。”
　　“六月份？”这不是精神病高发期，春天才是。
　　“嗯，六月份，夏天，夏天到了，就容易有情绪。正常的，我已经好几年这样子了。”
　　木子挺直了身子，表情有些凝重。
　　无疑，这话已经触及到木子的知识和经验的盲区，可是，林晚照的清晰表达又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是的，太正常了，正常地让她不得不进入备战状态。
　　“每年六月份都会吗？”
　　“是啊，夏天一到，情绪起伏就很大，时不时会崩溃会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唔......我想不起来，好几年了，毕业后，还是毕业前。忘了。”林晚照看到木子如临大敌的表情，忙说：“可能是年纪大了，激素有变化？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我到秋天，就没事了。”
　　“你觉得，今年还会吗？”
　　“我希望不会了。”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悲哀瞬间湿润了林晚照的眼睛。
　　木子把视线从林晚照身上落到了护栏外的江面。黑暗之中，纵有路灯，江水依然被染成黑，倒映着灯光的那一处亮，就像滴入墨水里油脂，漂浮在上面，窥见水里的墨，却油水分明，毫无关系。
　　是的，毫无关系，这样的毫无关系却如同隐身在黑暗中的不知名猛兽一步一步地逼向木子，吞噬着原先笃定的判断，让她感到慌张不安。
　　“好冷啊......”
　　林晚照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看着映照在身上、脚下的灯光，明亮如火焰一般，却冰冷入骨。看久了，恍惚之间，那明亮火光竟开始跳动起来，有了温度。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身上不再是黑色的大衣，而是灰色的睡衣。她换了姿势，下巴抵着抱着的双腿，旁边是阳台的小木桌，桌上放着打火机，前面是小小的焚烧桶。
　　焚烧桶里是厚厚的、摊开的信件。
　　林晚照看着信纸上的字迹褪去了浓黑，在纸面上留下灰白清晰的印记，不自觉默念起来：
　　“亲爱的先生：
　　先生，今年的冬天特别阴冷，冷到整个人都麻木。
　　天也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前路。
　　可能是如噩梦般的三年宣告结束后的后遗症吧，体内还残留着压抑的情绪，整个人到现在都是恍惚的，感觉还在梦中。
　　先生，这段时间，我有在努力吃饭，但是，总是咽不下去，一入口就忍不住反胃。大概是，这饭沾满了泪水的咸味吧。
　　先生，明明快过年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啊？......”
　　还没来得及念完仅剩的内容，纸张在火热之中，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烂尾建筑，突然在一声炙热的巨响中，坍塌成废墟，看不出之前的全部面目。
　　林晚照呼吸停滞了一瞬。
　　客厅里正播放着刘亦菲的《去有风的地方》，许红豆不断地往上拉着不再有任何闺蜜信息的聊天界面，叹气关了手机，最后，忍不住掩面大哭。
　　声音里的悲恸太过真切，真切得像一双无情的手，生生地把灵魂给扯开一个口子。她眨了眨眼，把即将流淌出来的脓血给憋了回去，再次将口子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踉跄踉跄地走到电视机面前，果断快进到下一集。
　　把遥控器一丢，瘫坐在沙发上，听着轻松欢快的音乐，看着视频里，女神——刘亦菲戴着拉着行李箱，拎着包，拿着手机，从桥下走了上来。
　　茶几上的手机伴随着震动的声音，频幕发出了亮光。她连忙拿起一看，上面赫然两条信息：
　　“亲爱的～”
　　“你在干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