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啊，我爱上女生了》洪静贤

13、外婆和童年（三） 小妹妹端了

　　小妹妹端了一大盘白切鸡从厨房里出来，刚摆在餐桌上，就听到刺耳大声的笑声从门口传来：“诶呀，你们才开始准备午饭啊。”
　　屋子里的人齐齐回头看向大门，只见一个穿着砖红色毛衣和棕色灯芯棉裤的中年女人扭着微胖的身子过来。她的额前留着齐刘海，被染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在后脑梳个发髻，用缀着红花的发夹夹着，耳朵上戴着老式牡丹花黄金耳钉，脸上带着被瞩目的满意。
　　林晚照知道她是谁，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为了避免失礼，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容，听到小弟弟喊了声：“妗（舅妈）。”紧跟着也喊了一声。
　　这位妗和周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纯粹就是她老公也姓周。按照潮汕这边错综复杂的辈分和久远的亲族关系，跟林晚照的母亲同辈，所以，称她老公为：“舅”，称她为：“妗”。
　　周妗毫不客气地挤进了林晚照和父亲的中间，惊得俩人连忙往两边扶手处挪了挪，中间空出大部分位置，便是她的了。
　　“你吃饭了没？”外公问。
　　“刚吃完。儿媳妇早早就做好饭了。”
　　“不用帮忙洗碗带孩子？”
　　“嘿，有儿媳妇呢，我这个儿媳妇虽然人笨，但手脚利落，很勤快，也是不错的。”
　　“孩子呢？听说，二媳妇又生了个孩子。”
　　“年前生了女孩子，已经出月了，他们疼这个孩子疼死，都轮不到我帮忙。”说着，用手指别了别耳边不存在的发丝，不经意间，让人发现手上戴着一个足金的牡丹花金手镯，跟耳钉是一个系列。
　　外公假装没看见，低头用热水倒进茶杯，用钳子夹起清洗。其他人或低头玩手机，或看综艺，或发呆，就是没有接话。
　　于是，她问父亲：“诶，秀呢？她去哪了？”
　　“她在里面帮助弄午餐。”
　　“诶，家里都这么多孩子，都这么大，还要她来弄啊？”周妗的声量一下就大了。
　　“孩子弄的话，不一定如她心意，自己弄会比较满意。”
　　“也是，什么事还是得自己满意才行。毕竟她那么讲究，孩子又那么粗心大意。可惜就是太劳累了，没人体贴她。”
　　小弟弟抬眼看了一下。
　　“你两个儿子今年生意做得怎样？听说，去年不怎么好啊。”父亲问。
　　“生意这种事，有起有落，是正常的。今年上半年跟去年一样，当时在想：惨了惨了，看样子，这生意快不行了。没想到，下半年我女婿就介绍了新客户过来，一下子就挣了快两年的收入。你看，他们就给我买了金手镯和金耳钉，都说不用了，还是给我买，也没办法了。谁叫他们这么孝顺呢？”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一种恨不得将一切得意赤裸裸直白白地摆出来的刺耳感。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俩儿子在七八年前，淘宝刚兴起的时候，就开网店卖衣服。在风口之中，整了几百万，在花城偏郊区的地方买了房子，买了车子，又在潮汕老家起厝（建房子），也就是外婆附近这一处。女儿呢，据说，很勤劳，出嫁前，所有的家务活都是她女儿干，成绩不错，却早早没读书，就去打工，给家里上交家用，直到去年嫁人，嫁了一个不错的老公，给了一笔不菲的聘金。刚好用那笔钱解决了两个儿子当时现金流的问题，又在女儿女婿的奔走下，才让原本快崩盘的生意有了起色。
　　去年，恰好是周围都知道林医生的女儿——林晚照给他换了一辆宝马车的时候。记忆里，那一年，她并没有踏入这个家门。
　　“孩子孝顺点还不好啊？你看，你走仔（女儿）和搭埠仔（儿子）早早就出来打工做生意，挣钱这么多年了，现在挣到钱了，当然得给你买金手镯金耳钉啊，不然，以后等你老了走不动才给你买？”
　　“诶，没办法，两孩子孝顺，每年只要挣了点钱就想给我买东西，所以，只能戴着吧。”说着，转身看向林晚照，拉起她的手，来回摩挲，说：“我听你爸说，你现在挣钱可厉害了，全家都没有你收入高。”
　　“没有，没有。别听我爸瞎说。”
　　“是吗？我听说你给你爸买了一辆车。”
　　“那是之前的事了，刚好我爸想换车。”
　　“那你今年送了什么？你爸可是开心死了，到处夸你呢。不会是买了楼地吧？”
　　“没有。”
　　“怎么会没呢？你一年挣那么多。”
　　林晚照瞥一眼沉默的父亲，笑说：“还好，能生活能发展。”
　　周妗侧了侧身，看了眼左手边的父亲，说：“我听说隔壁村的一户人家，她家女儿可厉害了，没上过大学。在布料市场帮老板看店铺，后来因为人品好、会来事，老板就帮她开了店铺，没想到一年就挣了几百万，立马就给自己的父母买车买房，还给自己的兄弟弄生意，现在可厉害了，有近亿的身家。”
　　“现在的女生真的很厉害。老陈家的两个女儿不也是吗？毕业了，挣了钱，就回来给父母起了三处楼，还懂得花钱让弟弟读大学拿本科证，开了一家公司。原本不怎样的家庭，就这样被拉动起来了。”父亲说。
　　老陈家，是以前老房子的邻居。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子考了211的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就有20多万收入，全给父母和弟弟，后来嫁了一个大公司高管；二女儿考了普通的本科，自己做生意，挣钱了，和姐姐合计后，给父母买了三栋楼房，方便父母养老和弟弟娶妻，后面嫁了一个搞玉石的老板；小儿子高中毕业，后面在两个姐姐的金钱扶持下，函授了本科，又在两人的资源帮助下开了家公司，不咸不淡。
　　“对啊，一家人就是这样，要互帮互助。挣了钱就要回报父母，挣多就买房买车，挣少了就买点东西给点钱。家里哪个孩子厉害了，就要拉其他人一把。就像我家三个孩子一样，妹妹有本事了就帮俩哥哥。都挣钱了，就给我和他爸买金子，逢年过节转钱。现在在村里谁不说我们家好。”
　　林晚照垂眸，看着被拉着、不好挣脱的手，感受到有赞同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胸口随着呼吸不由得起伏变大了。
　　周妗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紧她的手，继续殷勤地说：“我跟你说啊，你也是啊。你现在挣了钱，就要赶紧给父母买房，不然等你父母老了，都享受不了。听说，你也在开公司，弄什么媒体的，你弟弟不是在弄抖音直播卖货吗？没什么起色，你作为姐姐，就帮帮他，这样他挣钱了，你也开心。其他弟弟妹妹也是，不能自己有钱了，就不管别人了。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有钱，父母没有享受到，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得到助力，以后嫁人了，也会被人嘲笑、看不起的。”
　　两弟弟都低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妹妹的脸上没有了笑意。
　　林晚照直接把手抽出来，抬头面带微笑，盯着周妗，眼光却落在父亲身上，厉声问：“怎么？我两个弟弟都是废物？需要姐姐扶助，才能够挣到钱？还是我妹妹是个蠢货，需要哥哥姐姐弟弟来帮忙，才能够有钱？”
　　两个弟弟瞬间坐直了腰杆子，脸上的神色明显自如很多。小妹妹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意。
　　“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照看了眼弟弟妹妹：“我大的弟弟虽然现在不能说大富大贵，但是他靠自己摸索去做电商，起码可以买房买车，现在又自己去摸索直播带货，就算还没什么亮眼的成绩，以他愿意钻研的性子，那未来谁知道呢？我小的弟弟妹妹都还在读书，还没进入社会，还没有正儿八经去挣过钱，凭什么觉得他们挣钱能力不行，需要我帮忙？我们家的孩子，没有一个废物，更没有一个是自己不努力，只想依靠兄弟姐妹有钱的寄生虫。他们不需要所谓的厉害姐姐或者哥哥帮助，更不需要拿着女儿的聘金去做生意。懂？”说完，她靠在扶手上，瞧见父亲正低头在思考，没有言语。手指因为突然汹涌而出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妗惊恐无措地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想说，家人要团结......”
　　“我家很团结和睦。”直接被林晚照打断。
　　外公适时地说：“诶，聊这些干嘛。来来来，喝茶。孩子的事，孩子自己会解决的。”
　　周妗明显松了口气，拿起热茶胡乱地喝完，找了个借口，逃荒一样逃离这里。
　　小妹妹笑嘻嘻地坐在原本周妗坐的位置，傻傻地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膀。小弟弟则是放下手机，崇拜地看着她。本来背对着茶几，在看综艺的表妹也坐到茶几的一边，开始磕瓜子，跟大弟弟闲聊了。大弟弟交谈间，偶尔好笑地看向那个已经靠在扶手上惆怅脆弱的大姐——林晚照。
　　外婆和母亲时不时端出做好的菜。餐桌不知不觉间摆满饭菜，准备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