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啊，我爱上女生了》洪静贤

12、外婆和童年（二） 林晚照坐在

　　林晚照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门看着车外，看着父亲熟练地在瞧见常走的公路上有了堵塞迹象时，果断拐弯到另一条有点远，却通畅的路。看着载着两三人的摩托车擦边而过，前面孤身骑着电动车的女人慢悠悠地开着，旁边小路窜出三四个骑着自行车的孩子前后追着笑着。
　　父亲忍不住吐槽一句：“大过年的，这群孩子都不看着点路。”
　　说完，这话像掉进了深渊里的小石头，咕嘟一声没了。
　　以往只坐副驾座的母亲都会宽慰父亲：“没事，咱们慢点开，按交通规则来就好。”
　　但是今天，母亲一人坐在后排，没有接话。一整个车子很沉闷，沉闷到像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有点小心翼翼。
　　她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出门时，就应该坐大弟弟的车子，跟弟弟妹妹在一车，不应该在母亲上车后，被老爸喊一声后，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现在她不想开口说话都不行。可是，要她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看到父亲开始拐进村子里的路，就说：“是这条路吗？”
　　“……你都来七八年了，还认不出是不是这条路？”
　　“啊，可能是这条路两边修整了吧，所以认不出来。”
　　“……这条路没修整过。”
　　林晚照瞥见路口两边分别是三层高的联排楼房，右侧楼房门前的一方石灰地在长年累月的踩踏中漏出了沙石，凹凸不平。靠近路口的白墙上，褐色的裂纹像藤蔓攀爬到屋顶，黑色的霉斑和字迹模糊的小广告错落地盛开在藤上，正散发着老旧的味道。
　　她心虚地转向后视镜，瞧见自己的嘴巴慢慢地张开，又慢慢地闭上：“哦……那就是我路痴了。”唇上将褪未褪的红，透着一种清醒说梦话的尴尬。
　　父亲嗤笑一声，熟练地转着方向盘，再次拐弯，拐进楼房之间的小道——距离外婆家20米处的空置沙地。沙地上零星停着几辆车，意料之中的空空荡荡。

　　潮汕人都是年初二走仔婿（回娘家）拜年，极少数是年初一，林父就是极少数之一。别人问起这事，他都是洋洋得意地说：“早一点，跟别人不一样，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孝心和真诚。”
　　于是，在每一个年初一，大家在家里看电视喝功夫茶，等着看村里举办的营老爷、舞英歌的巡游表演时，父亲已经带着一家子来到外婆家拜年了。
　　外婆也习惯在这一天的早上就开始等待，等待自己的大女儿大女婿和外孙外孙女到来，给冷清的家里带来久违的热闹。
　　听到大门口的纱窗门被推开后，外婆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你们来啦。”
　　林晚照走向外婆，自发自动地笑着说：“阿嬷，新年快乐～”
　　外婆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乐呵呵地说：“快乐快乐，你也新年快乐。”
　　大弟弟小妹妹小弟弟都跟着说了新年祝福。
　　母亲提着东西走进门，说：“姆，阿爸呢？”
　　外公外婆那一辈人怕孩子喊得太亲，难养活。所以，都教导孩子用亲戚的称谓叫父母中的任意一方，另一方则是保留父母的称谓。小时候，父亲打算让家里的孩子喊他作：“叔”，好在被外婆制止了，觉得，这是不好的习俗，没有必要遵循。
　　“他呀，去老厝喂鸡，等下就回来。”
　　表弟——周胜和表妹——周慧从二楼走下来，喊了声：“大姑，大姑父。姐，哥。”
　　林晚照淡淡点头，没有过多的回应。大弟弟跟他们在问他们的近况，小妹妹和小弟弟已经坐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母亲将装着干果类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提着海参鲨鱼皮羊肉之类的食物，跟着外婆进了厨房，准备午餐。
　　林晚照捏了捏黑色手包，沉吟片刻，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沙发上，也走进了厨房。
　　母亲已经取出羊肉、海参、花胶、牛肉丸等放在盘，问外婆：“姆，你打算弄什么？”
　　“韭菜炒粿条，鸭肉炖笋干，炒牛肉，白切鸡.......”
　　“姆，太多了，等下吃不完，我还带了很多吃的。”
　　“不会，哪里会多？家里这么多人，晚照啊，子熙啊，他们都能吃多点。”林晚照和大弟弟林子熙是外婆第一个外孙子外孙女，加上，从小跟着外婆小姨跑来跑去，所以很多时候，外婆脱口而出的考虑都是他们俩人。
　　“阿嬷，我们早餐刚吃完，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林晚照说。
　　“可以慢慢吃啊，大过年的又不着急。”
　　“是不着急啦，但是总不能吃一下午吧？”
　　“子熙和小弟饭量大，他们吃得下。”
　　“迈呐迈呐（不要不要）！阿嬷。不要弄这么多，吃完早餐到现在才一个多小时，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么多？别浪费。”刚走进厨房的大弟弟连忙拒绝外婆的建议。
　　“行行行，不弄那么多。”
　　林晚照赶紧跟在外婆的话后：“粿条可以减少些。”
　　“粿条不用减少，这是主食。”
　　“要是不减少的话，那就不要炒牛肉。我妈还带了牛肉丸呢，重复了。”
　　“啧，行吧行吧，都听你们的。我看看先弄什么好。”外婆站在厨房中间，看了眼已经洗净的韭菜和菜心，切好粿条，正在炖锅里汩汩冒热气的笋汤，装在盘子里的各类炸物，以及自己女儿带过来的东西，要转去土灶台，又看向燃气灶。
　　“外婆，要不，咱们先斩鸡，我帮忙？”
　　“不用。你到外面坐着喝茶，不用你帮忙。”
　　“秀啊，咱们要不先弄鲨鱼皮？”这是母亲的名字——周秀。
　　“等等，我想想。”
　　就在林晚照纠结留在厨房，还是去客厅时，响起了开门声和此起彼伏的声音：“阿公，新年快乐～”
　　外公回来了：“好好好，新年好。”

　　林晚照戴起笑容，走出厨房，迎上前：“阿公，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晚照回来了。”
　　“是啊，阿公。”
　　“今年什么时候回来的？”
　　“除夕前一天回来的。”
　　“这么晚啊。”
　　“没办法，抢不到票。”
　　“下次早点抢票。”
　　“好。”
　　每一回都是这样的对话。
　　父亲递了根烟给外公。外公边接，边冲着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表弟说：“你大姑大姑父来了，都不懂得泡茶？”
　　“大姑父说不喝。”
　　“不喝你也得泡茶啊。客人来了，哪有不泡茶的道理。”
　　表弟收起手机，坐到泡茶专用位，摁下热水壶的煮水键，准备泡茶。
　　林晚照从手包里拿出两封红包，将其中一封递给外公，笑着说：“外公，新年快乐。”
　　“迈呐，迈呐。你留着自己用。”说着，把红包推了回来。
　　“要的，外公。这是我的心意。你得收。”又把红包推了回去。
　　“哎呀，这是晚辈的心意。阿爸你就收下吧。”父亲在旁边及时劝收。
　　外公欣喜地迟疑一会，就收下：“好好，那我就收下了。祝你今年顺顺利利，财源滚滚。”
　　接着，林晚照走进了厨房，将另一封红包塞到外婆的口袋里，惊得外婆连忙拿出来：“不用，我有钱。”
　　“阿嬷，这是新年祝福，祝你今年一整年平安喜乐。”
　　“诶呀，不用，你留着自己用。”
　　“外婆，你还怕你外孙女没钱花啊？”说着，林晚照再次把红包塞进外婆的口袋里。
　　“我过生日你都有转钱，过年就不用了。”
　　“那不一样。生日是生日，过年是过年，意义不同。所以，你还是得收。”她直接摁住外婆又想往外掏红包的手。
　　“哎呀。”外婆看着被林晚照摁住的手，知道完全没有把红包推回去的可能性，只好说：“行，那我也祝你新的一年开开心心，财源广进，步步高升。还有就是，人生大事咱们今年提上日程吧，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不要再拖拖拉拉的。这样对你不好。”
　　她轻轻地笑着：“好的，外婆。不过，这事急不来。你知道，凡事都得看缘分，要是婚运真到了，立马就可以结，要是没到，努力也没用，你说是吧？”身体小小地后倾，已经要转向门口，巴不得立马离开。
　　“说是这么说，那也得准备啊。”
　　“好的好的，我会的。你们先弄吃的。我先出去了。”母亲背对着林晚照，在小窗户右下方，正切着葱姜蒜，发出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厨房都能听见的切菜声。阳光透过小窗户照在外婆的脸上，阴影却笼罩着母亲。
　　林晚照没有多想，转身就走出厨房，刚好与走进厨房，想看看弄了什么好吃的小妹妹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已修改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