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先生啊，我爱上女生了》洪静贤

11、外婆和童年（一） 新年啊新的

　　新年啊
　　新的一年啊
　　冗长的巷子
　　望不到头的巷头
　　我站在巷尾
　　念着你
　　一遍一遍又一遍

　　天还没亮，太阳还在层层的云中沉睡。路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平日里早就出门卖菜的小菜贩，现在连个音影都没有。灰暗暗的楼房，渐渐的，开始有了光亮，一扇一扇窗户被屋内的灯光点亮了。接着，厨房传来了抽烟机的轰鸣声和滋啦的翻炒声，隐隐有人在说话，楼下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爆竹声陆陆续续在睡梦中炸开了花，噼里啪啦。炮竹的硝烟味吵醒了太阳，慢悠悠地掀开云被，天慢慢亮了。
　　林晚照坐在沙发上，木木地看着神龛，烛火已经烧到一半，香长长短短地冒着烟。父亲端上最后一道——萝卜丝汤，填补了桌上的最后一处空缺，刚好又不紧凑。
　　大年初一这一天，潮汕人为了向神明表明“去旧迎新，诚心敬神”的心意，以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家里的长辈都会早起备好斋菜祭祖拜神，都会要求所有人在这一天必须茹素食斋。这是上千年的习俗了。然而，随着时代的改变，吃斋这事在短短二十多年时间里，就变成仅祭祖拜神和新年的第一顿吃斋就好，余下的随意了。
　　弟弟妹妹对此有过微词：“为什么其他地方都不用初一祭祖祭神食斋，我们这边就要。”母亲的回答是：“潮汕自古以来就有的习俗，咱们得遵从。不过，以后要是不一样了，咱们就可以改变。”“那为什么有些信了基督教和其他地区的潮汕人，就不用祭祖祭神了？”父亲严词回复：“不是不用，那是他们入了教，就以入教的名义不敬拜祖宗父母。而那些没有信教的潮汕人，说白了，就是想偷懒，学那些信基督教的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把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全抛到脑后，一点都不感念祖辈的付出。”
　　父亲很注重一个人的品行，可以是个傻子，可以是个聪明人，可以是权贵，可以是普通人，但是必须是个有情有义懂得感恩，珍爱家人和伴侣的人，不然统统是混蛋。所以，只要涉及祖辈家人的事情，父亲从不退让。潮汕近几年已经有一半地区的人找了各种理由，选择在新年第一天不祭祖拜神，也不茹素食斋。父亲依然坚持着，注重着逢年过节的每一次祭祖。
　　即便他不擅长斋菜，也会早起，用他贫瘠的斋菜知识凑足十二道素菜。桌上除了买的油炸萝卜卷、油炸芋头卷，其他都是清炒菜和水煮汤。零星飘在汤水上的芹菜末，让寡淡的汤水勉强有了点颜色。
　　父亲看着小妹睡眼朦胧地走了过来，说：“点香了吗？”
　　“马上。”
　　“你赶紧点香啊，还坐着干嘛？”
　　“知道了。”
　　“别人家一大早就起来拜老公（祭祖），现在都收拾好，开始吃饭了，咱们家拖拖拉拉的，拜完都快可以吃午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下就弄啊。”没有挪动的迹象，继续坐在沙发上缓神。
　　父亲皱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跟亲戚们发语音打电话拜年。
　　林晚照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8点50分。
　　点了香，至少还要再等半个钟，也还行吧。她斜靠着扶手，懒洋洋地想着。
　　如果不是祭祀还没结束，如果不是考虑到不敬祖宗，估计她已经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
　　林晚照昨晚睡得比平时早，也醒得早，凌晨四点多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再次入睡。于是，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打开娱乐软件，看着凌晨的网络依然是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手指刷着点着，瞄到有兴趣的内容，点进去，看一眼，出来，再点下一个，短暂停留，又出来。
　　试图用这种的方式让自己的精神疲惫，可以累到睡着。就像高四那年，戴着耳机听歌，听困了，就睡着了，要么，就哭，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她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睡眠习惯，可能是因为高三生病了一年，复读了一年，考试压力很大，也可能是因为其他事情。试图回想过几次，没有丝毫记忆，一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过去的二十几年也是灰蒙蒙的，好像缺少了什么，又零星记得一点事。
　　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记得跟舒涵是从小学认识的闺蜜，记得一直到中学前，只要放假都会在外婆家度过，记得上大学后的每年除夕晚都会跟舒涵一起出去玩，一直到舒涵嫁人，婆家不在附近。
　　不过，她的脑海里始终有一场盛大的烟花，忘了是哪一年的除夕，家外面的河两岸，绽放出无数的烟花，点亮了整个夜晚，声音响彻了整个镇子。
　　火树银花，人潮涌动，就像挂在树上的曼陀罗风铃，层层叠叠地旋转，如流水的波纹，荡开一圈一圈一圈。慢慢的，水纹荡开的圈变小了，小成眼前的烛火。
　　母亲已经拜完土地爷，从楼下上来，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俩弟弟、小妹都点香拜老公了，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父亲拿着红包过来，吆喝着：“来来来，发红包了～”
　　父亲每一年都会在年初一这一天，在所有人在场时，发红包给压岁钱，并根据数额给出祝福语。
　　其实，在潮汕，乃至整个广东地区，孩子收到压岁钱都不是很多。大部分都是20、50元，200元已经是关系很好的亲戚或者至友才会给的数额。大家都默认，钱不是主要的，利是里所包含的祝福和情义才是最重要的。当然，有时难免也会忍不住在心里，用钱衡量一下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小弟小妹这两个还在读大学的小孩子听到要收红包，眼睛都亮了，说了吉祥话，开开心心地接过红包，迫不及待地拆开红包，看看今年到底有多少压岁钱。
　　“你们俩都还在读书，还没工作，就给你们‘166’，希望你们学业顺利，一路顺到底。”
　　“你们两个大的，都已经毕业挣钱了，就给你们‘188’，祝愿你们新的一年能够财源广进，发发发。”父亲说着把红包递给林晚照和大弟弟。
　　“亲爱的老婆，这是给你的。新的一年你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少除（烦扰）我。”父亲笑嘻嘻地递过明显很丰厚的红包。母亲抿着嘴，又怨又恨地抬头看父亲，把红包扯过来，冷哼一声。
　　“你看，你又生我气。”父亲愣是凑上去，又多说了一句。林晚照瞬间无语。
　　果不其然，母亲冷哼起身，拿着红包出了客厅，上了房间。
　　老爸一脸不解，尴尬地站着。
　　大弟弟开口：“来来来，老爸发完红包，轮在我们了。你们期待我给你们多少红包呢？”看着小弟小妹，神秘一笑。
　　小弟弟说：“当然越来多好。”小妹妹坐直身子，期待地看向大弟弟。
　　“没问题！你们跟我说说吉祥话，谁说得又好又多，谁拿到的钱就越多。200底限，400封顶。”
　　林晚照再次无语。不过，还是打着精神，好奇后续。
　　小弟弟反应很快，说了常规的几句：“财源滚滚，财源广进，生意红红火火。”
　　“不行不行，太普通了。你再想想。你呢？”说着，看向小妹。手上的手机亮着，正在转账页面。
　　“祝哥哥新的一年，马到成功，万事顺意，财运亨通，大福大贵。”大弟弟边听边满意地点头，结果却是：“这个很好，不过，我想听更不一样的。”
　　小妹妹的笑容立马掉了，小弟弟机智地拿着手机，在查祝福语。手机不是银白色，而是瑰金色，也不像平时一样有手机壳，反而是裸露的。
　　林晚照看着小弟弟得意地念着查到的祝福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结果，大弟弟的一句：“你要有创新，不能照着念。”直接让小弟陷入了沉思。
　　父亲在旁边看着，无奈地叹气：“你们啊，真的是被你哥玩得团团转。”
　　“哪有！这是娱乐，大家有来有往的。过年就要这样，热热闹闹的。你看，douyin上不也是这样的吗？”
　　“你啊，少看那些东西，都是表演的。”
　　“哥，原来你是想，像那些视频一样，站起来，大手一挥，头一昂，我们边拜你，边说祝福语啊。”小弟弟调侃一笑。
　　小妹妹听了忍不住嫌弃地咦一声。
　　大弟弟啧了一声，盘腿坐在沙发上，大手一展，头一昂，说：“来吧，我不介意的。”
　　林晚照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给小妹妹、小弟弟各自转了400元的压岁钱。接着，在小弟弟盘腿坐着，弯腰抱拳向大弟弟说祝福语时，又分别给父母转了一笔压岁钱。然后，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看了看神龛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香，盘算着应该可以结束祭拜了。竟看到母亲站在楼梯口，紧抿着嘴，看着大弟弟和小弟弟小妹妹作闹。
　　一旁的小妹妹扭扭捏捏的，还是没有开口和做动作。
　　小弟弟惊喜地说：“哥，姐给我们转红包了。400！”
　　大弟弟转头看向林晚照，嗔怪：“老姐，你拆我台。”
　　林晚照对他扯开了一个笑容。
　　小妹妹看到信息框里的橙红色转账信息条，开心地小幅度摇晃身子。放下手机，笑呵呵地抱拳，没有弯腰，只是上下摇着，囫囵地跟大弟弟说了一大堆祝福语，压根听不清。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转了，跟老姐一样！咦，老妈，要不，你也说几句？”大弟弟大声对走进来的母亲说。
　　林晚照宛如看到大傻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母亲冷哼一声，坐到沙发上，把小弟弟从原来的位置挤开，拿起没有手机壳的瑰金色手机，点点看看。
　　他和父亲对视一眼，低头玩起了手机。
　　一阵沉默后，父亲果断呼喊着全家进行最后的跪拜，结束祭祖。回锅加热斋菜，在临近十点时，才吃上新年第一餐。
　　饭桌上意外的安静，没有往年的热闹，也没有父亲根据每道菜，瞎掰扯出美好寓意的声音。悄悄的，风卷桌上的斋菜，在外放的外婆语音殷勤询问里：“什么时候到？想吃什么？......”，结束了大年初一的第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