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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外婆和童年(四) 林晚照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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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照看到表妹从厨房出来,给餐桌上的剩菜罩上了同桌大小的红色塑料菜罩。一时间,有些困惑。
怎么就盖上了菜罩?
是啊,怎么就盖上了菜罩了呢?
她不解地看向已经坐在电视前的表妹,却看到父亲正顶着喝酒后才有的大红脸跟外公说笑,母亲则坐在旁边听着,外婆来回地从储物间拿出各种小零食询问大弟弟小弟弟,表弟正看着电视机里的综艺笑得前俯后仰。
明明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地在眼前,却像是本该隔着屏幕观看,误入了默剧的表演现场的观众。张嘴闭嘴,大笑抿嘴,喝茶煮茶……一切与她相关,又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才反应过来:已经吃完午餐。
周遭的声音终于跑回她的耳朵,记忆回来了一些:外公外婆依然坐着主位,父亲喝了点酒,顺着外婆的话,催了婚。大弟弟热情回应着外公外婆的话,母亲意外的一言不发。表弟表妹们小弟弟小妹妹在另一张桌子吃饭聊天。而她笑着吃着应对着,注意力却一直在手机上。
就像现在,忍不住打开社交软件,期待那人会不会突然发来消息,却看到某个人发信息问她:“亲爱的,你在干嘛呀?”
“刚吃完饭,正和外公外婆喝茶。”手指快速输入文字,发送。
还未来得及退出对话框,对方又回复了:“我们今天在家里,没有出门。下午,我爸的朋友要过来。明天再去走亲戚。”回话的人的外公外婆已经去世多年,父亲又是独生子,估计是去舅舅家吧。
“好。”说着,就直接摁下手机右侧的开关键,起身走出房子,站在门口的沙地中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门前是一块可容下一整辆车大小的沙地,再往前则是由土砖块砌成的小矮墙,矮墙下种着几乎每个潮汕乡下人都会种的红花(石榴花)、仙草、虎皮兰,五合梅。
现在不是花季,没有怒放的花朵,但是每一棵都极具生命力,嫩绿的枝叶像碧玉一样,温润地拿掉遮挡住太阳的灰蒙蒙云层,整个天地瞬间明媚了许多。
笑容不由地跑上林晚照的嘴角,身体立马松弛下来,愉悦在紧实的土石里冒了出来,长出了芽,鲜活地在阳光下微微摇摆。
红花仙草在她的童年里无处不在。每逢节日,在每一盘祭拜的红桃粿上,或在供奉的水里放上一对红花,甚至在每一个喜庆的日子里,都有红花的身影。而仙草常年与红花搭配,她每次外出、求学,外婆和小姨都会折一枝仙草,剪一朵红花,装在红包里,让她贴身带着,纳吉求平安。异地回来或久病不愈时,母亲会用仙草红花煮水,或仙草红花为底的七花水,让她清洗手和脸,可以驱邪净化,将一切不如意洗去,往后喜乐健康。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些都停留在童年里。
她轻轻笑着叹气,听到隔壁有开门声,看见男人抱着孩子出来,坐在摩托车上哄着孩子,他的老婆站在一边陪着。
邻居是小姨夫的姐姐一家。小姨夫是入赘的。外公外婆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曾收养了十三四岁的孤儿当儿子,想着这样就有香火传承了。没想到,在小姨25岁那年,这个“儿子”被小姨的独生女闺蜜撬走了,抛弃了这份养育之恩,入赘了。无奈之下,小姨只好跟男友分手,“娶”了小姨夫。小学老师“娶”的丈夫目不识丁,这话当年表姨在小姨婚礼上说的。后续两家几乎没有往来。
因着这层关系,童年时,林晚照经常到姨夫的姐姐做客,经常跟她家的两个双胞胎儿子玩,门口抱着孩子的那个就是双胞胎的老大。
她认出来了,不过,他并没有认出她。也是,从中学后,放假就很少到外婆家,十几年过去,哪那么容易还记得啊。
此时,小妹妹刚好走到她一旁,说:“姐,咱们现在就出去?”小妹妹跟表妹洗碗时,林晚照去厨房跟她说好,洗碗后一起出去散步消食。
林晚照应了声好,进屋跟家里长辈说了这事。
外婆惊讶地问:“出去哪?等下营老爷就过来了。”
林晚照笑着说:“刚吃饱饭,我们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好,那你们注意点啊。外面在营老爷,车俩多,别走马路中间,往两边走,往人少的地方走,知道吗?”外婆说着,把掰成四瓣的柑分别递给大弟弟和小弟弟。
“知道了,外婆。”林晚照边走向纱窗门,边说:“爸妈,外公,我们出去了。”然后毫不犹豫将外公和父亲的应好声关在家里。
林晚照和小妹妹在村子里的沙子路走过,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看见站在门口来回推着礼物的老人们,或玩鞭炮奔跑的小孩们,时不时也能从某个窗户里飘出细小的交谈声和欢笑声,和谐美满,这是春节该有的欢乐氛围。
沙子路不长也不短,恰好可以让她在这段路里得到足够的光照。阳光不烈,凉凉的,又暖暖的,让她感到心旷神怡,也让她更坚信这次外出是正确的。
沙子路的尽头是村子外的水泥公路,也是先前父亲开车进来的拐弯处。春节里的公路意外的干净整洁,露出原本的灰白色,路两旁有零碎的红色爆竹纸,像盏盏河灯。一路延伸,如同一条看不到头的时光之河,却能知道它流淌过何处,又在何处有人点燃了祈祷的河灯。
林晚照站在路口,看向外公外婆老家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妹妹问:“姐,咱们往哪里走?”
她沉吟片刻,说:“往八角楼去吧。不过,我不想说话,会戴耳机听歌。”说着就掏出耳机,播放了歌曲。小妹妹应了声好,也戴上了耳机。两人沿着公路一直往八角楼走去。
八角楼,是外婆老厝所在的村子,也是林晚照大学前的大部分记忆,童年的全部记忆。即便她已经想不大起来了。
这路,她以为要走很久,没想到才十分钟就到曾读过几个月学前班的小学。
小学门口的左边被一面面u型的白墙围着,拱形上是铁栏杆,栏杆之外依然是面向学校的几家小卖铺,远远能瞧见,柜子上摆着各种零食、本子和各类文具。
记忆里,下课后,很多学生会围在栏杆这里,举着几毛钱喊着店家买东西。店长会在收到钱后,将学生要的零食、饮料、文具递过栏杆给他们。学校并不反对这些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门口的右边是三排教学楼,被绿白相间的墙包围着。墙后就是八角村的路口,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外婆的老厝了。
进入村口,两边都是不知名的花树。每到花季,一朵朵大红花,热烈地在枝头燃烧着,小时候的她总是欢快地摘了一朵又一朵,用红绳绑在架子床上的顶棚。在电风扇的转动中,心满意足地看着它们如烛光在跃动,然后沉沉地睡去。
半夜有时会有狗叫声将她吵醒,也会有脚步声从窗外传来。黑暗中,她总是紧紧地抓着被子,不敢大口呼吸,怕窗外的人或者狗爬了进来,即便那窗户很小,也有铁栏杆。好在花的清香总能让她的紧张得到缓解,再沉沉地睡去。
林晚照经过在临近外婆家的菜园子处的小路路口,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什么变化。小路一边是整排房屋的后墙,第一个窗口,就是当初她跟外婆睡觉的那间房间的窗户。一边依然是田地和某户人家的猪圈,里面还养着猪。
菜园子的对面是一条小河流,平整光滑的大石板就是洗衣台。记忆里,傍晚时,外婆总是在这里边洗衣服,边和邻居火热地聊着八卦。旁边有一家小卖铺,是当年这个村子里的物资来源。小孩子总会在这里买一块糖,坐在这里,看店长专门打开电视播放的动漫。等自己的妈妈、或奶奶、或外婆洗完衣服回家。
小卖铺破旧了,还开着,但是记忆里的明亮热闹已经被昏暗和清冷取代了。
不单是小卖铺,整个村子也寂寥了,已然没有多少人在此居住。
才八年时间,离开的人就这么多啊。也是,小姨都去世七年了。刚搬到那边的房子不久,小姨就查出癌症,本以为要痊愈了,却在隔年十月份的清晨突然爆发,来不及抢救,去世了。小姨夫没有了小姨的管束,开始夜不归宿,日日酗酒,一场车祸离开了。
林晚照不自觉地走进巷子,看到外婆门口的石凳子。眼前浮现六七岁的自己,在晚饭时,端着装满饭菜的碗,坐在门口石凳子上边吃,边看夕阳下的蜻蜓在空中飞来飞去,一起玩耍的玩伴们拿着树枝试图将蜻蜓打下来,蹦着跳着笑着。
一般这个时候,她身边也有个人端着饭碗,陪她一起吃饭,一起看着,还会接收她不喜欢吃的肉或菜,再将自己碗里她喜欢的肉或菜夹给她。
眼泪莫名汹涌而出,吓得她赶紧快步几步,与妹妹拉开一段距离,再连连做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泪水压回去。她不习惯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特别是家人,特别是在外面。
于是,她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沿着巷子游走,不知不觉来到巷尾。巷尾有棵梅树,梅树下是一块公用的空地。幼年时,经常有五六个小孩在那里玩耍、过家家。空地旁有小沟渠,过了小石板桥就是菜地。菜地里废弃的菜叶子就是过家家的食材。用叶子坐碗盘,以树枝做筷子勺子,在梅树下堆砌石灶,假装是大人,假装是一对恩爱夫妻,假装是拥有子女的幸福家庭。
春天里的一束阳光打在梅树上。梅树下隐约有个孩子背对着她,对着一旁蹲在地上玩沙子的女孩说:“我是爸爸,你是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仰头看向孩子,补充道:“还有孩子呢!”
光秃秃的梅树枝丫刹那间抽出了嫩芽,冒出了花苞,绽放出一朵朵粉嫩的梅花,如同层层叠叠的粉霞,熠熠生辉。
“嗯!”这声音像被春风吹落的花瓣飘到林晚照眼前,想伸手去抓,却被风带过耳边,吹向巷头——外婆家门口的石凳子。空无一人。空无一人。
身体里的暖意瞬间褪去。她楞楞地看着,竟觉得阳光是如此的冰冷。
跟在后面小妹妹看到自己的姐姐突然转身停住,终于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喊了一声:“姐。”
林晚照看着困惑的小妹妹,自嘲地笑了笑,想着:“果然不能劳累啊,都开始出现幻觉了。”便喊着妹妹一起原路返回。
林晚照刚从巷子出来,就看见道路另一边——距离外婆家二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处被雕花的大理石围着的三铺面五层楼,内有庭院的自建别墅。依稀记得这里是住着一对小学教师的夫妇,这处别墅便是他们有钱的独生子在十多年前为了不愿到大城市的父母而建造的,方便他们养老,也方便他们在重要的节假日里回家祭祖。
对于这个信息的出现,她感到惊讶。想了想,或许可能是外婆在某一时刻有提起过,自己就记下来了吧。
她本能地抬头看向整栋落地窗设计的三楼玻璃,楼下飘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仿佛有人常常会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等着某个人。
经过门口时,发现铸铝的双门开着,有个穿着休闲套装的卷发女人从一辆suv下来,车尾处是金黄色的盾牌,中间是黑色跃马,左右的鹿角搭配着红黑条纹。
女人用力关上车门,摁了摁车钥匙,转身要关上大门。风骤然而起,两旁的树叶狂乱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黑色的眼睛里从惊喜变到沉默,颜色也变为深灰色了,像极天未亮时深海的深灰色,像极隔着雾气的黑色人影的深灰色。
林晚照心头一痛,选择不多想,回看前方,继续赶路回外婆家,回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