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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广陵 食色性也 这世间,眼 ...

  •   01

      程观颐昨晚虽然睡得晚,却睡得格外踏实。

      一大早,他舒展着筋骨走进院子,一股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满院兰花静静绽放,让人心醉。

      所有思绪被抛在脑后,此刻他只觉得通体舒泰。

      自从去了一趟玉门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望着这满院兰花,竟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致。

      “小将军这么早!今天有心情看兰花呢,你看这兰花……”

      庾月明突然闭嘴了,一提到“兰”这个字,就想到一直陪在程观颐身边的兰儿,一年前死在望舒阁火海中。

      程观颐问:“怎么不说了?”

      庾月明道:“小将军,我是怕你想起以前的伤心事来。”

      程观颐沉默了一会,试图从空白的回忆中拉出些什么,但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忽然问道:“最了解我的是谁?”

      这一问让庾月明愣住了。

      最了解程观颐的人,一年前就消失了。

      他才跟着程观颐一个月,若是自荐未免太过自负。他自己都不算,那程府其他人就更不算了。

      程观颐看他为难,转而问:“广陵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哪?”

      庾月明眨了眨眼,虽不明所以,但这个问题显然好答得多。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程观颐身上。

      只是这注视并未持续太久。

      那两人低声交谈片刻,竟转身,朝着桓柏舟所住厢房来了。

      桓柏舟眸光微动,悄然后退,在案几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未看完的书。

      几乎就在他坐定的下一秒,门便被推开了。

      程观颐进来时,起初还带着一丝犹豫。毕竟昨夜种种,记忆犹新。

      他目光飞快扫过桓柏舟的脸,试图捕捉一丝异样。

      然而,对方神色平静自然,手持书卷,姿态闲雅,仿佛昨夜之事不过寻常,早已随风散去。

      也是,自己那点糟心事,除了自己,谁会挂怀?

      可他这带着探究的目光,还是被桓柏舟发现了。

      桓柏舟从书卷后抬起眼,温声道:“小将军,晨安。”

      这般纯净的笑容,倒是让程观颐不好意思了。

      程观颐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回了一个笑,只是这笑,多少有点不自然。

      程观颐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

      他和庾月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愁容,在案几另一侧坐下。

      程观颐道:“柏舟,实不相瞒,近年来我记忆越发差了,许多事都忘了,心中实在不安。”

      庾月明挨着程观颐坐下,神情凝重:“一年前望舒阁大火的刺激太大了。大夫说,这是‘悲恸蚀骨、心魂自锁’。毕竟忘了,就不会一直痛苦了。不过嘛,想知道过去的事,也不是没有门路。”

      程观颐问:“哦?什么门路?”

      庾月明道:“兰月坊。”

      “兰月坊?”程观颐适时露出疑惑神情。

      “正是!”庾月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地方,俗人去了是寻花问柳,聪明人去了是打探消息。达官显贵常来这里,就没有兰月坊不知道的事。”

      庾月明又凑近些:“不过,得先过了三姑娘那关。她是兰月坊的坊主,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虽是侍女出身,却聪慧绝伦,更有八面玲珑的本事。后来不知怎的得了自由身,开起了兰月坊。”

      程观颐点点头。

      庾月明继续道:“这位三姑娘,容貌极美,谈吐优雅,偏偏又不专情于一人,不少公子哥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一掷万金只为见她一面,却从没人能真正入她的眼……”

      程观颐打断了他:“等等,你一个京口人,到广陵也没多久,怎么如此了解?”

      “那自然是我兄长……他,他以前来广陵办事时,听人提过几句。”

      程观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骠骑将军但凡跟你多讲讲兵法策略,你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庾月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只干笑了两声。

      桓柏舟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觉得十分有趣。

      他也不扫兴,顺着话头,饶有兴致地问:“听起来兰月坊门槛不低,不知要如何才能进得去?”

      庾月明来了精神:“桓兄弟问到点子上了!有两个法子。其一,吟诗作赋,若能入了三姑娘的眼,她自会邀你相见。这其二嘛,简单直接,花钱。不过嘛,绝大多数人,都是走这第二条路。”

      “是吗?”程观颐眉毛一挑,一股没来由的自信倏然涌上心头,“这第一种选择,倒像是为我量身打造一般。我闭门静养这一年,旁的不说,书倒是读了不少,正好也可检验一二。”

      此话一出,两道目光齐齐看向他。

      程观颐依旧那副理所当然的自信模样,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庾月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赶紧别过脸去,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程观颐。

      程观颐嘴角仍含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手却不动声色地绕到庾月明身后,在他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庾月明猛地坐直身体,五官皱成一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生硬笑容。

      桓柏舟神色微动,轻笑一声:“小将军你们真是亲密无间。”

      庾月明几乎是立刻就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嗅到了一丝酸味?

      他心中警铃大作:完了完了,小将军这一碗水端得不平,只跟自己这般打闹亲近,冷落了桓柏舟,人家这是不高兴了!

      他赶紧给程观颐递眼色:快!安抚一下!说点什么!别冷落了桓兄弟!

      程观颐会心一笑,居然不急不缓地说着:“柏舟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与我如此这般。”

      这话一出,不仅庾月明眼角直跳,就连桓柏舟指尖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程观颐对自己这句话造成的微妙氛围浑然不觉,反倒觉得自己这番应对十分高明,既表明了亲近态度,又巧妙地化解了一碗水端不平的尴尬。

      他甚至颇为满意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盛满了窗外碎落的晨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看向桓柏舟。

      程观颐笑道:“怎么样?柏舟,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趟兰月坊?”

      此刻的程观颐,流露出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生动,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爱。

      “好啊。”桓柏舟迎上他的目光,“柏舟愿随小将军同往。”

      桓柏舟说着,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程观颐放错位置的手拾了过来,往自己腰侧放去。

      庾月明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般场面。

      桓柏舟嘴角依旧噙着清朗笑意,可他的动作又分明是郑重其事的,仿佛在执行什么军令一般。

      直到程观颐的指尖刚触上那紧实的腰线,他才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燎了一般,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庾月明,庾月明慌张地别过脸去,在他眼中程观颐已是脸颊绯红一片,他一点也不想看!

      “小将军?”桓柏舟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竟有些温软。

      程观颐强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触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道:“现在出发。”

      02

      华灯初上,兰月坊前的长街已是流光溢彩。

      秦楼楚馆檐下的灯笼将夜色染成一片暖橘,丝竹声、笑语声从雕花窗棂间飘出来,在秋夜里浮荡。

      然而,当三位公子在兰月坊那方匾额下站定时,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浮华。

      左边这位一袭墨色衣裳,几乎与夜色相融,负手而立,气度沉静,唇角笑意柔和了周身锋芒,自有一种风华内敛的性感。

      中间这位一身浅粉色,额前坠着一枚玉坠,松松挽着低马尾,气质清雅出尘,又透着几分冶艳,可谓既见清辉皎洁,又闻暗香浮动。

      右边这位一身月白,衣袂处金线绣着流云纹样,在灯火下泛着细碎金芒。别人穿白愈显素淡,他却衬出几分少年气。可谓既见华彩,又不失本真。

      出发前,程观颐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信誓旦旦地对另两人发表高见。

      程观颐道:“古人云,食色性也。我们这般品貌气度,便是不凭诗才,往那儿一站,说不定让三姑娘眼前一亮,觉得此非凡俗,心念一动,便放我们进去了。”

      庾月明有时候觉得程观颐心态挺好的,经历了那么多,记忆也七零八落,还能保持这般自信。

      更让他意外的是,桓柏舟竟一脸认真地听完这番高论,还应和着:“小将军所言极是。这世间,眼缘二字,确实比真金白银更难得。”

      程观颐闻言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轻轻碰了一下。

      “眼缘”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特别清楚。

      他又想起在玉门关,自己曾细细打量过桓柏舟……

      要说没点眼缘,那是假话……

      打住!怎么又想这茬了?

      此刻,三人一踏入兰月坊大门,预想中的脂粉甜腻并未扑面而来。反倒是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沁人肺腑。

      眼前景象,令人耳目一新。

      与外间牌匾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这兰月坊内竟是一处兰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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