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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39章 广陵 新年快乐 风为襟度云 ...

  •   01

      几个月前,姜府寿宴。

      姜载清醉醺醺回到卧房,全然没有注意到屏风后多了道黑影。

      “姜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姜载清起初没有听明白,只当是一阵阴风吹过,让人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黑影从屏风后走出来,一步步向他逼近,那威压,本来姜载清酒喝多了就有点腿软,差点没给他跪下。

      桓柏舟一身玄衣,戴着黑色幕篱,黑纱自帽檐垂落肩头,只看得见模糊的面部轮廓。

      姜载清见了那副装扮就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你不是死了吗?”

      桓柏舟的声音有些模糊,但是明显带着笑意:“看来姜大人还记得我。”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都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舍得死?不过,我今天是来救姜大人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要你来救?!”

      “你有两个选择。”

      桓柏舟忽然掐住姜载清的脖子,轻轻松松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姜载清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起来,桓柏舟这才缓缓道:“第一,死。第二,听我说。”

      姜载清整个人快要虚脱了,艰难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出来。

      桓柏舟忽然松开手,姜载清终于解脱了,双手捏住脖子剧烈咳了起来。

      桓柏舟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想必世家那些秘密你都知道。”

      姜载清双眼睁大望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桓柏舟问:“玉门关沙暴围城,你在搅局?”

      “什么?”姜载清一脸茫然。

      桓柏舟又问:“程观颐的病,谁干的?”

      这个问题让姜载清浑身一颤,眼神剧烈闪烁,才哑声道:“姜、庾、谢、青还有……”

      “嗯?”

      “还有程……”

      桓柏舟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黑纱轻轻晃了下。

      桓柏舟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是实话!句句是实话!”姜载清忽然激动起来,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了一点。

      桓柏舟冷笑一声:“程观颐是程顾的亲儿子,你来跟我说说,他为什么要害程观颐?”

      姜载清突然狂笑起来:“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程观颐他不听话!程顾那个老匹夫要让他彻底废掉!”

      姜载清双手开始毫无章法地笔画起来:“不过那老匹夫遭报应了!他判罪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程观风,没有救他!”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换上一副诡异的痴笑,指着桓柏舟:“你知道吗?正是因为没有不听话的程观颐,才有了你!也才有了我的今天。”

      说着说着,他竟然嚎哭起来,嘴里念叨着:“程观颐,你是对的,你才是对的,我们都错了,错了啊!”

      桓柏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姜大人,我希望你,继续保持下去。”

      姜载清收住了眼泪和鼻涕:“你要做什么?”

      桓柏舟道:“你就这样一直疯下去。疯了,还有一口气在,荣华富贵还能保住,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载清惊恐地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桓柏舟似乎满意了,站起身来:“姜大人,可不要感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桓柏舟撩开垂落的黑纱,那张熟悉的脸,姜载清分明在席间才见过!

      02

      望舒阁内,程观颐听他讲述至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有脑子飞快转动。

      他想起了之前在兰月坊三姑娘提及的武魂计划,他尝试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他的病让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废人。

      父亲下狠手,是因为他阻挠武魂计划,于是父亲他们合谋把自己害了。

      程观颐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有记忆以来,他在程府还算舒坦,却没想到要伤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武魂计划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养出桓柏舟这么厉害的人物来?又能让一个父亲,对儿子下如此毒手?

      挖掘真相的过程,除了刺骨的寒意,程观颐心底竟泛起一丝爽利?虽然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程观颐感叹道:“倒是想不到姜载清是如此惜命的人。”

      桓柏舟道:“他一死,姜府就彻底没了。活着,哪怕是疯着,总还有块招牌。”

      程观颐问:“你为什么觉得玉门关战事泄露跟姜载清有关?”

      “小将军,玉门关之战是你复出的首战,谁最害怕你重新站起来?”

      程观颐回想起姜府寿宴那晚,要不要他福大命大,早就被那血酒灌死了。

      程观颐道:“姜载清。”

      “现任世家之首当然害怕曾经的程府东山再起。不过,从他那晚的反应看,倒像不知情。”

      “也就是说,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姜载清做的?是其他世家的人?”

      “姜府一家独大,其他世家都忌惮,若是程府平衡一下局面,对其他世家来说也是好的,所以其他世家没理由要在玉门关之战捣乱。”

      程观颐若有所思:“难道是姜峨?我记得她母亲是匈奴萨满,被姜府强占了去,她是有理由恨汉人的。”

      “目前看来她嫌疑最大。”

      “堂堂世家之首落到这般地步,也不知算不算咎由自取。”

      “小将军,这一切都是报应。”

      程观颐忽然问:“柏舟,以前的我清楚这些事吗?”

      桓柏舟望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早就清楚了。

      03

      昨夜又落了一场细雪,屋脊檐角都覆着一层白。望舒阁内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熏得人骨头酥软。

      今天是除夕。

      两人本还窝在被褥里聊着些什么,程观颐却忽然动了动,翻身坐起来。

      程观颐道:“出去走走。”

      程观颐兴致颇高,又穿上了那套他最爱的柳青鹅黄衣裳,披上毛领大氅。

      一转身,正撞见桓柏舟穿上玄色外袍。

      程观颐上前几步,横在桓柏舟面前,笑吟吟地伸手拦住他:“脱掉。”

      “嗯?要我光着出去吗?”

      程观颐也不答话,把衣裳给他扒了下来。桓柏舟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转,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你……”

      程观颐从柜里翻出一套衣裳来,是与他自己身上大氅同样的冷白色,银线暗纹疏疏落落绣在衣料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亲自替桓柏舟穿上,系好衣带,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桓柏舟笑了:“怎么?我穿黑色不好看?”

      “穿我的确实小了一点。”程观颐歪了歪头,“你老是爱穿黑色,今日换个白色如何?你这么标志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好看。”

      桓柏舟失笑,任由他摆布着转了一圈:“小将军这眼睛,是黏在我身上不下来了?”

      程观颐咬着指节,眼睛转了一圈,才道:“风为襟度云为迹,浪作清音星作灯。横批:天地一舟。如何?可还贴切?”

      “那我也送小将军一副。”桓柏舟稍作思考,抿嘴一笑,“柳色新新随风住,桃花灼灼是春来。横批:春色怡然。”

      程观颐听着这字句顿感如沐春风,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回味过来,耳根烧了起来:“好你个桓柏舟!我正经赞你,你倒消遣起我来了!”

      说着便伸手去拧他的脸。

      桓柏舟装作吃痛:“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你更不是!”

      两人闹了一阵,终于出了门。

      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映着檐角的积雪,红白相映,甚是好看。

      曲折回廊里,几盆品相极佳的兰花被特意摆放在避风又显眼的位置。雪白的花盏悄悄绽放,吐出冷冽幽香。

      程观颐不觉停下了脚步。

      有侍女正从廊上经过,见了他们,忙行礼道:“二公子。”

      程观颐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兰花上。

      侍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是大将军差人特意打点的。”

      程观颐道:“兄长有心了。”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大将军每年除夕,都会差人在府里各处摆放兰花。只是往年,二公子您不曾出来走动。”

      程观颐神色微动:“兄长不曾提过,多谢你告诉我。”

      广陵烟巷,人潮如织。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穿梭。青石板上的积雪留下斑驳痕迹,家家户户的灯光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团团暖黄光晕。

      消夜果子的摊子前挤满了人,糯米糕蒸得热气腾腾,澄沙团子圆润可爱,琥珀色的糖核桃泛着光泽。

      程观颐眼前一亮,扯了扯桓柏舟的袖子,问他:“尝尝?”

      桓柏舟笑道:“我去买来,小将军等等我,可不要走散了。”

      程观颐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挤入人群的身影。

      程观颐看着他侧身避让,看着他低头挑选,看着他与人交谈……一举一动,都好看极了,看得他心情愈发舒畅。

      他真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要是这人睡觉的时候也听话,就更好了。

      正想得入神,桓柏舟忽然回头望来,隔着熙攘人群,无奈地耸了耸肩,手指点了点自己腰间,荷包空空如也。

      程观颐也挤了过去,一脸得意地掏出荷包来,自从上次在安饱堂吃饭让庾月明掏钱,程观颐已经养成了出门带钱的好习惯。

      程观颐道:“老板,我只有这个钱了。”

      那摊主是个老实人,看着这一锭金子,连连摆手:“哎哟,公子,这可使不得!莫说买我这点吃点,便是把我这摊子买下来,也绰绰有余啊!这……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啊!”

      程观颐笑了:“有何不敢收?你不吃亏,我也欢喜,岂不两全?”

      那摊主见他如此诚心,额外包了好些精致的果子,塞进桓柏舟手里,连声道谢。

      桓柏舟攥紧了袋子,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声:“老板,新年快乐呀。”

      那摊主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动听的话,声音高兴得有些发飘:“二位公子,新年快乐!”

      程观颐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笑道:“好甜的嘴,怪不得你是人见人爱。”

      桓柏舟双手抱着袋子,看着前方:“人见人爱又如何,若是小将军不当个宝,那柏舟也只有伤心了。”

      程观颐的手悄悄滑下去,顺着肩膀,落在腰侧,然后拧了一把。

      程观颐道:“怎的在你眼中我是这般无情?”

      指尖隔着顺滑的衣料,触到紧实的腰线,那衣料紧紧贴着肌肤,手感别提多美妙了。程观颐又忍不住感受了下,有些飘飘然。他还想再流连片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

      桓柏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把他那只不规矩的手紧紧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程观颐挣了两下,没挣动,便也由他牵着。

      “倒是小将军出手阔绰。”

      程观颐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拈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甜意化开,他眯着眼,含混道:“我挣的俸禄,不就是给夫人花的?”

      桓柏舟抬起手轻轻抹去他嘴角的糖渍。

      “既是给我买的,小将军怎么只顾自己吃个高兴?”

      程观颐失笑,就着已被自己咬出一个月牙缺口的糯米糕,大大方方地递到桓柏舟唇边。

      桓柏舟望着程观颐啃过的那一半边,笑道:“小将军这赏赐倒是别致,把自己吃过的地方赏给下属?”

      “你放心,我只对你这样。”

      桓柏舟低下头,就着程观颐的手,在那个缺口处,咬下一口来。

      他抬起头,眼中含笑:“好甜。”

      程观颐看着他,愈发着迷了,他觉得今天真是美妙极了。

      兄长虽冷肃,却总将他放在心上,眼前这人更是一直陪伴左右。这广陵的万家灯火,仿佛都在这一刻为他而亮。

      他是这般自在,这般得意,迫不及待想要把这般感受分享给身边这个人。

      程观颐唤道:“柏舟。”

      “小将军,我在。”

      “带你去个好地方。”

      程观颐反手扣住他的手,转身朝着长街更深处的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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