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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8章 广陵 装疯真疯 “不是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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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姜府的门庭依旧高阔,只是少了往日车马往来的热闹。
姜府管事匆匆迎出,腰弯得很低:“今日是哪阵好风,把谢大人您给吹来了?府里的账册,都已按您的吩咐清点封存妥帖,正准备这几日就装箱,快马送往浔阳本家,请您过目……”
谢因之没耐心听这些套话,脚步不停,径直往内宅方向走去。
谢因之道:“我来看看载清。”
管事脚下快了几步,侧身挡在前方,仍旧赔着笑:“谢大人,您知道的,我家大人神志不太清醒,怕冲撞了您,若是再把您给吓着……”
“吓着?”谢因之终于停下脚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是这姜府里头有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管事额角渗出汗来,却仍没有让开的意思,只躬着身,姿态放得更低。
谢因之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如今这荆州,已经不姓姜了。”
姜府管事自然是明白的。河西一战后,大将军、骠骑将军接连告病。世家格局虽没有明面重新排次,但暗流涌动下,谢府地位水涨船高。如今谢因之更是一举将荆州实权揽入手中,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他一个失了势的姜府管事,拿什么去拦?
谢因之不再看他,大踏步进了姜府内宅。
宅院依旧雕梁画栋,亭台错落,依稀可见昔日繁华。
谢因之猛地推开门。一股比室外更为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湿气。室内没有生火,光线昏暗,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姜载清。
他头发蓬乱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正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
谢因之眉头一皱,冲着门外畏缩不敢靠近的侍女骂道:“一群狗奴才!大冬天的,就让你们主子穿这个?!炭火呢?!厚被褥呢?!你们都死了吗?!”
“谢大人,不是奴婢们不尽心,是姜大人他不让靠近啊!一靠近,他就……就又哭又喊,抓人打人,说我们要害他,奴婢们实在是不敢……”
“废物!”谢因之骂了一声,“衣服拿来!”
谢因之一把棉袍抱在怀里,深深吐了一口气,走进冰冷刺骨的屋子里。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角落的人。
姜载清猛地一颤,把身体缩得更紧,头埋进臂弯里,喊道:“别过来……走开!走开!别过来!”
谢因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江陵郎君,如今沦落至此。
谢因之道:“载清别装了,我是因之,你看看我。”
姜载清的动作顿住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乱发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空洞得吓人。他愣愣地看着谢因之,重复着:“因之?”
“你忘了吗?我们在玉门关……”
话音未落,姜载清突然狂笑不止:“鬼!鬼!”他突然发力,拽着谢因之的衣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谢因之是鬼!谢因之是鬼!”
谢因之一股血气上涌,狠狠推了一掌,姜载清往后仰去,摔倒在地,因为拉拽太用力,谢因之的金边大氅硬生生被他拽得七零八落。
谢因之真的生气了,拔出佩剑,直指姜载清的眼睛,咫尺之间,姜载清瞳孔却不曾有丝毫变化。
“你……把我荆州拿了去,现在又想要我命。”
谢因之收剑入鞘,叹了口气:“载清,我不会杀你。”
说罢他蹲下来,把衣服给姜载清穿上,意外的是,姜载清居然十分配合,一动不动。
谢因之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他知道姜载清是真疯了。
“谢大人!大事不好了!”
谢因之本来心情就不太好,闻言更是不耐烦:“慌什么?天还能塌了不成?”
“江州百姓在府衙聚众闹事!”
谢因之问:“为何闹事?”
“说是没饭吃,活不下去了,求官府开仓放粮。”
谢因之嘴角扯了一下:“没饭吃?没饭吃不知道去种地吗?来找官府,官府是他们的粮仓?”
“大人……今年雪灾严重,地里的庄稼早冻死了,颗粒无收……”
谢因之笑了:“三天饿不死人。”
“大人,有一个月了。”
谢因之道:“一个月?”
谢因之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和善,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
谢因之道:“你倒是很有同情心,可惜,你同情别人,没人会同情你,明白?”
那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还没来得及求饶,已被谢因之身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了下去。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姜载清挪到了窗边。隔着那一点缝隙,静静地望着谢因之。
谢因之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姜载清那双无悲无喜空洞的眼。
02
自从程观风上奏病退后,各种案牍都通通送到了望舒阁。
程观颐坐在桌案前,桌上一堆一堆的案牍堆的像小土坡一样。向来眉头舒展的人,如今也皱着眉头。
累,太累了,身心俱疲。他程观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现在想来火灾后那一年的平静是多么的让人怀念。
他索性将笔一丢,侧着头枕在冰凉的桌面上,目光呆滞地望向旁边。
那边,桓柏舟正在看卷,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偶尔提笔蘸墨,记下几笔要点。
桓柏舟目光依旧落在卷轴上,笑道:“夫君可要再用功些,柏舟还指望着你一路平步青云,也好跟着沾光,当个风风光光的诰命夫人。”
程观颐道:“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桓柏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确实不腰疼。”
程观颐见被他噎住,还不死心,冲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行,你等着,晚上咱们再论论这腰疼不疼的事。”
“那就看小将军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程观颐忽然弹起来,几步跨了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就要给他点教训。
桓柏舟似乎早有所料,不躲不避,只是在他俯身的瞬间,原本并拢的双膝忽然向外一分。
程观颐猝不及防,重心前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带,整个人收势不住,竟以一个双腿大张的姿势,稳稳当当坐在了桓柏舟的腿上。
桓柏舟的一只手顺势环过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更快,在他坐下的同时便抬起来,稳稳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他进退不得。
桓柏舟仰着脸,笑道:“不是说晚上吗?小将军现在就等不及了?”
“小将军!”
庾月明一个推门而入,便看到了眼前极其香艳的场面。两人虽然穿戴整齐,但是这样交叠地坐着实在是极其不雅观!
庾月明虽然有时白天路过程观颐卧房会听到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但是,这样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他大为震撼!偏偏这两人他还都认识!
庾月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重重带上了房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晃了晃。
庾月明喊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庾月明先探进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里瞧了瞧。
见两人已经分开,各自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程观颐更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卷轴。
庾月明这才故作镇定地走进来,眼睛却不敢往两人身上瞟,盯着地面飞快说道:“小将军,谢因之正式接管荆州了。”
程观颐笑了:“哦?他可真是会奖励自己。”
庾月明加快了语速:“还有,谢因之今天去了姜府,去见了姜载清!就这些!”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你们继续忙!”
然后,不等两人反应,他再次“砰”地一声带上门,脚步声急促远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程观颐靠回椅背,淡淡道:“这位谢大人,倒是对故友情深,过了这么久,连我们都快忘了姜载清这号人了,他还特意亲自跑一趟去探望。”
桓柏舟道:“谢因之和姜载清,倒也算情真意切,实为绝配。”
程观颐问:“怎么说?”
桓柏舟简要评价道:“一个好色,一个贪财。”
程观颐笑道:“谢某好色,并不意味着他不贪财。姜某贪财,也未必就不好色。一个好色至极,一个贪财至极,都做到了极致,方才般配。”
桓柏舟笑了一声:“这便是大瑨名士风流?”
程观颐撇撇嘴,随即叹了一口气。
桓柏舟问:“小将军,何故叹气呢?”
程观颐仰起头,目光投向房梁,淡淡道:“权力在我们这些人手里来回倒腾,谁又真的抬眼看看这天下,这样下去能好吗?”
桓柏舟起身绕到他身后,低下头看着他,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轻声道:“小将军,你不必这样说自己,你和他们终究不同。”
“有何不同?”程观颐苦笑,抓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能做的,不过是为程府算计,为吴垣卖命,看似清白,实则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小将军,一切并非是非黑即白,行走于世间,谁又能真正一身清明呢?”
“可你不一样。”
“不,我们是一样的,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杀人,可是,人是杀不完的。”
“怎么说?”
“大瑨立国不过三十余年,可这天下纷乱,已经持续了两百多年。大瑨开国时,何尝不是众望所归?可如今呢?我们再换个皇帝,换个朝代,把现在台上这些人统统掀翻,换一批新人上去,就能变好吗?”
程观颐被他问住了,他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世道不公,百姓受苦,便笃定是皇帝昏庸,奸佞当道。推翻这个朝代,下一个朝代就一定会好吗?新上来的权贵,就不会变成新的“谢因之”,“姜载清”吗?
“你说得对……”程观颐揉了揉额角,“这些事,是需要好好想想。”
桓柏舟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顶,指腹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揉着,程观颐舒服得闭上了眼。
桓柏舟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小将军,很多事或许是没有答案的,或者说答案需要时间。但是只要多一个人去想这个问题,就还有希望。”
程观颐抚上他的手,点了点头。
世上事大多不像战事,战事虽艰辛却也简单,而世事隔着人心,让人看不透,也绕不过去。
桓柏舟说得没错,慢慢来吧,总还有希望的。
眼下,还是先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吧。
程观颐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柏舟,姜载清他是真疯,还是装疯?”
“小将军,真疯是疯,装疯也是疯。这装疯的,装久了也就真疯了。”
“你是如何做到的?”